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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青石板上的年轮 ...


  •   山门外的积雪融成细流时,青石板的纹路里浮出层青苔,是被三百年的雪水浸软的。阿桃蹲在溪边数鱼,指腹刚触到水面,就被条银鳞小鱼啄了下——那鱼唇上沾着点桃红,竟是从桃林飘落的花瓣化成的。

      “别碰溪水里的东西。”凌逸尘提着药篓走来,篓里的忘忧草根须缠着片半透明的鳞片,在晨光里泛出锁链的冷光。他忽然往溪对岸看,那里的石壁上竟渗出些水珠,顺着岩石的纹路往下淌,在地面拼出个“归”字,正是昨夜星砂凝成的形状。

      林羽萱正用铜钥匙试着老槐树的暗格,钥匙刚插进锁孔,树身突然抖落阵花雨,是新抽的桃枝被风拂动的。札记里夹着的格桑花瓣突然舒展,边缘的锁链压痕处渗出点金粉,落在“灵女札记”四个字上,让墨迹竟透出层血色——像三百年前未干的心头血。

      “这页被虫蛀了。”她指尖抚过纸页上的破洞,洞眼边缘还留着细碎的齿痕,忽然想起老匠人补绣时说的话:“西域的蠹虫专啃记着心事的纸。”暖房的窗棂突然晃了下,忘忧草的藤蔓顺着窗缝钻进来,在札记上缠出个同心结,结眼处卡着颗葡萄籽,正是阿桃枕边发芽的那粒。

      老匠人往绣绷上添了根金线,绷架上的桃花绣突然活了似的,花瓣边缘泛起层红晕。他捏着绣花针的手顿了顿,针尖挑出根细如发丝的银线,线尾缠着点沙粒——是从西域骆驼刺标本上掉下来的,混着星砂在阳光下闪闪烁烁。

      “苏公子的随从又回来了。”杂役扛着锄头从山门跑进来,鞋上沾着的戈壁沙落在暖房的泥土里,竟让刚埋下的碎银冒出个小尖。他往桃林深处指,晨光里有个青灰色的影子在晃动,手里捧着个红漆木盒,盒盖缝隙里飘出缕檀香,是昆仑圣庙特有的味道。

      阿桃踩着花路往那边跑,裙摆扫过新苗时,花苞突然绽开半朵,露出里面蜷着的银蝶幼虫,嫩绿色的虫身缠着圈红绳,像缩小版的护心剑穗。她刚跑到那人身后,就见木盒里铺着层格桑花瓣,花瓣上卧着枚青铜令牌,牌面刻着只衔花的燕子,与云端飞的银蝶竟是同种纹路。

      “是云峥长老的令牌。”凌逸尘接过令牌时,指腹摸到牌背的刻痕,三百年前血池底的锁链突然在记忆里发烫。他忽然发现木盒底层垫着张羊皮纸,上面画着张地图,标注着西域戈壁的位置,某个沙丘旁画着株桃树,树根处圈着个红圈,旁边写着“花冢”二字。

      林羽萱展开羊皮纸时,纸页突然卷起,卷边处露出行小字:“三百年前埋的花籽,该破土了。”暖房里的“灵女札记”突然哗啦啦翻动,最后停在某页,上面画着个小小的土坑,坑里埋着把葡萄籽,旁边批注:“云峥说等桃花开满戈壁,就把血咒种进花根里。”

      老匠人往绣品上缀了颗珍珠,正是从药引空壳里发现的那颗“心头血”。银线穿过珠心时,珍珠突然渗出点红,顺着丝线滴在桃花绣上,让花瓣竟泛起层水光,像刚哭过的样子。“这针法是西域传来的。”他忽然叹气,绷架下的骆驼刺标本突然掉出张纸条,是苏暮辞的字迹:“绣里藏着解药,三百年的线才能缝好时光的裂。”

      阿桃抱着酒箱往暖房跑,箱里的“醉春风”晃出半盏,酒液落在忘忧草叶上,竟让叶片上的画面更清晰了——三百年前的血池边,云峥长老正往锁链上缠葡萄籽,红衣少女的指尖滴着血,落在种子上化成层红膜。“原来血咒是这么种下去的。”她忽然发现酒箱底刻着行字,是用西域文写的,译成中原话竟是“等花开时,锁链会自己断”。

      凌逸尘将青铜令牌放进老槐树的暗格,令牌刚落进去,树身的裂缝突然扩大,露出个更深的暗室,里面摆着个青铜鼎,鼎沿刻着圈梵文,与昆仑圣火台的铭文如出辙。鼎里盛着半鼎清水,水面漂着片桃瓣,花瓣旋转着化成个漩涡,漩涡里浮出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柄上刻着“羽”字。

      “是配云峥长老锁链的。”林羽萱拾起钥匙时,钥齿突然亮起微光,与凌逸尘的铜匙碰在一起,竟发出声清脆的鸣响,像三百年前未说出口的约定。暖房外的忘忧草突然齐齐转向,花盘朝着暗室的方向,白花里的桃红越来越深,像有血在花瓣里流动。

      杂役往花田里撒了把新收的忘忧草籽,籽落处突然冒出串脚印,是小孩子的尺寸,赤着脚的形状,脚趾缝里还沾着桃林的泥土。“这脚印在跟着阿桃跑!”他惊呼着指向溪边,阿桃正弯腰去捞那条银鳞鱼,脚印追到她脚边突然停下,化成圈红绳的印记,与她发间的红绳一模一样。

      老匠人收起绣绷时,桃花绣上突然多出只银蝶,翅尖沾着点金粉,正是药引结籽时落的星砂。他往窗外看,晨光里有群燕子正往桃林飞,每只燕嘴里都衔着颗花籽,籽壳裂开处露出青绿的芽,像无数双眼睛在眨动。“苏公子说这些是‘回魂籽’,能让埋在土里的念想长出新模样。”

      凌逸尘往青铜鼎里投了颗葡萄籽,种子刚落水就炸开,长出条根须顺着鼎壁往上爬,缠上暗室的顶梁,梁上竟刻着幅星图,标注着三百年前某个雪夜的星象——那天正是札记里写着“云峥扔葡萄籽”的日子。他忽然往暖房跑,林羽萱正对着札记发呆,纸页间的格桑花瓣突然着火,火苗是温暖的金色,烧尽后留下个灰烬做的钥匙模,与“羽”字匙完美契合。

      “血咒在解了。”林羽萱的指尖泛起红光,与珍珠里的血色彻底相融,腕间的白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她往桃林跑时,裙摆扫过的并蒂花突然炸开,花瓣纷飞中露出个小小的香囊,绣着半朵桃花,与凌逸尘怀中玉佩的另一半正好拼成整朵,拼合处的微雕突然亮起:“岁在桃花开,重逢即永恒。”

      阿桃追着银鳞鱼跑进桃林深处,鱼突然跃出水面,化成片桃瓣落在棵老桃树上,树身竟裂开道缝,露出个树洞,里面藏着个布偶,穿着件银袄,发间系着红绳——与阿桃怀里的布偶长得一模一样,只是布偶的掌心绣着个“等”字,针脚与凌逸尘剑穗上的红绳如出一辙。

      “原来还有一个我。”她把两个布偶摆在一起,布偶的指尖刚碰到,就同时渗出点金粉,在空中凝成个小小的“尘”字。树洞深处突然滚出个陶土哨子,与从酒箱里掉出的那个成对,两个哨子一起鸣响时,桃林里的积雪突然全部融化,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花瓣,像三百年积攒的春天。

      凌逸尘和林羽萱往这边跑,脚下的青石板突然震动,石板缝隙里冒出无数花根,缠成条通往山顶的路。路尽头的老槐树上,灯笼的光晕里飞出无数星砂,在空中拼出三百年前的画面:红衣少女在血池里伸出手,青衣少年往池里跳,指尖差一寸就能碰到一起,池边的云峥正往水里撒葡萄籽,说“等它们长成树,就能架座桥”。

      “桥真的架起来了。”林羽萱望着花根缠成的路,眼泪落在花瓣上,竟让所有的并蒂花都绽开了,一半桃瓣一半梅蕊的花心里,都躺着枚小小的钥匙,柄上刻着不同的字,合起来正是“灵女归尘,逸羽共生”。

      老匠人捧着绣绷站在山顶,银丝桃花上的星砂突然全部飞起,与云端的燕群、地面的花根连成一片光网,网眼里渗出点点绿意,落在戈壁沙里、血池边、桃林深处——那是云峥长老说的“植物的韧”,三百年的冻也冻不死的念想,终于在这个春天找到了扎根的地方。

      阿桃把两个布偶放进树洞,树缝突然合拢,树身长出新的枝丫,开出满树的花,半是桃瓣半是格桑,花瓣上的露珠滚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个又一个浅坑,每个坑里都浮出颗花籽,壳上刻着“春”字。

      凌逸尘握住林羽萱的手,掌心的“等”字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道浅浅的花痕,像朵刚落的桃花。他们往山门外走时,青石板上的年轮突然清晰起来,一圈圈绕着桃林蔓延,最中心的那圈里,刻着行极小的字:“三百年的等待,不过是为了让春天认得回家的路。”

      杂役扛着锄头往花田走,鞋上的戈壁沙混着桃林的泥土,在地上踩出串深浅不一的脚印。他忽然发现新苗的花苞全部绽开了,里面的银蝶正破茧而出,每只蝶翅上都刻着个字,合起来是“平安”“喜乐”“归期”——都是三百年前札记里写过的心愿。

      老匠人收起最后一根银线,绷架上的桃花绣已完整如初,只是花瓣里多了些细小的纹路,像青石板的年轮,又像花根在土里游走的形状。他往西域的方向望,晨光里的驼队影子早已消失,只剩风里传来隐约的铃声,混着燕鸣、蝶飞、花开的声音,像首未完的歌。

      山门外的溪水还在流淌,水面漂着的花瓣越来越多,半是桃红半是格桑,顺着水流往远方去,像无数封寄往春天的信。凌逸尘的灯笼还挂在老槐树上,光晕里的星砂渐渐落回地面,钻进泥土里,与花籽、葡萄籽、忘忧草的根须缠在一起,长成新的年轮。

      林羽萱翻开“灵女札记”的最后一页,空白的纸页上突然自动浮现出字迹,是她自己的笔迹,却带着三百年前的娟秀有力:“当最后一粒花籽衔着春天落在青石板上,我们就会明白,有些离别不是结束,是让时光在土里酿出更浓的重逢。”

      阿桃躺在花帘下,怀里的布偶银袄上落满了新的花瓣。她的梦里不再有血池的冷,只有驼铃与燕鸣交织的调子,还有个戴斗笠的老人,正往土里撒着花籽,说:“等这些籽长成林,每个春天都会记得,有人在这里等过三百年。”

      阳光穿过满树的花,在青石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三百年的光阴终于落了地,化成泥土里的暖。远处的戈壁滩上,某株刚破土的桃苗正顶着风沙抽出新叶,叶尖沾着点金粉,是从桃林飘去的星砂,也是春天写给远方的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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