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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千秋岁 鹤归华表, ...


  •   九月廿七,宜会友,忌安葬。

      江南落了小雪,苏州城的百姓缩着脖子从巷口走过,嘴里呵出白气,跺着脚骂这鬼天气。没有寻常人知道,今天是故尘染“还阳”的日子。

      万尊阁,故安辞蹲在廊下,怀里抱着一只小花猫,猫是前几日从街上捡来的,瘦得很,毛色也杂。她低头看着那只猫,猫也抬头看着她,一人一猫对视了很久。猫打了个哈欠,她把猫拢了拢,站起来。

      院子里没有人,人都去了前厅。今日,是师傅“还阳”的日子,故安辞知道,她一直都知道。没有人告诉她。可她就是知道,从丧钟敲响的第一声起,她就知道那口棺材是空的。此刻她蹲在廊下,听见前厅传来嘈杂的脚步声、说话声、还有哭声。她没有去看,只是抱着猫,把脸埋在猫背上。

      棺椁前,楚逢天站了很久,她看着那口棺材,看着棺材盖上那条没合严的缝,那条缝是她故意留的。

      楚逢天深吸一口气,命道:“开棺。”

      两个弟子上前,撬开棺盖。棺盖落地的时候,灰尘从地面跳起来,在光柱里翻涌,像一群被惊扰的魂。

      棺材里,故尘染蜷缩着,脸色惨白,像一只被塞进匣子的猫。霜花是易碎的,钧瓷是易碎的,她也是。此刻,她像画上的仙人落了难,跌进了泥里,可泥污了她的衣裳,却污不了她的眉眼。你看着她,会觉得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快死了还这么好看。又觉得,也难怪她快死了——这样的人,老天爷不会让她在人间待太久。

      弟子们跪了一地,不敢抬头,不忍看。这样的美人,不该躺在棺材里,不该被天光毒啃噬,不该在这般年纪就走到尽头。她该站在万人中央,该提剑纵马,该在阳光下笑得肆意张扬。

      故安辞站在门框边,半边身子藏在门后,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那口黑漆描金的棺椁,看见棺盖被掀开,看见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苍白、瘦削、骨节分明。那只手搭在棺沿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适应外面的光。然后那只手的主人慢慢坐了起来,女人的脸从棺材里露出来,整个人病气缠身。

      故安辞看着她,什么表情也没有。故尘染被江暮和姜淮望一左一右扶着,从棺材里跨出来,腿有些软,站不太稳。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那些或哭或笑的脸,落在门框边那个小小的身影上。故安辞也看着她。

      师徒二人对视只一瞬,故安辞冲故尘染笑了笑,然后她低下头,把猫往怀里拢了拢,转身走了。小花猫趴在她肩头,尾巴一甩一甩的,回头看了故尘染一眼,喵了一声。故尘染站在棺材旁边,看着那道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收回了目光,疲惫地闭上眼睛。

      半个时辰后,故尘染已经换了一身衣裳。

      她身上已经穿了一件极厚的白色大氅,毛领围着她的脖颈,衬得她裸露在外的指尖更加剔透,毫无血色。大氅内里那件中衣领口微敞,露出优美而脆弱的锁骨。而在那片原本该是素白无暇的衣料上,却遍布着大片大片的殷红。像是血渍从胸前晕染开来,顺着衣褶流淌,浸透了层层叠叠的裙摆。厚重的白,染上触目惊心的红,再配上她那张因泛着病态而死气沉沉苍白的脸。

      这一刻,她不像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亡魂,倒像是一尊从地狱归来饮尽了鲜血的玉观音。她坐在镜前,姜淮望替她梳头,她的头发很长很黑,垂下来的时候像一匹墨色的缎子,可那缎子没有光泽了。天光毒在啃噬她的身体,从里到外,一丝一毫都不肯放过。

      “好了。”姜淮望放下梳子。

      故尘染看着镜中的自己,病态,瘦削,最终什么感想也没说,撑着桌角站起身。

      ……

      城北,楚英公主的住所前,一个人也没有了。那些护卫,那些暗桩,那些守在门口寸步不离的人,全都消失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株老梅,梅还没开,枝干盘虬卧龙,在雪里显得格外苍劲。石阶上落了薄薄一层雪,还没有人踩过。

      恨天和楚逢天守在门口,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姜淮望在右边搀着故尘染的手臂,江暮在左边。她的手指瘦得像竹节,可她还是她,那个站在万人面前振臂高呼的故尘染,她只是病了。

      从门口到正厅,不过几十步路,可故尘染走了很久,她跨过门槛的时候,被绊了一下,姜淮望的手臂立刻收紧,把她撑住。

      “来了?”一个女声从里头传来。

      “嗯。”故尘染应了一声,在桌子对面坐下,动作很慢,坐下的时候还扶了一下桌沿,稳住自己。

      楚英公主终于抬起头,眉头皱了一下:“你还没死?”

      “阎王爷嫌我烦。”故尘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唇上沾了一点水光,“不肯收。”

      楚英公主没有接话,看着她放下茶盏时手指微微发抖的样子,沉吟道:“你中了天光毒,没有解药。”

      “我知道。”

      “你身边那个大夫,他能解吗?”楚英公主的目光落在站在故尘染身侧的姜淮望身上。

      故尘染摇了摇头,“不能。”

      “那他还要他跟在身边做什么?养着好看吗?”楚英公主端起手边的茶壶,给两只空杯斟上茶,“既不能医,又不能武,留着,岂不是累赘?”

      故尘染笑了,她偏过头,看了姜淮望一眼,然后转回来,看着楚英公主,娇慵地吐出两个字:“喜欢。”

      楚英公主的手顿了一下:“喜欢?”她重复这两个字,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嗯。”故尘染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语气漫不经心,“喜欢他,就留在身边了,什么用都没有,就是看着高兴。”她瞥了眼楚英公主,娇嗔道,“这个毒是你下的,你明明知道天下没有解药,你又何必冲着他出气?别吓到他。”

      楚英公主的笑容里有苦涩:“故亦,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杀人如麻,手起刀落,眼都不眨。你对身边的人,却护得像母鸡护崽。你对敌人,赶尽杀绝,你对……”她没有说下去,对你呢?她想问,对我,你是什么态度?她没有问,是因为她知道答案,故尘染对她,是敬重。

      “你呢?”故尘染忽然开口,“你什么都会,有没有不会的?”

      楚英公主愣了一下,想了想:“不会做饭。”

      故尘染笑了:“我也不会。”

      “你不会做饭,我也不会,看来我们也不是全无共同之处。”

      故尘染:“……”

      她算是听出来了,这人是在跟她闲聊。用一种她听不懂的语言,聊一些莫名其妙的话题。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敌意,没有算计,只有两个快要走到尽头的人,在最后的时间里,用最笨拙的方式,互相取暖。

      “令仪。”故尘染轻声唤她。

      楚英公主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令仪,她的字。那是她及笄那年,母亲替她取的。她离开北冥之后,再也没有人叫过这个名字。它此刻觉得鼻子有些酸,忍着没让眼泪落下来。

      “你怎么知道的……”

      “查的。”故尘染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是我的对手,我怎么能连你的小字都不知道?”故尘染又叫了一声,“令仪,你这辈子,有没有后悔过?”

      楚英公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惋惜道:“后悔,是后悔来江南太晚,要是早来半年,你就没有机会了。不后悔。是因为来江南是我自己的选择。遇见你,是我命里该有的。后悔?那是懦夫才做的事。”

      故尘染道:“你要是早来半年,我就不用来江南了。你在江南把魑门收拾干净了,我还来做什么?”

      楚英公主目光柔和地望向她。

      “江海别后,天地同局。四海列土,”楚英公主道,“独此一敌。”

      故尘染偏过头看她,眨了眨眼,显然没听懂。楚英公主看着她那副茫然的样子,嘴角弯了弯:“没什么,随便说说。”

      故尘染“哦”了一声,低头看桌上的棋盘,故尘染大概听懂了“独此一敌”四个字,是说这天下虽大,却只有她们两个是对手。

      楚英公主也不在意,她看着窗外纷扬而下的细雪,忽然道:“鹤归华表,天地一丘。”

      故尘染正低头看着棋盘,闻言下意识地接了一句:“什么意思?”

      楚英公主看着她,那双深棕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她苍白的脸,还有漫天的飞雪,她没有解释,只是微微一笑,说出了最后一句:“各生欢喜,不负相逢。”

      故尘染愣了愣,随即也笑了:“好,这话好听。我理科生,文科不行,不像你这样出口成章。”

      楚英公主挑眉:“什么理科生?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倒是你,你到底在说什么?”

      楚英公主自嘲地笑了笑:“我说,这一生,能遇到你,真好。”

      楚英公主瞧她那副“我听不懂但我觉得你说得对”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也有些心酸,她说的那些话,她一句也没听懂。

      “故亦。”楚英公主唤她。

      “嗯。”

      “你这辈子,要好好活着,替我也活一活。”

      故尘染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棋盘上那盘还没下完的棋。黑子白子交错在一起,分不清谁胜谁负。楚英公主伸出手,按住棋盘:“别下了,这盘棋,没有输赢。”

      故尘染点了点头,楚英公主站起身,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窗台上,落在她伸出的手心里,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看着那些雪,看着它们在掌心融化,变成一滴小小的水珠。

      “故亦,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恨过你。我恨的,是我自己。恨自己不如你,恨自己生错了地方,恨自己认识你太晚。”

      故尘染在她身后,艰难地站起身咳嗽了两声,疲惫地看着那个背影。

      楚英公主又问:“我们,是不是总是错过?”

      故尘染道:“不是错过,是缘分没到。”

      “缘分?”楚英公主摇头,侧过身,“我们之间,哪有什么缘分。你是盛澜的皇后,我是北冥的公主,你是万尊阁主,我是魑门的盟友。你是光,我是影。光和影,怎么可能有缘分?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不是在江南遇见,不是在战场上遇见,不是在——”她顿了顿,“不是在这样的时候遇见,我们会不会是朋友?”

      故尘染想了想:“也许。”

      “也许?”楚英公主苦笑,“你这人,连骗人都不会。”

      “我不骗朋友。”故尘染真心地说,“你也不是我的朋友。”

      楚英公主的笑意淡了。

      “你错了,我们是这世上最有缘分的两个人。没有你,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你是我的对手,”故尘染看着她,“唯一的那种。”

      楚英公主像是得到了答案,释怀了一般,盯着她小看了一会,然后她低下头,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放在桌上。那瓷瓶是白色的,釉色温润,瓶口用红绸封着。故尘染看着那只瓷瓶,轻轻吸了口气。

      楚英公主在桌前坐下,拔开瓶塞,倒了两杯,一杯推给故尘染,一杯留给自己。

      “这是北冥的酒,”楚英公主端起酒杯,看着杯中的酒液,“叫归去来。”

      故尘染看着那杯酒,没有端,“你要做什么?”

      “睡个长觉。”你怕?”楚英公主问。

      “不怕。”故尘染说道。

      “那你为什么不喝?”

      “因为这是你的酒。”故尘染淡淡道,“你应该自己喝。我也更怕……你一个人走。”

      楚英公主像是终于等到了这句话:“好。”

      她端起酒杯,送到唇边,故尘染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她看着故尘染,故尘染也看着她。

      “还有别的法子。”故尘染皱眉道,语气有些紧张。

      “没有。”楚英公主淡淡一笑,“你知道的,没有。”

      故尘染盯了她一会,认命地吸了口气:“是。”故尘染闭了闭眼,平静地替她道出,“你私自入境,勾结魑门,扰乱江南,伤害百姓。令仪,你来江南的这几个月,苏州城外有多少百姓死于非命?杭州的粮价涨了三成,江宁的盐路断了两个月,那些无辜的人,他们做错了什么?你生在王族,从小被人捧着,被人供着。你觉得百姓是棋子,是筹码,是你争天下的工具。可他们不是,他们是人,会疼,会哭,会怕。你杀了他们的儿子,他们会白发人送黑发人。你断了他们的生计,他们会饿死在这个冬天里。你是北冥的公主,你为你的子民谋出路,我不怪你。可你不该踩着别人的命,去铺你自己的路。你伤害百姓,这是事实,我不会替他们原谅你,我没有那个资格。”

      说完这一切,故尘染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楚英公主面不改色地听完也同样收回手,低头看着杯中的酒,涩然一笑:“故亦,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来送我。”

      她一饮而尽。

      酒杯从她手中滑落,落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棋盘边。

      楚英公主用帕子优雅地擦了擦嘴角,轻言浅笑道:“我来江南,本就没打算活着回去。我把你拉进这局棋,本就是我的错。现在,该我收拾了。”她看着故尘染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卿身如玉,我骨如灰,共此江山。”

      故尘染这次没有再答她,只是静静坐在她对面。

      她见得人间百姓疾苦,见得庙堂权谋腥膻,见得万尊阁下枯骨千里。见得盛世虚妄,此刻,她也见得,楚英公主缓缓靠在椅背上,阖眼,如一捧安静的灰,她的嘴角微微弯着,像做完了一场好累好累的梦,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故尘染现在又见得一局没有下完的棋,黑子落在天元,白子散落各处。

      故尘染费力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把楚英公主散落在额前的发丝拨到耳后,随后走了出去。

      姜淮望撑开伞,替她挡住雪,江暮跟在身后,楚逢天站在门口等着她。恨天什么都没有说,默默把门关上了。

      院子里的那棵老梅树上,已经落满了雪。枝干被压弯了,凌着寒却没有断。它在等春天,等花开,等雪化,等下一个来的人。

      天与地,白茫茫的一片,真干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7章 千秋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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