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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望月残忆.心魔暗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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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门后的石阶蜿蜒向下,潮湿的水汽里混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林羽萱攥着掌心的玉佩,暖意从玉质深处渗透出来,与凌逸尘并肩走在微光里时,她总觉得脚下的路似曾相识——像很多年前走过的某个雪夜,他也是这样沉默地护在她身侧,靴底碾过积雪的声响,与此刻石阶上的脚步声重叠。
“还有多久到结界?”她轻声问,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玉佩的裂痕。那道痕像道未愈的伤口,三百年前被血魂教教主的黑刃劈开时,该有多痛?
凌逸尘的手在她头顶顿了顿,最终只是扶了扶她的肩:“穿过这片枫树林就是。玄风长老的结界藏在溪边的巨石后,寻常修士都找不到入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血影迷踪虽被暂时击退,但黑袍人逃走前留了信标,今夜怕是不得安宁。”
话音刚落,林羽萱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响动,像有什么东西在落叶堆里爬行。她猛地回头,月光从枫树叶的缝隙漏下来,照亮了身后空荡荡的石阶——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虫鸣。
“怎么了?”凌逸尘握紧了腰间的剑,剑鞘上的云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好像有东西跟着我们。”林羽萱皱眉,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像穿越前在古墓展区值夜班时,总觉得黑暗里有双眼睛盯着自己,“不是血魂教的人,更像是……”
她没说下去,但凌逸尘已经明白了。他抬头望向天边的圆月,今夜的月色格外圆,却被一层薄云裹着,像蒙了层毛玻璃,连月光都变得朦胧。“是心魔。”他的声音沉了沉,“血魂教的勾魂符能引动人心底的执念,你刚记起前尘,心魔最容易趁虚而入。”
林羽萱的心猛地一跳。心魔?她想起穿越前看过的那些古籍,说心魔是由执念所化,能幻化成最恐惧或最渴望的模样。可她现在最想的,不就是弄清楚三百年前的真相吗?
正想着,眼前的枫树林突然变了模样。月光变得刺眼,枫叶褪去红褐,化作漫天飞舞的桃花瓣,落在肩头时带着甜腻的香。她站在一片桃林里,身前是座熟悉的宫殿——与灵溪水面、古籍插画里相同的燃烧宫殿,只是此刻并未起火,朱红的宫墙在阳光下泛着暖光,檐角的铜铃正随风轻响。
“阿萱。”有人在身后唤她,声音温润如玉。
林羽萱转身时,看见穿白衣的少年站在桃花树下,腰间挂着半块玉佩,眉眼间是尚未褪去的青涩。是三百年前的凌逸尘,那时他还不是背负寻踪咒的修士,只是清风门里最有天赋的弟子,会在她练剑摔倒时红着脸递来伤药,会在桃花纷飞时替她挡住落进衣领的花瓣。
“你怎么来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带着少女的娇憨。这是属于灵女的记忆,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少年从袖中取出个锦囊,里面装着晒干的桃花:“听闻你近日总做噩梦,这是用晨露晒的桃花,枕着能安神。”他的耳尖又红了,像被桃花染了色,“还有……下月的宗门大典,你愿意……”
话没说完,宫殿的方向突然燃起熊熊大火。红焰舔舐着梁柱,浓烟滚滚中,传来无数人的惨叫。少年脸色骤变,猛地将她护在身后,腰间的玉佩突然裂开——与她掌心的裂痕分毫不差。“血魂教来了!”他拔剑的手在抖,却死死挡在她身前,“阿萱,拿着玉佩快走,去清风门找玄风长老,他会护你周全!”
“那你呢?”她抓住他的衣袖,指尖被烫得发疼,不知是被火光灼的,还是心里的恐慌在烧。
少年回头时,眼里的红像燃着的火:“我替你挡住他们。记住,无论过多少年,无论我变成什么模样,只要玉佩还在,我就一定会找到你。”他的声音被爆炸声吞没,最后留在她掌心的,只有半块带着体温的玉佩,和一句被风吹散的“等我”。
“不要!”林羽萱猛地后退,桃花林和火海瞬间消失,她仍站在枫树林里,凌逸尘正用力按着她的肩,眼底的红比月色更浓。“你刚才差点走进心魔设的幻境。”他的指尖冰凉,按在她眉心时,传来一阵清冽的灵力,“月圆之夜,心魔最盛,别被记忆困住。”
林羽萱大口喘着气,冷汗浸湿了后背。刚才的幻境太真实,真实到让她分不清是记忆还是心魔的诡计。她看向凌逸尘的手腕,那里的浅疤还在渗血,血珠滴落在枯叶上,晕开小小的红点,像极了桃花瓣落在地上的痕迹。
“三百年前,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出事?”她突然问,声音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给我的桃花囊里,是不是藏着别的东西?”
凌逸尘的动作顿了顿,月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僵硬的线条。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羽萱以为他不会回答,才听见他低声说:“是寻踪咒的解药。我那时就查到血魂教的阴谋,怕自己护不住你,便求玄风长老炼了解药,想着若我出事,你至少能……”
他没说下去,但林羽萱已经懂了。他早就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却还是在最后一刻选择挡在她身前,让她带着半块玉佩和渺茫的希望逃走。而他自己,却被种下寻踪咒,困在一次次轮回里,带着记忆寻找她的转世,既要躲避血魂教的控制,又要护她周全。
“十七世……”林羽萱的声音发涩,“每一世你都记得?”
“记得。”凌逸尘低头看着地面的血迹,“记得你七岁时被恶犬追,我扮作猎户吓退了狗;记得你十五岁时在暴雨夜迷路,我在巷口举着灯笼等了三个时辰;记得上一世你在博物馆工作,我混进去当保安,就为了每天能看你一眼……”他笑了笑,眼底却泛着湿光,“每一世都想告诉你真相,却怕你被血魂教盯上,只能看着你平安长大,再看着你……老去。”
林羽萱的眼泪突然掉下来。原来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不是错觉,是他跨越十七世的守护,像暗夜里的星光,微弱却从未熄灭。她想起穿越前那个暴雨夜,博物馆的窗户被风吹得哐哐响,她缩在值班室里害怕时,窗外突然多出个模糊的身影,替她挡住了漏进来的雨水,直到天亮才消失——原来是他。
“对不起。”她哽咽着说,“这一世让你等了这么久。”
“不久。”凌逸尘替她擦去眼泪,指尖的温度烫得惊人,“找到你就好。”
话音刚落,枫树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像女子的哭声,又像孩童的笑。凌逸尘猛地抬头,月光下,前方的结界入口处竟站着个穿红衣的女子,容颜与林羽萱有七分相似,只是眉眼间带着浓浓的怨毒,手里捏着半块破碎的玉佩——与他们手中的玉佩裂痕完全吻合。
“你终于肯认他了?”红衣女子的声音飘忽不定,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三百年前他让你独自逃走,让你背负骂名;十七世里他看着你受苦却从不相认,这样的人,你也信?”
林羽萱浑身一震。这是她的心魔?可女子说的话,竟句句戳在她心底最隐秘的不安处——三百年前的不告而别,十七世的默默守护,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原因吗?
“别信她!”凌逸尘将她护在身后,长剑出鞘的瞬间,剑身映出红衣女子的真面目——那是灵女的模样,却带着血魂教勾魂符上的扭曲纹路,“她是心魔化形,想用你的执念动摇你!”
红衣女子笑了起来,笑声在林间回荡,震得枫叶簌簌掉落:“执念?谁没有执念?他的执念是护你,你的执念是真相,而我的执念……”她的身影突然变淡,化作无数红色的光点,钻进林羽萱的眉心,“是让你记起三百年前,他亲手将你推入火海的样子啊!”
剧痛猛地炸开在脑海里。林羽萱看见燃烧的宫殿里,白衣修士举着剑刺向灵女,火焰中,他的脸模糊不清,只有那句冰冷的话清晰传来:“只有你的血,才能封印血煞珠。”
“不——!”她尖叫着后退,撞在枫树上,掌心的玉佩突然变得滚烫,烫得她几乎要握不住。眼前的凌逸尘在摇晃,月光下他的脸时而清晰,时而化作记忆里举剑的修士,眼底的温柔被冰冷取代。
“阿萱,清醒点!”凌逸尘抓住她的手,他的血滴在她手背上,与她的血相融,激起一阵灼热的刺痛,“那是心魔编造的幻境!三百年前我怎么可能伤你?”
可脑海里的画面越来越清晰:燃烧的宫殿,断裂的玉佩,他举剑的背影,还有灵女坠崖时看见的最后一幕——他站在崖边,月光落在他脸上,没有丝毫留恋。
林羽萱猛地甩开他的手,踉跄着后退:“是你……真的是你……”她的声音在发抖,心魔的声音还在脑海里回荡:“他每一世守护你,不过是为了等你觉醒,好再次用你的血封印血煞珠啊……”
凌逸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看着她眼里的恐惧与怀疑,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穿了心脏。“不是的。”他想靠近,却被她警惕的眼神钉在原地,“阿萱,你看着我,我从没想过要伤害你,从来没有!”
远处的结界突然发出嗡鸣,金光闪烁中,隐约能看见玄风长老的身影。但林羽萱已经顾不上了,她转身冲进枫树林深处,身后传来凌逸尘焦急的呼喊,可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会看见他眼底的谎言。
月光穿过树梢,在她脚下投下斑驳的影,像极了三百年前那场大火里,落在她身上的火光。她攥着发烫的玉佩,拼命往前跑,却不知道自己要逃向哪里,只知道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像那枚被劈开的玉佩,再也拼不回去。
心魔已生,宿缘的裂痕,在望月之夜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