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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魂寄少年身,前尘影碎重生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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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朗暄的意识像沉在无边无际的雾里,看不见自己的手脚,却被无数细碎的画面裹挟着向前。那些画面不是电影,是带着温度与痛感的真实 —— 属于顾折谨的,布满荆棘的前尘。他知道,这个后来改名谢砺珩、一手酿成所有悲剧的少年,此刻还只是个名叫顾折谨的孩子,在泥泞里苦苦挣扎。
他看见三岁的顾折谨举着画纸跑向母亲顾缚雪,奶声奶气地喊 “妈妈看”,换来的却是母亲淡漠的一瞥和一句 “别烦我”。那时的顾缚雪还没改嫁,眉眼间带着挥不去的疲惫,对儿子的态度算不上虐待,却比寒冬更冷,像在照看一件不得不负责的物品,而非骨肉。幼儿园的滑梯旁,孩子们围着顾折谨起哄 “没爸爸的野孩子”,他攥着小拳头冲上去,却被推倒在泥里,回家想告状,看到的只是母亲低头择菜的背影,连句 “疼不疼” 都没有。
画面一转,是九岁的顾折谨跟着母亲走进周家大门。后爸周破嶂起初对他们还算客气,虽不让他改口叫 “爸爸”,只许喊 “周叔叔”,但至少会让他上桌吃饭。顾折谨偷偷在日记本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全家福,把周破嶂的位置画得格外大,第二天揣着日记本去学校,想跟同学说 “我有爸爸了”,却被更用力地推倒:“就算有爸爸,他也不疼你!” 那天他攥着被踩脏的日记本回家,周破嶂正和母亲冷战,没人注意他眼角的泪。
十岁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周破嶂的生意彻底败了。画面里的地下室阴暗潮湿,墙角结着霉斑,周破嶂的酒瓶滚了一地,酒气混着霉味呛得人喘不过气。“都是你们娘俩丧门星!” 他挥着皮带抽向顾缚雪,顾折谨扑过去挡在母亲身前,皮带落在他背上,火辣辣的疼透过画面传来,苏朗暄的魂体都跟着发颤。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顾折谨当时的愤怒与无力 —— 他想保护母亲,却连自己都护不住。
催债的人第一次上门时,周破嶂把顾缚雪往前推:“人给你们,抵债!” 穿黑夹克的黄大哥一脚踹开周破嶂,骂了句 “不是个东西”,没碰母子俩就走了。可大半年后,黄大哥挡不住更狠的催债人。苏朗暄看见那些人把顾缚雪拖进地下室的小隔间,听见母亲压抑的哭声,而顾折谨被按在地上,嘴被捂住,眼里的血丝几乎要滴出来。他感受到顾折谨当时的绝望:原来弱小就是原罪,连保护母亲的资格都没有。
后来黄大哥总会提前来,把顾折谨带到巷口的馄饨摊,往他碗里多加两个蛋,一边看着他吃一边叹气:“小屁孩,记住了,没实力啥也护不住。” 热气模糊了黄大哥的脸,顾折谨埋头吃面,把这句话刻进了心里,苏朗暄却在这瞬间尝到了苦涩 —— 这是顾折谨(后来的谢砺珩)短暂人生里,为数不多的暖意,却带着血淋淋的现实。
画面最刺目的,是母亲带他去当铺的那天。顾缚雪从怀里掏出用红布层层裹着的金长命锁,锁身上刻着的 “平安” 二字已经磨得发亮,边角还留着婴儿时期啃咬的齿痕。当铺伙计捏着锁掂了掂,斜着眼打量他们破烂的棉袄,嗤笑道:“这玩意儿来路正吗?别是偷来的吧?穿成这样还敢来当金子?” 顾缚雪的脸瞬间白了,却挺直脊背说:“你可以报警,少一分钱我跟你没完。” 伙计撇撇嘴,算盘打得噼啪响,最终只给了三千块,连本金的三成都不到。苏朗暄看着顾折谨攥紧的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感受到他当时的屈辱 —— 连母亲藏了半条命的念想,都能被人随意践踏。
母亲用这笔钱带他去了游乐园,玩了平日不舍得让他坐的娱乐设施;带他去吃汉堡,顾折谨小口咬着,酱汁沾在嘴角,眼里却没什么笑意;最后带他站在商业楼的天台上,风把母亲的头发吹得乱舞。“折谨,听话,下去就不苦了。” 母亲的手放在他肩上,冰凉刺骨。顾折谨抬头,眼里闪着倔强的光:“妈,等我长大,我能保护你,我能挣钱……” 母亲的手顿住了,苏朗暄清晰地感受到她当时的犹豫 —— 那些顾折谨扑在她身前挡皮带、攥着拳头瞪催债人的画面,像潮水般涌来。最终她没推,只是把那三千块塞进顾折谨兜里,摸了摸他的头(这是苏朗暄第一次见她碰儿子),然后转身越过护栏,像片落叶般坠了下去。
顾折谨只抓住了母亲的衣角,红布从母亲兜里飘出来,空的 —— 金长命锁终究是当了,换了这短暂的温暖,也换了母亲最后的决绝。
周破嶂的暴揍来得更狠,酒瓶砸在地上的碎片溅到顾折谨腿上,留下血痕。他拖着伤从地下室逃出来,躲进了垃圾桶后的废弃棚子。棚子里漏风漏雨,他抱着膝盖缩在角落,手里攥着那三千块,第一次觉得人生只剩一片黑暗。苏朗暄看着这具瘦弱的身躯,忽然懂了后来的谢砺珩为何会偏执至此 —— 他的世界从一开始,就没被温柔以待过。
就在这时,苏朗暄猛地睁开眼。
鼻尖是霉味和垃圾的馊味,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袖口磨得露出了胳膊,好在是盛夏,倒并不觉得冷。他抬手,看见一双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掌心还有愈合后的冻疮疤痕 —— 这是顾折谨的手,十一岁的、尚未被“谢砺珩” 这个名字束缚的、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顾折谨。
不是梦。那些画面是顾折谨的过去,那些痛与恨、绝望与微光,他都真真切切地感受过。
苏朗暄呆坐了很久,棚子外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照进角落里的空罐头和破布。他想起来了:自己中考完那个夏天,第一次走进这条小巷,看到的就是这个缩在垃圾桶后的瘦弱身影。他当时只觉得心疼,却不知道这身影背后藏着这么多血泪,更不知道这个叫顾折谨的孩子,后来会以 “谢砺珩” 之名,将他的人生彻底推入深渊。
他终于明白,后来的谢砺珩不是天生的恶魔。是这一路的冷漠、暴力、屈辱和绝望,把那个想 “保护母亲” 的孩子,扭曲成了用极端手段掠夺温暖的偏执者。
“原来如此……” 苏朗暄低声呢喃,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他摸了摸胸口,那里还残留着顾折谨当时的冰冷与孤寂,可更多的,是他自己的决心。
他记得沈执曜的悲凉绝望,记得苏诗意空洞的眼神,记得父母一夜白头的憔悴,记得那场被血染红的婚礼。这一世,他不仅要救自己和家人,还要拉住这个正在坠入黑暗的少年 —— 在他变成谢砺珩之前,在他被仇恨吞噬之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虽然瘦弱,却充满了力量。他要让顾折谨知道,世界上有不掺刺的暖意,有不必用实力换取的温柔;要让他像个真正的少年一样,不必在阴沟里仰望星空,而是能站在阳光下,笑得坦荡。
苏朗暄站起身,推开棚子的破木门。清晨的微光洒在他脸上,带着一丝寒意,却也透着新生的希望。
这一世,顾折谨的命运,该换条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