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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江城子 “卿身如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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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尊阁的门口,蹲着一个不起眼的乞丐。
衣衫褴褛,头发打结,手里捧着一只破碗,碗底有几枚铜板。他在这里蹲了三日了,没有人注意他。万尊阁的弟子进进出出,偶尔有人往他碗里扔一文钱,他便磕一个头,动作麻木得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没有人知道,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
今日不同,今日万尊阁的门紧闭着,没有人进出。门口站着的不是往常那些佩剑的弟子,是几个穿素衣的老人,脸上没有表情,像几尊石像。
乞丐抬起头,从打结的头发缝隙里看过去,看见门楣上挂着一盏白灯笼。那灯笼很大,纸面上写着一个“奠”字,他眯起眼,又把头低下去。碗里的铜板还是那几枚,没有人再扔了。
蓦地,门开了。
一个弟子从里面冲出来,扑倒在台阶上,嚎啕大哭,那哭声尖厉、凄惨。
乞丐听见了,听见那弟子一边哭一边喊:“阁主——阁主薨了——”
喊到第一遍的时候,四周安静了一瞬,第二遍,有人开始从巷口探出头来。第三遍,巷口有人开始跑,越来越多。乞丐还是没抬头,只是把碗往怀里拢了拢。他听见那些脚步声从远处涌过来,像蛆虫嗅到了腐肉的味道,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密密麻麻的。
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了。乞丐站起身,把碗塞进怀里,转身走进巷子,从袖中摸出一枚铜哨,塞进嘴里吹了一声。巷子深处,有人也回了一声。然后更远处,又有人回了一声。一声接一声。
没有哀乐,万尊阁不兴这个。只有丧钟,一声又一声,从清晨敲到现在。
正厅里,停着一口黑漆描金的棺椁,棺盖没有合严,留了一条缝,从那条缝里往外渗着寒气,白白的,像雾,像烟,像什么不该在人间存在的东西。棺椁前面的灵案上供着一碗倒头饭,饭上插着三炷香,香燃得很慢,烟直直的往房梁飘。
茶馆里,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满堂寂静。
“诸位,万尊阁主故亦姑娘,没了。”
满堂哗然。
街头巷尾,妇人窃窃私语,一个卖花的老妪站在街边。
“故姑娘没了……那个给我们开粥棚的故姑娘?那个替我们赶走魑门的故姑娘?”
她问谁呢?没人答。
……
城外的树林里,阴翳蔽日。
楚英公主今日穿了一身大红的胡裙,坐在马上,眯着眼望着远处那盏白灯笼,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把戏。身后,几十个黑衣护卫整齐列队,马蹄在地上踏。
“故亦死了。”她轻声说,“她真的死了。”她笑了一声,“走。”她勒了勒缰绳,“去万尊阁,本宫要亲眼看看,她的灵堂,摆得够不够体面。”
车队刚要启动,她突然勒住了马。
太安静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蛰伏在暗处、等着她走进去的那种安静,她眯起眼,手按上了腰间的弯刀。
两侧的树林里,乍然传来一阵破空声。密密麻麻的箭矢从树冠中射出,铺天盖地。楚英公主反应极快,一把抽出弯刀,将射向自己的箭矢绞成碎片。可她身边的护卫没那么幸运,惨叫声、马嘶声、箭矢入肉的声音混在一起。
“有埋伏!”护卫头领大吼,话音未落,一支箭从他左眼穿入,后脑穿出,钉在身后的树干上。
楚英公主勒住马,退了两步,目光扫过两侧的树林。她看见了那些人,不像是万尊阁的弟子,倒像是……宏门的人。身着黑衣,面覆青面獠牙的鬼面具,手持弓弩,从树影中缓缓走出来。
树林深处,一个人影缓缓走了出来。华裳,折扇,眉含春情,踩着满地的落叶而来。
楚英公主盯着那个人:“宋锦?你就是盛澜帝派来的朝廷命官?怎么会在这里?”
宋锦笑了笑:“公主既然来吊唁,那便留下吧,这万尊阁的丧钟,还缺几个陪葬的人。”他摇着折扇,一步一步走近。
楚英公主握紧弯刀:“就凭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
宋锦收了扇子,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含笑道:“文官?公主怕是忘了。臣除了是文官,还是宏门门主。”
楚英公主的脸色终于变了,她以为宏门早就散了,她以为宏门只是一个传说。可她眼前这个人,这个拿着折扇、笑起来人畜无害的人,他站在满地箭矢和鲜血中间,衣袍上一滴血都没有沾,他能是什么好人?
“宏门?”楚英公主咬着牙,“你们不是早就解散了么?”
宋锦摇了摇头:“解散?那只是给外人看的戏罢了。真正的宏门,一直都在。”他重新打开折扇,扇面上画着一枝寒梅。
他合扇拍在掌心,抬眼看着楚英公主,面无表情道:“楚英公主,上路吧。”
话音刚落,两侧树林里的宏门弟子同时冲过来,楚英公主挥刀抵挡,刀光在人群中劈开一条路,可她劈开一个,便有十个补上来,劈开十个,便有百个补上来。她的人一个一个倒下,血渗进落叶里,把枯黄的叶子染成了暗红。
她抬起头,看见宋锦还站在不远处,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她。那目光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像是早就知道结局会是这样、只是在等它发生的倦怠。
她想起故尘染,呵……原来她早就知道了,知道她会来——在故尘染死后。
楚英公主咬着牙,一刀劈开挡在身前的人,纵马冲出重围,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声吞没。她不敢回头,她只是策马狂奔,跑出那片树林。
最终,楚英公主是负着伤回去的。她左臂被箭矢划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卷,她没有让医官包扎,只是自己扯下一截衣襟,咬着牙缠了几道,打了个死结。手下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说话。
“三日。”楚英公主目光呆滞,“我的人,撤了多少了?”
“苏州、杭州、江宁三处的已撤了大半。还有几处……联系不上了。”
楚英公主没有发怒,点了点头:“故亦死了,你们信吗?”
手下们面面相觑。
她死了,故尘染真的死了。那个像疯狗一样咬着她不放的女人,那个让她在江南寸步难行的女人,那个把她精心布置的棋局搅得稀烂的女人,就这么死了。
可为什么……为什么她一点都高兴不起来?故亦让她又恨又……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感觉,死得这么突然,这么干脆,连最后一面都没让她见着。
“哈……”楚英公主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故尘染早就布好了局。她死了,可她的人还在,她用自己这具尸体,做成了最香的饵,等着她这条鱼来咬。
“呵……哈哈……”楚英公主低低地笑了起来,凄厉得很。
她输了,这次是真的输得一败涂地。
她以为故尘染死了,江南就是她的囊中之物。可她忘了,那个女人的心,比她更狠,更毒,更不计后果。
她扭头望向窗外,那一片陌生的土地,江南的秋雨又下来了。
不能再待下去了,这里已经成了一座坟场,一座为她准备的巨大的坟场。
楚英公主当机立断。
“撤。”她说,“全部撤。苏州、杭州、江宁、扬州,所有暗桩,所有分舵,所有人都撤。”
“公主!”一个年轻的手下猛地抬起头,“我们好不容易在江南站稳了脚跟,魑门花了那么久,我们花了数月铺的路,若是现在撤了,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白费?”楚英公主冷睨他,“你还没看出来吗?我们中计了。故亦她没死!她装死,是为了引我们出来。本宫的心血,就是让那个女人死在了前面。这还不够么?”她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她用一条假死的消息,逼我们全都浮到水面上来。现在,我们在明处,她在暗处。”
手下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楚英公主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撤。”她又说了一遍,“现在撤,还能撤得干净。再晚,就走不了了。”
……
城西,一处废弃的矿坑。
矿坑深处,一个穿着僧袍的男人,正盘腿坐在一块大石上,捻着一串乌黑的佛珠。血观音靠在石壁上,手里把玩着那杆细长的烟枪,烟锅里的火光明明灭灭,映着她那张妖冶又阴郁的脸。
“她撤了。”血观音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懒洋洋的,“小公主居然真的撤了,宏门一出,她吓得连滚带爬。”
捻佛珠的男人没有说话。
“她怕了。”血观音冷笑,“她怕那个死人,怕得连江南都不要了。”
“不是怕。”昙摩纠正她,“是她知道,再待下去,真要死在这里了,她本就不属于这里。”
“那我们呢?”血观音眯起眼,看向他,“老东西让我们配合她,现在她拍拍屁股走了,把我们晾在这里?这江南的烂摊子,谁来处理?”
昙摩停下捻佛珠的手,抬起眼:“大人自有安排。不过在此之前,楚英公主那边,怕是不能善了了。”
血观音挑眉:“哦?”
“她坏了规矩。”昙摩淡笑道,“说好了联手,她却临阵脱逃。这世上,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血观音轻哼,想起了某个人,她说“你猜啊”时那副欠揍的表情,她由衷觉得,寂玄太老了。老到看不见年轻人的野心,也看不见年轻人的恨。
要不……跳槽?
……
北冥的来信,比魑门的信使来得更晚一些。那时天已经快亮了,楚英公主坐在书房里,门外站着一个穿黑袍的人,身形瘦削,面容被兜帽遮住了大半。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公主,您在江南经营数月,主上倾魑门之力助您。如今您一纸令下,撤了所有资源,断了所有联络。主上说——”那人顿了顿,“您让他很失望。”
楚英公主往椅背上一靠,抱着臂,冷笑道:“失望?你家主上在江南百年,可她来了不到一个月,你们的局势就被她破了三分之二。你们对付不了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被人家杀得丢盔弃甲,他有什么资格对本宫失望?你们欺负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把她逼到假死脱身,还好意思站在这里,说她吓到了我?”她扶了扶发上的金钗,悠悠道,“本宫与你们合作了这么些个日子,也看懂了。你们魑门若是真有本事,就不会让她活着走到江南。你们没有,你们只会等别人替你们冲锋陷阵,现在,是本宫不陪你们玩了。”
那人的脸色变了,拂袖而去。
楚英公主冷眼瞪了那人的背影,恰时,亲信跪在她面前,双手呈上一封密信。
“公主,北冥来的信,是储君殿下亲笔。”
楚英公主一把夺过,撕开信封,抽出信纸,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信不长,只有几行字。
“英妹,闻你在江南遇险,兄心甚忧。父王已经知道了。魑门是魑门,北冥是北冥。你借魑门的势,便是将北冥与魑门绑在一处。若胜,魑门分利;若败,北冥背锅。无论胜败,北冥都是输家。北冥与盛澜交好多年,不可因你一人之私,毁两国之谊。这条路,你走错了。回来吧,趁还来得及。兄,乌善达。”
楚英公主用手支着侧首,表情淡淡看完了那封信,她拿起笔,在信纸的背面写了几个字:“妹知错了,妹不日便归,兄勿念,妹自有分寸。”写完之后,她看着那几行字,忽然觉得很可笑。分寸,她若是有分寸,就不会来江南了。她若是有分寸,就不会给故亦下毒了。她若是有分寸,就不会在这里,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困兽,进退两难。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不需要。因为乌善达不会懂。他不懂她为什么要来江南,不懂她为什么要跟魑门合作,不懂她为什么要跟万尊阁为敌。他不会懂,因为他从来没有被关在笼子里。故尘染是万尊阁主,是盛澜的皇后,是能站在万人面前振臂高呼的人,她活成了楚英想活却活不成的样子。楚英恨她,也羡慕她。所以她要赢她,哪怕赢不了,也要让她记住自己。这跟北冥无关,跟盛澜无关,跟魑门无关,这是她和她之间的事。
楚英公主闭上眼,那滴泪落得很慢,在眼眶里蓄了很久,从眼角滑出。许久之后,她才睁开眼。
她含着恨,一字一句地说道:“卿身如玉,我骨如灰,共此江山。”
卿身如玉。你是玉,干净,剔透,碎了也是玉。我骨如灰,我是灰,散了就散了,连个痕迹都不会留下。江山是你用命守的,也是我用命换的。你死在这江山里,我也死在这江山里,这片江山是我们一起染指的。到头来,谁比谁高贵?谁比谁干净?你赢也好,我输也罢,这江南的每一寸土都记得我来过。
……你忘不掉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