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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以吾实相,入彼虚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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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凡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摸回了自己睡觉的那间房,中间甚至好几次错入别的房间。
除了牌匾上的藏语,这些房间从外面看上去几乎没有区别。只有走进去细看陈设,才会发现其实大有不同。不过都是富丽堂皇,甚至有几个房间内还供奉了灵塔。
其中有一座灵塔极为宏大华丽,通体由黄金制成,且镶嵌了大量珠宝,闪亮如漫天星斗,实在难以估量其价值几何。
他又重新坐回床上,盯着屋内的那扇小窗,一动也不动地继续思考。直到窗外投进的光线暗了下来,也没理出个头绪,因为信息量给的太少了。
房内墙前供着一檀木神像,光影交错,莫名给这尊温润慈悲之面添了些隐晦诡谲。
白凡决定暂时放弃思考,站起来走到窗前,任意往外看去。
这座金殿内里围起来的庭院竟然如此小,而且被主人整理的十分朴素家常。院内单垦出一小块地,种了一圈绿色蔬菜,锄头被人随手扔在一端,另一端种了一棵杏树。
最显眼的地方也就是院子的一角的硕大桂花树,树干有两个碗口那么粗,白桂缀满枝头。白桂要比丹桂更香,岳会川以前在家养过一盆。
白凡又开始困惑,明明他是在夏天来的阿什塔达,怎么转眼就入了秋,桂花还开得这样盛,此时应该已经是深秋,按理说自己没有躺上几个月那么久。
疑点可这不止一处,更多的谜团都在那个自称“琼布普若”的人身上。
除了在梦里,白凡没想到能再见“岳会川”,更没想到是会在这样奇异的情况下,更搞不懂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脑、心,真是一团乱麻。
“笃笃”的敲门声响起,白凡回过神来,走过去开门。只见门口垂首站了个头发和胡子半白的老人,看上去至少有六十岁,也是一身白衣。
老人汉语说得很顺畅,“白凡先生,喃迪大人让我送这些给您。”手上端了几件衣服,上面还放了洗漱日用品。
“您好。”白凡把门缝拉大了一些,双手接过托盘。
“大人还命我来看您现在是否已经恢复完全。”恢复?恢复神智?喃迪又是哪位?
他只点点头,暂时什么都没问,“您请进来吧。”老人弯腰行了个双手合十礼。
白凡觉得折煞了自己,很不自在,只得也弯腰低头,表示回礼。
他刚把托盘放到桌上,老人已在床的一端坐下,开口便道,“我知您并非来自现世之地。”
他脱口而出反问道,“那我来自于哪里?”
“大抵是‘未摩隆仁’”,”看白凡仍是面带疑惑,老人补充道,“也就是迷幻之境。”
“我觉得这里才是迷幻之境。”
老人道,“彼此对立,互为虚实。”
白凡了然,这里对于他来说,是虚幻的。而他所处的世界,对于这里的人来说,同样也是虚幻的。
“先生可知自己是如何来的?”
白凡摇摇头,环视着四周,“我昏倒了,睁眼就到了这里。”
老人叹了口气,“那大概也是无路可回。”他这么说,白凡莫名感到脊背发凉。
“不过雍仲引领喃迪大人找到了您,自然是有他的深意。”
“雍仲?”
“是的,是我们的神,阿什塔达山神。”
看来雍仲与阿什塔达,便是两个世界的交汇点。
白凡连忙道,“我所在的世界也有阿什塔达,还有山神雍仲的传说。我是在转山的时候掉进了冰缝,之后才晕倒。”
老人摸着胡子,喃喃道,“(??????????????????????????????????????????????????????????????(神之力量真的介入了未摩隆仁)”
见他沉思,白凡暂时停下了疑问,过了一会还是忍不住打断了沉默。
“那个…老人家,我还是有很多想知道的。”
老人回过神来,略带歉疚地说,”您尽管问,我知无不言。”
“您说喃迪…大人把我带了回来,喃迪又是哪位?”
“喃迪大人就是您上午见到的那位。”
“可他说,自己是琼布普若,是布拉玛。”
“是这样的,“琼布普若”意为“神山之子”,“布拉玛”意为为“统治者”。”
“喃迪大人是山神雍仲之子,也是唐古特的统领。喃迪,则是他的名字。”
白凡不解,就像他说他是白凡而不是摄影师,为什么喃迪要以头衔称号来介绍自己,而不是名字。
“他说我是胄族人?什么是胄族人?在我的世界里,我是汉族。”
“胄族是另一个族群,居于唐古特之外,比我们博巴族要壮大,两族极少往来。”
“为什么?”
“胄人完全无法适应唐古特的环境,所以此地从无胄人踏入。”老人带有一丝不可置信,看着他说,“除您以外,我们在唐古特发现的,只有胄人的尸体。”
白凡下意识地关注自己的呼吸,他没有什么特别不适,感觉跟在青藏高原的时候差不多,“大概是因为我不是胄人,只是长相类似。”
“胄人长相与我们无异,穿着倒是大相径庭。”老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意思是和他穿的一样。
“那么也没人走出唐古特吗?”白凡猜测,应该是里面的人能出,外人不能进。
老人回答,“博巴人也不喜外界,偶有学者走出去,也有使者外出与胄人交流,他们会带回大量的书籍和知识。”
“所以我所说的语言,也就是胄人的语言?是他们带回来的吗?”
老人点头,表示他理解的没错。
这位“明白人”的一番讲解,让白凡终于松了口气,自己没疯,也没梦,这是另一个现实世界,这也能解释为什么现在的季节是深秋,而不是初夏。
他转而将最大的疑惑对准喃迪这个人,“喃迪……他一直都是喃迪吗?”他描述得不够精准,不知道对方能不能听明白。
“自然,”老人倒也不觉得他的问题奇怪,“不然喃迪大人还能是谁?自三岁他被找回,我一直是他的老师,也是他的仆人。”
问题简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找回?他的父母不是雍仲吗?”
“雍仲是父亲。”
“喃迪大人是第十二世普若,是雍仲之子‘辛惹米沃神君‘的第十三次转世。”
“他生生世世都为普若,每一次转生为不同的姓名与样貌,每一世都要找到普若的‘亲生父母’,将他带回。”
“这一世他生为了喃迪。”
这里面弯弯绕绕,每个答案白凡多少都要思考一会去理解。
不过这个问题的答案比较好理解,这和某些藏族的转世传说非常相似。不过白凡一直以为那些说法是政教的产物,而非真的存在。
老人只字未提“岳会川”三个字,白凡的一丝期望又破灭了。转世之说,让他怀疑是不是岳会川和普若有什么关系,看来没有。
似平行线上的两点,他们除了长相一样,其余毫无干系。
“我明白了,谢谢您。”
“不客气,白先生。天太晚了,您早休息。”老人再次颔首,起身要走。
白凡往窗外看去,夜幕沉沉,不知道具体时间,大概是深夜,他忙跟着起身送老人出门。
对方拉开门即将走出去的时候,他又想起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您等一下。”
老人回过头,“先生还有什么事?”
“我来自….迷幻之境,真的回不去了吗?”
对方如实回答,“当下无法。”
“那我要怎么办?”白凡又陷入慌乱。
“既来之,则安之。”老人丢了这么一句话给他,闭门而去。
白凡也只好洗漱一番,换上了老人拿来的睡衣。不得不说,洗手间和浴室也是一样的金光闪耀,就连洗手台和浴桶也是纯金制作。这个屋里唯一没带金的东西,大概就是那尊檀木神像了。
白凡很快就睡着了,毕竟思考也很耗费人的精力。这一夜他又梦到了和岳会川在一起的过去,彼时他们已经走出校园,开始工作。
岳会川在毕业之后立马就签进了国家地质研究所,白凡投了几家北京的杂志社,最终通过了三家杂志社的面试。
白凡一方面抱着待遇择优的想法,另一方面又不想太早就签合同。
整个毕业季都在忙碌中度过,两个人好久都没有长时间空下来待在一起。而岳会川刚到单位的第三天,所里就派他出了外勤。
考虑到自己的工作状态以后大概率也会是这样,不久之后,两人就要开始天各一方了。所以白凡才迟迟没签合同,几家杂志社的HR都说可以等等他,所以不急于这一时。
所以岳会川这次出差,白凡特意买了张机票一起飞过去,就为了陪他。他们的目的地是额日多苏平原,整个亚洲最大的平原。
当晚飞机落地后,白凡以朋友的身份,向地质所所长表明自己只是搭便车采风,并且不会接触任何保密工作。
对方十分欢迎,并且表示科研工作也没有什么内容是要额外保密的。只不过提出想让他帮忙拍一些照片,用于公众号宣传。白凡一口答应。
额日多苏的日出不愧被《环球摄影》称为“跳跃的火光”,两人终于有幸得以共赏此胜景。
平坦的地势不会遮掩任何视线,地平线的最东头,圆日一跃而出,天空被云霞渲染。清晨薄雾弥漫,光线形成丁达尔效应,万物皆染上浪漫与静谧。
后来白凡一直试图弥补与岳会川之间留下的的遗憾,独自完成了许多曾约定好的事情。
比如去南极洲看了两人最喜爱的企鹅;也穿过北极圈到达地球最北端,拍摄极光大片;替他去了他最想去的黄石地质公园、美国加州大峡谷 、我国唯一没有的北欧峡湾地貌……
但白凡永远无法兑现的,是曾许下的共度余生的誓言。
梦中的画面转到了漫天风雪中。岳会川还是老样子,站在远处,只是牵着一头白色牦牛。他虽没有说话,却笑着朝白凡招手,白凡觉得,此刻他是真实存在着的。
这不是白凡的回忆。
眼泪决堤,不顾一切地向他飞奔过去,自己却被滑倒摔了一跤。
一双靴子停到白凡面前,朝他伸出手。他抬头去看,竟是喃迪。与岳会川一模一样的脸上,挂着白凡见过无数次的,宠溺又无奈的笑容。
“还是那么笨啊,小帆。”
白凡彻底分不清自己面前的到底是谁。
亲近的人都叫他小凡,只有岳会川一人叫他小帆,“白凡,你知道吗?百川交会于一山,只有你这一艘小船,驶进了我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