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相逢》硬枝黑莓

5、金殿一逢，君似吾君。

　　这个梦真是持续了很久，记忆被大脑胡乱拼接。白凡费力地回想睡过去之前发生了些什么。想起来了，他转山给岳会川祈福，之后掉进冰缝。哦，自己还缺氧高反了，出现了一些离谱的幻觉。
　　那么他现在在哪呢，不会还在冰缝里卡着吧，想到这白凡立马吓得睁开了眼。
　　眼前是彩绘着各色祥云与花卉的木质屋顶，悬了盏金色华贵吊灯，一看就知，这是间传统藏式房屋。顶部大梁被精心雕刻，周围横梁表面之间甚至填充了各色古梵文经文。整个屋子极宽阔，四壁也是涂满了金色颜料，说是金碧辉煌一点都不为过。
　　阿弥陀佛，他在心里松了口气，别管在哪，只要睁开眼不是冰天雪地就好。
　　白凡伸了个懒腰，浑身上下酸痛且僵硬，换了个侧躺的姿势，也不知道自己这样一动不动保持了多久，他开始四处打量这里。
　　看来自己的思路还是不够打开，用“金碧辉煌”四个字来形容这间屋子是委屈了它，屋内一切简直是令人震惊的奢华。基本上所有的家具都是厚重的木制品，看上去很有年份，上面花纹不仅雕工精致，而且花纹繁复，以金色涂覆。
　　白凡细看，又觉得这些颜料不是普通的金色颜料，应该是纯金。
　　小到桌子上摆着的水壶、杯子、圆碟甚至里面盛着的佛手，大到柜子上的花瓶，地下的脸盆、痰盂，散落的大号摆件和法器，全部都是纯金制品，而且还或多或少镶嵌了珊瑚、绿松石、蜜蜡等宝石。藏族人喜金银，也更富有，装修普遍比内地楼房更华贵，但是有钱到所有物件皆以纯金为材料，白凡还是第一次见。
　　他又摸了摸自己身下的藏床，上面铺了厚厚的一层金色藏式毛毡卡垫，工艺精致，花纹并不复杂，但重复度极高，看的人眼晕。与佛教符号中的左旋“卍”字反向，是本真教常用的右旋“卐”字，就是藏语中“雍仲”的意思。身上的绸被也一样，布满了这种符号。看来，这应该是信仰本真教的藏族人家。
　　本真教与人们熟知的藏传佛教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宗教体系，而且比较小众。白凡所绕的神山阿什塔达，便是本真教唯一信仰的神山。
　　信徒们转山方向需与“卐”的方向保持一，即逆时针方向。雍仲，也就是“卐”，则是阿什塔达的山神，本真教唯一供奉的神。
　　汉族人睡惯了软垫，这藏床就是块大木头，毛毡铺的再厚，也硌的白凡肩胛骨生疼，他实在是躺不住了。
　　也不好直接喊人说自己醒了。于是他起身下床，直接推开门走了出去。高原光线似乎比之前更强烈，照的人一瞬眩晕。
　　直到适应了晃眼的阳光，白凡才看清，自己所站的地方并不是普通人家的庭院，这座房子，不，这仿佛是座宫殿，居然建在半山腰。展眼望向对面，屹立着的竟然是神山阿什塔达。此刻正值朝阳初升，积雪覆盖的银白色山体染上了一层金色，仿佛近在咫尺，却又遥远神圣，不可触碰。
　　白凡的脸色震惊到了极点，脑中的国家地图实在无法向他指明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扶着栏杆往山下望去，这显然并不是拉萨。城市中的建筑物全部为藏式风格，充斥着浓郁的宗教气息，没有一丝被汉文化沾染的痕迹。街巷人群都是藏式打扮，路上甚至自在走着牦牛、马还有藏驴。一片热闹，却十分井然有序。整座城中，街道与房屋逐一连起，形成一个巨大的“卐”字。
　　白凡看着这一切兀自发呆，仍搞不清楚到底是什么状况，身旁一声类似于动物的喘息把他惊醒。一只白牦牛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脖子上拴了个金铃铛。
　　牦牛野性大，脾气凶猛，有时候连自家人都顶。白凡想起第一次到藏族牧民家做客，自己亲眼见到公牦牛追着自家小孩满院跑的场景。他一动不动地与它对视，保持戒备，盘算着在这牛过来把自己撞倒之前，立刻跑走或者进屋。
　　一人一牛僵持了几分钟，见它没有顶向自己的意思，他才略有些放松。
　　对方先出声，“呼噜呼噜，哼哼.....”声音像是猪叫，白凡心道、哪有牛这么叫的。
　　他这才想起，这好像就是自己晕过去之前见到的白牦牛。
　　“呼噜呼噜，哼哼，呼噜呼噜，哼哼哼.....”它靠近自己，毫无凶恶的样子，跺了下右前蹄，又抬起。
　　白凡皱眉揣摩了一下这头牛的意思。他弯下腰，试探性地握了握抬起来的牛蹄。“呼噜呼噜呼噜......”
　　看来揣摩的大差不差，“你好，牛兄。”他放心下来，不撞人一切好说，“不过你怎么......是这么个动静，像是猪叫呢。”
　　“哼哼哼哼哼......”牛鼻子里喷出气音。
　　“怎么只有你自己一个牛，”白凡重新四处看了看，“一个人都没有。”
　　它没再继续作答，而是又跺了跺牛蹄，继而转身沿着长廊往一个方向走去，白凡会意，跟着它往前走。
　　一溜沿的房间，门都是大开着，里面的布置和自己睡觉的那间比，基本看不出差别，都是一样的往外散着金光。
　　他们在一紧闭着门的屋子门口停了下来。白牦牛晃了晃脖子，金铃声音清脆。很快有脚步声靠近，门被打开，有一人走出。
　　“??????????。（尼穆，去吧。）”牛角被人轻拍了拍，白牦牛便走开了。
　　或许自己正深处暗室，眼睛却被突如其来的阳光灼烧，一片漆黑。白凡认为，这样的话，一切都可以得到合理的解释：眼前的人只是自己记忆底片里显影的幻像。
　　他先开了口，“你……”声音抖的厉害，变了形状。
　　男人替他补全未说完的话，“你是谁？”
　　“嗯，你、你是谁？”他捡起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对方语气柔和，似乎又自带不可抗拒的威严与压迫，“我是在问你。”
　　这是个很简单的问题，回答起来本不需要任何含糊。自己曾被问过无数次，他的回答也是各样各色：
　　“老师好，我的名字是白凡，学号是……”
　　“同学你好，我叫白凡。”
　　“你好，摄影师白凡，合作愉快。”
　　“阿姨您好，我是白星程的儿子，白凡。”
　　“岳叔叔您好，我是阿川的朋友白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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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这一生，面对不同的人需要扮演着不同的角色。而此刻他需要想很久才能回答，对于眼前的人来说，自己扮演的究竟是谁。
　　“我叫……”，他不能肯定这是两人的第一次见面，就又改了个说法，“我是白凡。”不带任何标签，只是他自己。
　　男人点点头，“胄人，我没有猜错。”说完便转身往屋内走，“请进。”
　　白凡恍若未闻，站着不动，他需要搞清楚状况，“你是谁？”
　　其实白凡觉得应该问他自己：他是谁？你自己不知道吗，白凡。
　　也不能说是不知道，他是不清楚。
　　这张脸熟悉无比，就算三年过去，白凡也不会忘记丝毫细节，只有一个地方与记忆中的不同。岳会川的头发清爽利落，而对方却有着一头中长发，只是并没有过度打理，随意的散落在眉宇之间。
　　白凡原先一直想让岳会川把头发留长，至少能扎个狼尾，一定很配他的脸。但他一直都无比抗拒，原因就是看上去像'一谈就谈好几个的渣男'。
　　藏式长袖白袍上是用金线密织的莲花与火焰的花纹，靴子也是白的。袍子长至脚踝，稍有拖地。白衣卷金浪，携起眉目之间的神秘与庄重，令人不可逼视。
　　五彩璎珞缠着深黄色的大颗牦牛骨念珠，垂至腰部。配白色镶金腰带，打了个十分繁复精致的结。腰间不仅挂了藏式腰刀，还布满了各种金饰，嘎乌盒、火镰…还有几个白凡没见过，叫不上名字。甚至手上又捻着一串绛红色珊瑚念珠，质地圆润饱满，浮着厚重的油腊光泽。
　　就算全部以金玉珠宝为饰，气质也丝毫不染俗气，添的只是华贵与艳丽。
　　庄严也好，贵气也好，世俗也好，都只是表象。对方眸里的疏离与陌生，最让白凡难以确定他到底是谁。
　　男人在矮几后坐下，似乎是不太情愿回答自己的问题，又可能是觉得，根本没有必要回答。
　　白凡依旧站在门槛外，没动。
　　男人还是出言答道，“我是琼布普若，唐古特的布拉玛。”
　　白凡只从这句话里明白了一点，这人不是岳会川。至于其他的，自己已经彻底混乱。他只得跟进屋内，也不知道是该站还是坐。
　　“坐下吧。”对方试图缓解他的手足无措，指了指矮几一侧摆放的软垫。
　　他似是无自主意识的提线木偶，有人告诉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
　　身旁的人接着发问，“你怎么进来的？”
　　进来？进哪来？进到冰缝里还是进到这里？这里又是哪里？他自己有很多疑惑搅在一起，却又要先回答别人的问题。
　　他不知道如何说起，但也尽力简单描述，“我在阿什塔达转山，然后掉进了冰缝，之后就昏过去了……”
　　“转神山？胄人无法进入唐古特，你怎么进来的？”之前的两个提问更像是审，这次对方的语气是真的添了疑惑。
　　“什么咒人？我不会念咒。唐古特？这个地方叫唐古特？”看上去对方认定他此刻是在胡言乱语。
　　“这里是博巴族人所在的唐古特。看你的装束，只能是来自唐古特外的胄族。”
　　“我是汉族人。”虽然白凡说不上来五十六个民族的名字，但他确定，里面不包含任何一个对方所说的。
　　“汉族？”很显然，对方也没听说过。
　　男人伸出手指，捏了捏额头。又思考了一会，“我想，你大概是病了几天，神志不太清醒。”
　　紧接着对白凡摆了摆手，“暂时先请回去休息吧。”然后打开桌子上的一沓类似于文件的东西，不再有交谈下去的意思。
　　白凡仍无条件顺从，尽管满腔疑问。但他确实也需要时间理顺这一切。而且，座上人讲的话都带着不容置喙，不允拒绝，也让人不敢拒绝。
　　白凡一脚踏出门槛，又觉得无论如何，有一个问题他需要再次确认。
　　重新把脚收回，他试探问到，“不好意思，我想问，你是不是岳会川？”
　　其实问的很没有必要，他其实已经断定，对方绝对不是。
　　“不是。”说话的人连头都没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