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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荣耀鬼术 程宁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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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宁躺了一宿,睁开眼时神清气爽,她刚要掀开被子,就发现一股灵气在她的经脉中乱窜,像一口凉水,流进四肢五脏。
这股灵气对她无害,甚至在她睡梦中护住了她的心脉,避免让病气直入更深。
她不再停留纠结,翻身下床,沿着记忆中的道路,来到她初来时见到鬼老头的地方。
鬼老头依旧蜷缩在椅子上,嘴里吸着一杆,鼻子里冒出厌恶,弯着的背上,骨头被衣服包裹,很突兀。
“……外公,我想学鬼术。”
她们间的距离有点远,又或许是烟雾短暂遮住了鬼老头的脸,程宁没有看见在她开口的那一刹那,鬼老头眼睛里迸发出的精光。
“走吧。”鬼老头走到她面前,依旧是一副死板的面容。
程宁跟在他身后,又来到了静井的旁边。
鬼老头和那日一样,沉默地放下水桶,沉默地打水,沉默地递到程宁嘴边。
程宁抬头看,她似乎看见对方的眼中有些许期待,但是她不确定。
“多喝点。一会儿仔细看你手上的符纹,记住它,然后在地面上寻找,你手上的符纹位于地面何处,然后将你的手放到地面符纹所在之处。”
“好的。”程宁不懂自己此时的心情,她应该有点震撼,有点排斥,又有点期待……有点想落泪。
踏上这片土地的熟悉,看见母亲画像时的笃定,看见父母尸体上长出树来的难过,接受鬼术时的清明,全在仰头这一口井水里了。
清泉下肚,身上的符纹开始显现。
井水倒映出程宁布满黑色纹路的脸,她仔细去看,杂乱的纹案看不出任何规律可言,她问:“这些纹案是怎么被发明的呢?我一点都看不懂。”
“这是阵法。”鬼老头举起她的手,将她的手掌平摊在自己的手掌之上,轻轻去抚摸她掌心的纹案,“鬼族将阵法写在了养育鬼族的大地之上,以大地为媒介,让鬼族生下来就拥有鬼术。”
鬼老头颇为骄傲,“说起来,金世勋那一脉能靠阵法掌控金门宗,这其中还有你母亲的功劳。”
程宁还在看自己的脸,“为什么?”
“论阵法,我鬼族不知道从多少千年前就开始研究,我们舍得下血本,用自己人去做血肉试验,自然是那富贵荣华里养出来的软骨头不能比的。毕竟没有压力就没有动力,鬼族要面临的生存的困扰,而金家,他们只需轻轻感叹:我今天的修为怎么长进啊?!苦恼了一会就不苦恼了,毕竟修为长进与否,都不影响他们靠着大宗门衣食无忧。”
“论阵法,我鬼族才是祖宗。”鬼老头颇为骄傲,胡子都要立起来了。
程宁终于看够了自己的脸,转而将注意力放到自己手掌心上。
掌心上孤零零,一只手只画一个纹案,左手是一个圈里画着两个交叉向下弯的线段,两条线段交叉在左手的右下部。
右手的纹案复杂许多,一节节细小线段打底,上面纵横几条粗大的黑色线段,粗大黑色线段相互连接,连接处黑色最浓,往背景的细小线段渗透,越往外越淡。
“这是什么?哪里才有呢?”程宁小声嘟囔,开始在地面寻找与自己手中图案一样之处。
“这呢。”鬼老头早就找到了,一直没催程宁。
程宁蹲下去,看准位置,完美地将两只手贴上去,静悄悄地等待,却什么都没发生。
她不解,抬头用满是迷惑的眼神看着鬼老头。
“如你所见,什么都不会发生。只是一个契机,让你能接触脚下的土地,记住你掌心的图案在你脚下的土地之上有个位置。现在你手摁住的位置,将来还会继续孕育你的同族同胞。”
鬼老头将手背在身后,他的眼前是密密麻麻漆黑的树木和漆黑的树叶,他的脚下是血红的土地,他也曾经站在虚无之海的岸边,意气风发遥望那片富饶的土地。
如今他老了,老到快要死了,快要变成脚下血红的土地了。
正当他以为天要绝他之时,海水将他的孙女送回来了,他也算有了一个传承。
程宁抓了一下手下的泥土,随即松开,但还是有一小部分嵌在她的指甲缝里。她站起身来,在鬼老头身后站着,打量眼前年迈的老人。
老头身量高,和萧啸差不多,背手而立,很瘦,瘦到只剩皮包着骨头了,皮也是皱的,一头干涩青白交杂的头发盘在脑后,成一个小揪揪,一些碎发在风中飘扬。
风又带来海水的咸湿。
“可我想学鬼术。”程宁没忘记自己的目的。
“你不用学。你生下来就会,只是被压制了,是什么压制了你生来就具有的大杀器呢?是你的师父吗?”
“……”程宁只能沉默,曾经那段因为鬼术而得到的晦暗的情感和时光,她不愿去想了,也不想开口再提起了。
“哦。”她半天才吐出两个字。
而鬼老头明显不满,转身都带着不忿,“当年我想把你抢回来,你那师父把你藏得死死的,非不让,非说能将你养好,能将你养好,可养好在哪里呢?”
“他!”提起那个让自己亲骨肉分离如此多年的人,鬼老头就气,恨不得杀回去,将那人吸个干净,“他哪里将你养好了啊!”
“……”程宁低着头犹豫,“……师父死了……师父待我很好,我不想他死后还要遭受非议。”
“他死了!”鬼老头不知此事,颇为震惊。
“是的。”程宁答:“他为我而死,为我挡天罚而死。”
随即,她身边响起一阵怒骂,“哪个该死的在你耳边乱嚼的舌根?天罚本就是那群该死的贪心的不知疲倦不断挑起战争和仇恨的人引起的,他就算死了,也是为前人挡天罚而死,凭什么是为你挡天罚而死!”
“无端将此等罪名安在我孙女的身上,我定要找那群人算账。他们既将我孙女抢去,又不肯好生养育,我定要找他们算账。”
“可师父真的死了。”
“那是他的命,岂能平白将他生来就注定的命怪到你头上!”
又是很新奇的视角。
“可他死了……”
“别再纠结这个了!关键是,谁压制了你,不让你再使用鬼术!”
“是我自己。”
“什么!”
一声暴喝在程宁耳边炸开,程宁硬着头皮解释,“环境不允许。”
听闻此话,鬼老头再也没有嚣张的气焰了,“都怪我,都怪我,我当年就是想着你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在那样一个环境里不好生活,我当年是想把你抢回来,可惜没抢赢,都怪我没本事,当年没将你抢回来。”
“我知道那儿是个吃人的地界。”
程宁什么都没来得及说,鬼老头自言自语就说开了说美了。
“就那儿,弱肉强食,四大宗门把持着一切,大宗子弟拉屎都比别人洋气一点,丝毫没有族人之间互帮互助的氛围和情谊。关键,关键那群享尽了天时地利人和的一群人偏偏贪心,以为只要修为高强什么都能收入囊中,完全将我们当狗看。”
“还偏偏怨恨我们,说我们残害了他们。当初,当年,我的祖先连鬼术都没有,完全一介凡人,哪来的手段和能力去残害能修仙成神的修士啊!”
“这么多年,谁强谁有理,还怨恨我们,仇恨我们,我看该是我们仇视他们,我恨死他们了!即使下了阴曹地府我也要去阎王爷那里告一状,辩个道理出来!”
“他们就是害怕,害怕我鬼族拥有了绝妙的鬼术,会抢夺他们的一切。可在他们的思想中不就是强者为尊嘛!强者拥有一切,弱者连呼吸都是错,自然法则嘛!”
程宁静静听着话语中的不平委屈和愤恨,她的心中生出一股力量,她的心中一直有这股力量。
她牵起那双干枯满是皱纹的手,站到鬼老头的身前,抬头看向那双沧桑,曾经流了无数泪的眼睛,清楚地说:“我知道,我知道你们这么多年生存很艰难,我知道人鬼两族间有鲜血堆起来的仇恨,我知道天罚在逼迫我们所有人。”
“一切的贫穷、对立、痛苦和挣扎我都看见了。”
“我会想办法解决它,相信我!”
鬼老头有些恍惚,许多年前,三十五年前,他的女儿,他唯一的女儿也是这般满怀信心的向他承诺,然后离开了他,再也没有回来。
“不!”他呼喊,“我不许你去,我不要你去,我不要什么未来,我只要你活着。”
三十五年,执念跨越了时空,对一个人的执念转移为对另一个人的执念。
“我想去做这件事情,我觉得它挺有意义,我喜欢做,我认为一个人的生命应该留下点什么,或许是高深的修炼之法,或许是一种精神,又或许是造福后世的丰功伟业,总之应该留在在世间。”
“我去过很多地方,见过一些或贫苦或勤劳又或遭受病痛的人,他们依旧在为身边所爱之人坚强地活下去,或者期盼他们所爱之人能在他们死后活得更好一点。我见过他们有活下去的意愿,即使确定自己不能活也希望爱人亲人能活。”
“荒唐!”
即使程宁辩诉再多,可失去女儿的痛成为鬼老头心中永恒过不去的坎,即使将他倒过来从中间劈成两半再扔到海里,他都再也舍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