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心同》壶久

9、本殿还没出场？

　　转眼过了两日，怀文按照沈辙江吩咐出门采买，闲来无事，且沈辙江身体稍有好转，也跟着一道外出。
　　车厢内，沈辙江膝盖上搁置着一只描金花绿色锦盒，里面一把通体银霜流光的短刀。
　　此刀由龙吟山玄铁寒银所锻造，抽刀断发，锋利无比，纹饰主以细叶修竹相缠，从头到尾散发着熠熠光辉。
　　“大人，陛下赐婚已为您打点好一切事宜，您为什么还要亲自另外准备一份贵重礼品赠予王姑娘？”
　　怀文坐在马车板上，驱使着马匹在混杂人群中穿行，与沈辙江闲聊起来。
　　沈辙江收回目光，合上盒盖，慢声道：“王姑娘自幼随其父出入兵营，立志上阵杀敌赢得一份功名，我敬她是为朗朗巾帼，可惜再无机会。”
　　衍国从来没有女子上战场的说法，沈辙江惋惜这般奇女子被世俗所扰，壮志难酬，与他其实同病相怜。
　　他送这份礼的用意，望王姑娘永不泯灭内心所求。
　　就在这时，一道残影急掠而入。
　　“铮——！”
　　一支利箭疾如闪电擦过沈辙江脸侧，钉在他背后的车板上，箭尾嗡嗡震响。
　　只差分毫，穿透沈辙江脑袋！
　　马车猛地刹停。
　　惊魂未定，沈辙江惯性地朝前栽了一下，磕到额头，揉了揉问道：“怀文，怎么回事？”
　　“大人，有人挡道。”
　　“沈辙江，滚出来！”
　　叫声嚷嚷。
　　沈辙江掀开车帘，却见艳阳高照之下立着一个身姿英挺的少年，黑发高束，面容倨傲，他手握满弓，一身束腰黑色劲装，英气飒飒。
　　刚才的那一箭，正是他射出。
　　沈辙江不记得自己见过此人，更别提得罪过他，便问：“你是何人？”
　　那少年姿态傲然，挽弓上臂，自报家门道：“王澄明，兵部尚书府二少爷，你还不赶紧磕头拜见？”
　　“王二少爷当众拦路，所为何事？”
　　话虽如此问，但沈辙江很快猜到，他兴许是为他长姐的婚事而来。
　　果然是这样。
　　王澄明脾气极其暴躁：“呵，我姐要嫁的人就是你？一副病恹恹的样子，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躺棺材里了吧，我姐看不上！滚去退婚！”
　　沈辙江并非是好欺负的性子，但也不愿与小辈计较，声音很淡道：“若有何误会，请王二少爷随我到府上和谈一二。”
　　“我跟你有什么好谈的？我爹说了，你就是我朝的罪人，阴沟里的老鼠！我堂堂正正，怎么可能与你这种人为伍！我要是你早就一头撞墙死了算了！”
　　这番话说得太过激越了。
　　街面上来往的行人被引了过来，纷纷停步凑热闹，茶肆酒楼的看客也都探头张望，潮水般的议论声环绕在他们之间。
　　“那不就是以前京城出了名的沈才子么，听闻他十五岁以一人之力说退庆国十万大军敌军，年少有为，落此境地真是可惜了。”
　　“呵呵，你替他叹惋什么？我家整整五口人，五口人！就死在他爹与叛军的乱刀之下！这种人就应该被唾沫星子淹死！”
　　“......”
　　沈辙江脸色白了一瞬，仿佛无数道芒刺扎中后背，捏着车帘子的手指发着细抖。
　　怀文见自家主子被人凶了，立即跟他争论起来：“这就是你们王家的教养？好说歹说，我家大人是当朝太子太傅，不久就是你姐夫！王二少爷哪有什么官衔，沾了兵部尚书大人的光就狗仗人势当街指着人鼻子骂，是不是改天就敢在庙堂上辱骂陛下？”
　　王澄明像是一只火药桶子，一点就炸：“你骂我是狗？！”
　　“不然怎么乱叫乱吠？”怀文昂首挺胸反驳他。
　　周围一圈人立马哄堂大笑。
　　沈辙江下了马车，低声道：“怀文，你先到马车上。”
　　怀文犹豫片刻：“是，大人。”
　　“王二少爷，我家下人口无遮拦，我替他向你赔罪道歉，”沈辙江礼节性地朝他作了一揖，而后抬起眼，平静里夹杂着犀利，“你方才所言属实有辱斯文，王二少爷想必是不读圣贤书，那我就拿兵书来问一问你，请问哪册兵书的哪一卷列目里提过人有高低贵贱之分？”
　　王澄明面色僵了一下，随即挺声吼道：“狗屁！兵书谈的是练兵布阵，怎么可能有这些？！我日后是衍朝受万人敬仰的将军，哪里轮得到你来教训我？！”
　　“既然王二少爷不懂，我便与你说道一番吧，”沈辙江清淡地扫了一眼滋滋有味看戏的人，目光再次落在王澄明，“《孙子兵法·计篇》言‘将者，智、信、仁、勇、严也’，智者智谋也，仁者仁爱也，王二公子行事鲁莽只为当众拦我讨一说法，为无智，且你言语粗鄙，认定人有高低之分，为无仁，无智无仁难为将领。”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王澄明旋即搭箭上弓，肩臂使力瞄准对面沈辙江的心口，嗖的一声，箭羽破空冲出，直取沈辙江性命。
　　“大人小心！”怀文惊叫道。
　　疾冲而来的利箭近乎在眨眼间逼近，逼得沈辙江不由自主后退一步，眼睛里倒映着的箭头逐渐放大。
　　沈辙江脑子空白了，竟忘了避开。
　　电光火石之间，那箭忽地悬在半空中，一瞬间又以诡异的速度往后撤退。
　　“臭小子！我看你皮痒了是吧？”
　　一位同样是劲装打扮的英气女子站在离王澄明最近的屋檐，肃风猎猎，束成高马尾的长发半卷着拂动。
　　她一张白净脸蛋秀丽而坚毅，尤其是锐利如刀刃的眼神更添三分凌厉，身段极为高挑笔直，远远看去，就像是一株孤直坦荡的红梅。
　　沈辙江很快回神，却见那位女子手里提着一柄细长的藤条鞭，拖拽在瓦檐，鞭尾正悠悠缠着一支箭。
　　方才救他一命的，便是这女子。
　　不及言谢，王澄明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蓦地凝住，僵硬地转动脖颈。
　　“阿、阿姐？”
　　其实不用看，光听声音就知道是谁来了。
　　此女子正是王澄明长姐王秀仪，自小喜好舞刀弄枪，练就一身常人难敌的鞭法，不过她的鞭法之所以能够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少不了王澄明的一份功劳。
　　“我让你老老实实在家中待着，你偏要给我惹是生非？”
　　王秀仪跃下地面，手腕一转一挥，藤条鞭顺势狠狠地朝王澄明劈脸就抽。
　　“阿姐我错了！啊！不要打了！”
　　刚才嚣张跋扈的王二少爷顿时缩成一只乌龟，丢掉弓箭，满街抱头逃窜起来，嘴上不忘大声惊喊。
　　那场面无比滑稽，引得众人发笑。
　　看起来明日京城中又要多一桩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沈辙江：“......”
　　见王澄明被追着打着实有些可怜，比起他平日罚萧知年要重得多，于是不忍心道：“王姑娘，再打下去怕是伤筋动骨了。”
　　“放心，死不了，”王秀仪揪住王澄明耳朵，直接给提到沈辙江跟前，秀眉倒竖道，“给人家道歉去！”
　　“阿姐！他......啊！痛痛痛！”王澄明痛得面目扭曲，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立马朝沈辙江大声道，“对不住！！阿姐，快松手！”
　　王秀仪一掌拍在自家弟弟后脑：“你给我好自为之！滚回家再炮制你！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了？滚回去！”
　　又转过来，跟变了脸似的，对沈辙江不好意思中带着客气道：“沈大人，舍弟不懂事，实在抱歉，改日我再登门赔礼。”
　　沈辙江心生疑惑：“王姑娘是不是忘了，我与你尚有婚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