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心同》壶久

7、本殿就要闹 浓郁厚

　　浓郁厚重的龙涎香扑面而来，渗入沈辙江鼻腔，令他不着痕迹地微蹙了下眉宇。
　　抬步迈入。
　　十年未曾涉足过的地方似乎与从前无甚不同，却又似乎改变得太多，曾经的记忆伴随着香炉袅袅升腾起的白烟席卷而来，一同翻出沈辙江藏在最深处的血污——
　　“我父亲没有勾结申王造反，求陛下明察秋毫。”
　　重重的一声响头。
　　十七岁的少年生平第一次弯曲起倨傲的腰背，跪伏在冰冷地板上，在无人瞧得见的阴影里，睫羽簌簌颤抖着。
　　替他父亲求饶。
　　“证据确凿，沈致远对此供认不讳，你还有何可辩？”
　　头顶飘落着武坤帝沉冷的声音，明明轻若鸿毛，压在沈辙江背上却如同千钧重量。
　　“求陛下开恩。”
　　“开恩？”
　　沈辙江感觉到有人朝自己走近，屏着呼吸，犹如芒刺在背。
　　“朕饶你一命已是最大的恩赐，沈辙江，你最好别不识好歹。”
　　后来呢？房门紧闭，被太监赶到门外的沈辙江死死抠着门缝，破了皮，染着血。
　　哪怕是只剩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他都不肯放弃。
　　可少年单薄的身板怎么抵得过一群人？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指被一寸寸掰开，仿佛沈府一家百余口人的性命在他面前流失。
　　终是没能见到父亲最后一面，终是无力回天。
　　“来了？”
　　这一声拉回沈辙江的思绪，惊出一身冷汗。
　　坐在雕花木椅上的武坤帝与十年前那位高高在上的男人重叠在一起，沈辙江垂首道：“臣见过陛下。”
　　武坤帝淡淡地嗯了一声，问道：“你可知朕叫你过来有何事啊？”
　　沈辙江回道：“臣不知。”
　　武坤帝黑眉一拧，直接将手里拿着的奏折抛掷到沈辙江脚边，道：“自己捡起来看。”
　　沈辙江面无表情拾起，简单地扫了眼，暗自松了一下，不过是弹劾他与太子殿下行止亲密，恐有惑主取宠之意。
　　事出有因，是昨日萧知年将他从河里救上来，被爱嚼舌根的言官瞧见了。
　　沈辙江合上折子，抬起眸子，字句停顿道：“臣无话可说。”
　　武坤帝没想到他承认得如此坦率，敲了下桌面，道：“明眼人看得出来他待你有别于旁人，可惜太子年幼，心性尚不足稳重，有些时候看不透善恶忠奸，难免受了诱惑。”
　　沈辙江站在原处，指尖开始发凉，面色依旧从容：“臣有错，未能尽师表责，陛下若要替太子另择门师，臣无异议。”
　　武坤帝冷哼一声：“要不是太子指名道姓要你教习，你以为还能在朝中占有一席之地？”
　　沈辙江没再作声。
　　“世俗伦理当前，你已是戴罪之身，又是太子太傅，也不想太子尚未站稳脚跟就遭人诟病，背负千秋骂名吧。”
　　“......陛下是何意？”
　　“你年纪不小了，兵部王府长女待字闺中，与你甚是相配，朕做主替你赐婚，择日完婚吧，”武坤帝鹰隼般阴鸷的目光盯着沈辙江，“让太子断了这份念想，等他再长些年，能明白朕的好意。”
　　沈辙江眼眸微微睁大，抗拒的话正要说出口，身后似有什么东西坠落在地。
　　“砰——！”
　　门板倒地扬起一阵风，吹淡了龙涎香。
　　“殿下！陛下在与沈大人议事，您不能进去啊！”
　　“滚开！你这个老奴才真是胆大包天，竟然敢拦本殿！”
　　“殿下！殿下！！”
　　萧知年闯了进来，瞧见沈辙江完好无损方才安下心来，呼了口气，朝沈辙江露出笑容道：“先生，原来你在这里，本殿等你许久，还以为你半路失踪，还好还好，没事。”
　　武坤帝已是盛怒，手掌拍在桌面上，震得堆在上面的奏章抖了三下，怒声道：“逆子！滚出去！没看见朕在这里？”
　　“吼那么大声干什么，本殿不是聋子，听见了，”萧知年掏了掏耳朵，转过来对武坤帝龇牙咧嘴道，“本殿还没有跟你算账，带走本殿的先生，打的什么算盘！”
　　武坤帝怒气冲天骂道：“老子是你爹！”
　　萧知年不甘示弱回道：“老子是你大爷！”
　　衍朝国君与衍朝储君在御书房里大眼瞪小眼公然叫板，万一传出去，没准笑掉百姓大牙。
　　一众服侍的小太监大惊失色，纷纷跪倒，恨不能剁碎耳朵。
　　沈辙江在后头扯住萧知年肩膀，低沉着嗓音训斥道：“殿下，长幼尊卑，不得无礼。”
　　萧知年这才收敛了些许，像是一只嗲着毛叫嚣的幼狼被安抚下来，转头对沈辙江道：“本殿听先生的，先生，我们走。”
　　说着，就要拉沈辙江离开。
　　武坤帝指着他道：“滚回来！”
　　“滚过来滚过去，你当本殿是马球啊，”萧知年转过来挡在沈辙江身前，明明个头还没有人家高，却护短般不允许他人靠近自己的领域，仰着下巴问道，“还有什么事，快说。”
　　武坤帝气得肺都要炸了，懒得再与那逆子较量，闪烁着火焰的眸光转移到沈辙江身上：“朕的话已出口，你回府早日准备，黄道吉日朕自会命司天监掐算好。”
　　沈辙江抖着嘴唇，三番五次到嘴边的话又被咽下喉咙，压抑着，终究还是应承下来。
　　“臣，领旨。”
　　“本殿不许！”
　　几乎是在同时开口。
　　沈辙江却是瞧了萧知年一眼，反身朝外面走去，脚步很快，厌恶极了待在这个香气浓厚的空间。
　　“先生！你等等本殿！”
　　萧知年抬步欲追，武坤帝一摆手，海三清领意带着宦官立即七手八脚将他拦下。
　　“大胆！放开本殿！你们都给本殿滚开！先生！先生！！”
　　眼见着沈辙江渐行渐远，萧知年高声吼叫，仿佛锁在笼子里的幼兽疯狂地挣扎，目眦尽裂，极其无助。
　　周围的木桌木椅混乱了一地。
　　武坤帝睥睨着底下的闹剧，沉声道：“带他回晏清宫好好看管，给朕好好反省你的言行举止，太子没太子的样，看来是朕太惯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