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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桃下归尘 ...


  •   清风门的桃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落了凌逸尘满身。他握着小弟子的手腕纠正剑招,指尖的灵力顺着木剑流转,在青石地上画出半朵桃花。林羽萱托着腮坐在石阶上,看他将流云剑法拆解成孩童能懂的招式,忽然觉得三百年的光阴都化作了这春日的暖阳,温温软软地淌过心头。

      "师娘,凌师兄又偏心!"穿青布衫的小弟子突然嚷嚷,剑穗上的红绳扫过凌逸尘的手背,"他教我的时候总说'手腕要稳',教你的时候就说'随心就好'。"

      林羽萱被这声"师娘"闹得耳尖发烫,刚想辩解,却见凌逸尘转身时带起的风卷落满树花瓣,纷纷扬扬落在她发间。"阿绾的剑,本就该随心。"他俯身替她摘下鬓角的花瓣,指尖擦过耳廓的温度让她心跳漏了半拍,"她的剑是用来护己,你们的剑是用来护山门,怎会一样?"

      小弟子们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忽听藏经阁方向传来铜铃脆响。玄风长老的药童抱着个红漆匣子跑过,木屐踩在落英上发出簌簌的响:"凌师兄,林姑娘,山下有位姓苏的公子求见,说是带了西域的新茶。"

      凌逸尘的动作顿了顿。西域二字像根细针,刺破了这片刻的安宁。林羽萱注意到他指尖的灵力微微震颤,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山门方向——那里的云雾里,似乎藏着三百年前未散的硝烟。

      "是苏暮辞。"凌逸尘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满树桃花,"三百年前血魂教的左护法,后来叛教归隐,在西域开了家茶铺。"

      林羽萱握住他微凉的手:"要见吗?"

      "该见的。"他反手握紧她的掌心,那道月牙形的疤痕在春日里泛着淡粉,"他欠昆仑派的,欠云峥的,总要有个了结。"

      苏暮辞坐在客堂的梨花木椅上,青灰色的长衫洗得发白,鬓角已染了霜色。看见林羽萱腕间的疤痕时,他端茶盏的手猛地一颤,碧螺春的茶沫溅在案几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灵女的血,果然能净化一切。"他苦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个羊皮卷,"这是血魂教总坛的密道图,当年我叛教时偷的,本想等个合适的时机交给昆仑,没想到......"

      凌逸尘展开羊皮卷,泛黄的纸页上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纹路,与断魂崖的邪阵隐隐相合。"你早该拿出来的。"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指尖划过图上标注的"血池"二字——那里曾用三百个孩童的血喂养血煞珠。

      苏暮辞的喉结滚动了两下:"我怕。三百年前我亲眼看见掌门把镇山令交给灵女,也亲眼看见教主把云峥的师妹扔进血池......"他突然捂住脸,指缝间漏出压抑的呜咽,"我救不了她,我只能跑,跑到西域躲了三百年,夜夜梦见那些孩子的哭声。"

      林羽萱看着他颤抖的肩膀,忽然想起断魂崖冰棱里的人影。那些枉死的魂魄终得解脱,可活着的人,却要背着回忆的枷锁走一辈子。她将一杯新沏的茶推到他面前:"云峥的残魂说,当年是你偷偷放了昆仑的俘虏,也是你在雪崩前给清风门报的信。"

      苏暮辞猛地抬头,眼里的震惊像投入湖面的石子:"他......他还记得?"

      "他说,昆仑的弟子,从不会忘恩负义。"凌逸尘收起羊皮卷,"玄风长老在藏经阁整理卷宗时,发现你师父的名字——他是昆仑派最后一个被血魂教擒走的长老,殉道前还在石壁上刻了你的生辰。"

      苏暮辞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茶盏里,激起细碎的涟漪。他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一遍遍地抚摸案几上的木纹,像在触摸那些被岁月掩埋的过往。

      客堂外的桃花落了满地,像一场迟来的雪。林羽萱忽然明白,所谓的救赎,从来不是血债血偿的报复,而是让活着的人,能带着愧疚好好活下去。

      三日后,苏暮辞要回西域了。凌逸尘将那半块镇山令的拓片交给了他:"云峥说,昆仑后山的梅林里,有他给你留的剑谱。"

      苏暮辞接过拓片时,指尖的老茧蹭过雪山图腾,突然对着凌逸尘深深一拜:"凌公子,若有来世,我愿做昆仑的守山犬,护着灵女,护着这三界安稳。"

      林羽萱站在山门的桃树下,看他的身影消失在云雾里。春风卷起他掉落的衣角,露出里面贴身穿着的昆仑校服——洗得发白,却依旧挺直如松。

      "他会好起来的。"凌逸尘从身后轻轻拥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就像这桃花,落了还会再开。"

      她转身埋进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那道月牙形的疤痕贴着他的心口,那里有流萤之力与桃花灵力交融的暖意。"凌逸尘,"她的声音闷闷的,"我们去昆仑吧,现在就去。"

      去看云峥守了三百年的雪山,去看苏暮辞惦念的梅林,去看看那些在纷争中守护过这片天地的人,曾用生命守护的风景。

      玄风长老听说他们要走,连夜用桃花酿了两坛酒。"昆仑的雪莲要到七月才开,"他把酒坛塞进凌逸尘手里,杖头的铜铃叮当作响,"带着这个,路上冷了就喝两口,暖暖身子。"

      马车驶离清风门时,林羽萱回头看见演武场的桃树下,小弟子们正在练习凌逸尘教的剑法,木剑相撞的脆响里,混着玄风长老哼的古老歌谣。

      昆仑比想象中更冷。七月的雪山仍覆着积雪,冰棱折射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守山的弟子看见镇山令时,突然对着他们跪下,青灰色的衣袍沾了雪粒,像极了三百年前云峥的虚影。

      "掌门的灵位,一直在等您。"为首的弟子声音发颤,引着他们往山巅的祠堂走去。

      祠堂里供着七十二块灵牌,最中间的那块刻着"昆仑掌门云峥"。牌位前的铜炉里,香灰积了厚厚一层,却在炉底发现了半朵干枯的桃花——是玄风长老当年托人送来的,说等云峥回来,要一起喝桃花酒。

      林羽萱将带来的雪莲放在牌位前,花瓣上还沾着崖顶的寒气。"他说,你最爱的是昆仑的雪,却总念叨清风门的桃花。"她轻声说,指尖抚过牌位上深刻的纹路,"现在桃花酒来了,你却......"

      凌逸尘握住她颤抖的手,将带来的酒坛打开。桃花的清芬混着雪莲的凛冽,在祠堂里弥漫开来。他斟了两杯酒,一杯洒在地上,一杯递到林羽萱唇边:"云峥说过,真正的告别,不是流泪,是带着他的念想,好好活下去。"

      山风吹进祠堂,卷起酒液的香气,吹动了供桌上的经幡。那些绣着雪山图腾的经幡里,夹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是云峥的字迹:"吾妹云瑶,若能见此,当知兄从未负你。"

      林羽萱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原来圣女的名字叫云瑶,是云峥放在心尖上疼的妹妹。三百年前的雪崩里,他护住的不仅是灵女,还有那个被他藏在雪洞里的、尚在襁褓的妹妹。

      "他一直都记得。"凌逸尘替她擦去眼泪,指尖的温度带着桃花的暖意,"就像我记得你一样,记了十七世。"

      从昆仑回来时,清风门的桃花已落尽,枝头结了小小的青果。玄风长老拿着本泛黄的册子在桃树下等他们,封面写着"清风门记事",字迹是三百年前的笔锋。

      "看看这个。"他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正踮着脚给桃树浇水,旁边写着"灵女初至,年方七岁,喜食桃花糕"。

      林羽萱的指尖抚过画中女孩的笑脸,突然想起三百年前那个清晨——她也是这样站在桃树下,看凌逸尘练剑,看他剑穗上的桃花结,在风里轻轻摇晃。

      "原来我们早就认识了。"她笑着说,眼角却湿了。

      凌逸尘从袖中取出个小小的木盒,里面装着枚桃花形状的玉佩,与她掌心的那块正好成对。"三百年前你说,等桃花结果了,就要戴着它嫁给我。"他将玉佩系在她颈间,冰凉的玉石贴着肌肤,却带来滚烫的暖意,"现在,果子快熟了。"

      玄风长老看着他们,突然笑出声,杖头的铜铃在风里唱着歌。阳光穿过桃树叶的缝隙,在他们身上织成金色的网,像一个温柔的、再也不会被打破的梦。

      深秋的时候,桃花糕的香气飘满了清风门。林羽萱坐在厨房的灶台前,看凌逸尘笨拙地揉着面团,面粉沾在他鼻尖上,像只偷吃东西的猫。

      "不对不对,"她伸手擦掉他鼻尖的面粉,指尖划过他的唇,"要放桂花蜜,才够甜。"

      他抓住她作乱的手,往面团里一按,白花花的面粉沾满了她的掌心。"这样才甜。"他低头吻她,唇齿间的面粉混着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

      窗外的银杏叶黄了,像撒了满地的碎金。小弟子们在演武场上练习新学的剑法,木剑相撞的脆响里,混着玄风长老讲的故事——讲三百年前的桃花,讲十七世的等待,讲那些在纷争里守护着善良的人。

      林羽萱靠在凌逸尘怀里,看着窗外飘落的银杏叶,突然明白所谓的宿命,不是三百年的纷争,不是十七世的等待,而是当桃花再开时,你还在我身边,看阳光正好,岁月安稳。

      来年春天,清风门的桃花又开了。这一次,没有人再提起血魂教,没有人再记得灵女与守护者的使命。只有凌逸尘在桃树下教林羽萱练剑,剑穗上的桃花结相碰,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诉说一个跨越三百年的约定。

      "手腕再沉些。"他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划出最后一招——剑尖挑起的桃花瓣在空中散开,落了他们满身。

      林羽萱笑着转身,撞进他怀里。阳光穿过花瓣的缝隙,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映出两道重叠的、月牙形的疤痕。

      那是灵女的血,守护者的灵力,是三百年的等待,十七世的羁绊,是所有苦难最终的归宿——

      在云深之处,在桃花之下,在彼此的眼眸里,找到了永恒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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