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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花根下的光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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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门外的溪水涨了些,青石板上的水渍还没干透,就被新落下的桃花瓣盖住了。阿桃蹲在溪边数那些打转的花瓣,忽然发现水面浮着些细碎的金屑,像昨夜星砂没散尽的余光。她伸手去捞,指尖刚碰到水面,倒影里突然多出个影子——是只银蝶停在她发间的红绳上,翅尖的纹路竟与青铜令牌上的燕子重合了。
“小心着凉。”凌逸尘提着刚煎好的药碗走来,碗沿飘出的热气里裹着点桃香,是暖房里新摘的桃花瓣煮进去的。他往溪水里看,那些金屑正。顺着水流往桃林深处漂,在某株老桃树的根须处打着转,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似的。树根下的泥土突然鼓了鼓,冒出个小小的芽,芽尖顶着颗葡萄籽壳,壳上还沾着三百年前的红泥。
林羽萱正把羊皮纸地图铺在老槐树的树桩上,图上标注“花冢”的地方突然渗出点红,像被血浸过似的。她想起札记最后一页的字迹,指尖刚按在红痕上,地图突然泛起层水光,浮现出三百年前的画面:云峥长老蹲在戈壁的沙丘上,手里捧着把花籽,身后的红衣少女正往葡萄籽上滴心头血,血珠落在沙里,竟开出朵极小的格桑花。
“原来花冢不是埋花的地方。”她忽然明白过来,转身往暖房跑,脚边的忘忧草藤蔓突然竖起,在地上拼出个箭头,指向桃林最深处的那棵老槐树。树身上的暗格还敞着,里面的青铜令牌不见了,只剩层薄薄的金粉,沾在暗格内壁的刻痕上——那些刻痕竟是幅缩小的星图,与凌逸尘在暗室顶梁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老匠人把补好的桃花绣挂在暖房的窗棂上,风一吹,绣品上的花瓣竟与窗外的真桃花叠在了一起,分不清哪是绣线哪是真蕊。他往绣品角落添了颗珍珠,珠心突然透出点光,映得窗台上的骆驼刺标本微微发亮,标本的根部渗出些沙粒,落在泥土里竟长出细如发丝的根须,顺着窗缝往桃林钻去。
“苏公子的信到了。”杂役举着个卷起来的羊皮纸冲进暖房,纸卷上还沾着些戈壁的沙,混着桃林的花瓣簌簌往下掉。他把信纸展开,上面的字迹被风一吹竟活了似的,笔画间长出些藤蔓,缠成个小小的“等”字,与阿桃布偶掌心的字一般无二。“信上说,昆仑圣庙的檀香快燃尽了,要我们带着花籽去添些新的香木。”
阿桃抱着两个布偶往暖房跑,布偶的衣角扫过忘忧草时,草叶突然舒展开,露出叶面上新浮现的画面:三百年前的桃林里,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正往土里埋葡萄籽,旁边站着个青衣少年,手里捏着把银钥匙,说“等它发芽了,就把灵女的札记藏进去”。她忽然停住脚,发现布偶的红绳末端缠着点金粉,落在地上竟长出朵极小的桃花,花瓣上刻着个“尘”字。
凌逸尘把苏暮辞的信凑到阳光下,信纸背面突然显出层浅痕,是幅简略的地图,标注着从桃林到昆仑圣庙的路。他指尖划过“血池”的标记,突然想起三百年前的锁链发烫的触感,转身往暗室走,刚推开暗室的门,就见青铜鼎里的清水竟变成了淡红色,水面漂着的桃瓣正在慢慢融化,化成缕缕血丝般的雾气,往鼎底沉去。
“鼎底有东西。”林羽萱往鼎里探了探身,看到鼎底刻着圈梵文,与札记里夹着的格桑花瓣边缘的锁链压痕完全吻合。她伸手去摸,指尖刚碰到梵文,鼎突然轻轻震动起来,鼎壁上渗出些水珠,顺着刻痕往下淌,在地面拼出句话:“血咒解时,花根会记起所有光阴。”话音刚落,鼎里的红雾突然炸开,凝成把小小的青铜钥匙,柄上刻着只衔着葡萄籽的燕子。
老匠人把那把新钥匙系在红绳上,挂在桃花绣的旁边,风过时,钥匙与绣品上的银线碰撞,发出的声音竟与阿桃的陶土哨子一个调子。他往暖房的角落看,那里的碎银已经长出了细细的银须,缠着忘忧草的根须往土里钻,银须碰到花籽的瞬间,花籽突然裂开,露出里面蜷着的嫩芽,芽尖泛着点桃红,像极了三百年前红衣少女的指尖血。
杂役往桃林深处的土坑里埋了把花籽,刚埋好,地面突然冒出个小小的土包,扒开一看,里面竟是枚锈迹斑斑的铜钱,钱眼处缠着圈红绳,与凌逸尘的剑穗红绳是同一种料子。他往土包周围撒了些溪水,铜钱突然微微发烫,在地上滚出个圆圈,圈里的泥土渐渐隆起,长出丛格桑花,花瓣上沾着些星砂,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阿桃蹲在格桑花丛旁,看着花瓣上的星砂慢慢渗进花心里,突然想起老匠人说的“西域的蠹虫专啃记着心事的纸”。她摸出怀里的札记,翻到被虫蛀的那页,发现破洞边缘的金粉正在慢慢聚集,凝成个小小的“忆”字。札记突然自己翻动起来,停在某页空白处,上面渐渐显出些字迹,是个小姑娘的笔迹:“今日在桃树下埋了颗葡萄籽,云峥长老说,等它长成大树,就能看到西域的骆驼队了。”
凌逸尘拿着那枚青铜钥匙走进暗室,钥匙刚碰到青铜鼎的锁孔,鼎盖突然“咔嗒”一声弹开,里面的红雾全部涌了出来,在暗室里凝成个模糊的影子——是个穿着青衣的少年,手里捧着本札记,正往桃树下埋。影子的指尖划过札记封面,“灵女札记”四个字突然透出层金光,与林羽萱腕间消退的白痕隐隐呼应。
“是三百年前的你。”林羽萱的声音有些发颤,她看着那影子把札记埋进土里,又在上面盖了层格桑花瓣,花瓣上落着颗葡萄籽,正是阿桃枕边发芽的那粒。影子转身时,她看到他腰间挂着把银钥匙,柄上刻着的“羽”字,与凌逸尘现在手里的钥匙一模一样。
老匠人往绣品上添了最后一针,绣绷上的桃花突然全部绽开,露出里面藏着的字:“昆仑的雪化了,就能看到桃林的花了。”他把绣品卷起来,发现卷轴末端缠着根银线,线尾系着块小小的玉佩,半边是桃花,半边是燕子,与凌逸尘怀中的玉佩正好能拼成一对。“苏公子说,这对玉佩是三百年前订下的信物,等合在一起时,就能打开圣庙的地宫。”
杂役扛着锄头往山门走,打算去清理溪边的碎石,刚走到青石板路的尽头,就见路面突然裂开道细缝,缝里冒出些银色的根须,缠成个小小的梯子,通往地下。他往缝里探了探头,闻到股淡淡的檀香,与红漆木盒里飘出的昆仑圣庙的味道一模一样。“下面好像有光。”他惊呼着回头,却见阿桃正踩着花路往这边跑,裙摆上的桃花瓣落在裂缝旁,竟让根须又长长了些。
阿桃趴在裂缝边往下看,里面果然有微弱的光在晃动,像无数只萤火虫聚在一起。她把布偶往下伸了伸,布偶的红绳突然自己往下滑,带着她的手一起探进裂缝里,指尖碰到了块冰凉的东西——是个青铜盒子,盒盖上刻着只银蝶,翅尖的纹路与空中飞的银蝶完全重合。
“快拿上来。”凌逸尘伸手接过盒子,盒盖刚打开,里面就飘出缕青烟,凝成张地图,上面标注着圣庙地宫的位置,还画着条花根长成的路,从桃林一直延伸到昆仑的雪线。地图边角写着行小字:“花根记着光阴的路,跟着它走,就能找到三百年前没说完的话。”
林羽萱把地图铺在老槐树上,树身突然抖落阵花雨,落在地图上的花根标记处,让那些线条突然亮起金光。她看到地图上有个小小的红点正在移动,从昆仑方向往桃林来,红点周围缠着圈檀香的雾气,像有人正捧着圣庙的香木往这边赶。“是云峥长老的气息。”她忽然想起札记里写的,云峥长老的法器总带着檀香,三百年都没变过。
老匠人把那对合起来的玉佩系在红绳上,挂在暖房的梁上,玉佩转动时,映得满室都泛着金光。他往窗外看,桃林里的银蝶正成群往昆仑方向飞,每只蝶翅上都带着颗花籽,像无数个小小的信使。“苏公子说,圣庙的地宫藏着解最后诅咒的药引,要靠桃花的暖、格桑的韧、星砂的光才能打开。”
阿桃把青铜盒子里的东西倒出来,里面是些细碎的骨片,拼起来像块小小的令牌,上面刻着只衔花的燕子,与云峥长老的令牌是同种纹路。骨片缝隙里夹着张极薄的羊皮纸,上面写着:“三百年前埋在血池底的,不是锁链,是没说出口的牵挂。”她忽然发现骨片背面刻着个“等”字,与布偶掌心的字一模一样,只是笔画里多了些细小的花根纹路。
凌逸尘把骨片凑到青铜鼎的火光前,骨片突然变得透明,显出里面藏着的字:“地宫的钥匙,是两心相照的温度。”他握住林羽萱的手,两人掌心的花痕突然同时发亮,映得骨片上的字越来越清晰,“当桃花与格桑开在同一片土里,血咒就会彻底消散,三百年的光阴会变成花肥,让新的春天长得更旺。”
林羽萱翻开札记,最后一页的字迹又多了几行:“云峥长老说,他守着圣庙三百年,就是在等花根把光阴连成路。等我们走到地宫时,会看到三百年前的雪正在融化,变成滋养桃花的水。”她往桃林深处看,那里的花根正顺着青石板的裂缝往地下钻,在地面拼出条蜿蜒的路,路尽头的光越来越亮,像昆仑圣庙的灯火。
老匠人把绣品放进红漆木盒,盒盖刚合上,就听到里面传来细碎的响声,像绣品上的花瓣正在慢慢生长。他往杂役挖开的裂缝里扔了把花籽,花籽落地的瞬间就冒出了芽,顺着根须长成的梯子往下延伸,芽尖的光越来越亮,照亮了地下的通道——通道壁上竟嵌着无数颗葡萄籽,三百年前的红膜还没褪色,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
“该走了。”凌逸尘把青铜令牌和骨片放进怀里,又接过老匠人递来的桃花绣盒。阿桃抱着两个布偶跟在后面,布偶的红绳缠在一起,结成个小小的同心结,结眼处卡着颗刚发芽的葡萄籽。杂役扛着锄头走在最前面,清理着通道里的碎石,鞋上的戈壁沙落在花根上,竟让根须又粗壮了些。
通道尽头是道石门,门上刻着圈梵文,与青铜鼎上的铭文如出一辙。凌逸尘和林羽萱同时将掌心贴在门上,两人掌心的花痕突然渗出点金粉,落在梵文上,石门“轰隆”一声缓缓打开,里面飘出的檀香混着桃香,像三百年的光阴终于揉在了一起。
地宫中央摆着个石台,台上放着个水晶瓶,里面装着半瓶清水,水面漂着片桃花瓣,正是从青铜鼎里漂走的那片。石台周围的石壁上嵌着无数块玉简,上面刻着“灵女札记”的续篇,写着三百年前的红衣少女如何在血池里种下希望,青衣少年如何在桃林里埋下信物,云峥长老如何守着圣庙等待花开。
“水晶瓶里是雪水。”林羽萱拿起瓶子,瓶壁突然映出个影子,是云峥长老站在雪地里,手里捧着个水晶瓶,正在收集融化的雪水。影子转身时,她看到他鬓角的白发上沾着些桃花瓣,像从桃林飘去的春天。“他说,等雪水装满时,就是血咒解开的时候。”
阿桃把布偶放在石台上,布偶掌心的“等”字突然亮起,与水晶瓶里的雪水相呼应,水面上的桃花瓣开始旋转,凝成个小小的漩涡,漩涡里浮出颗金粉凝成的种子,落在石缝里,瞬间长出棵小小的桃树,树上结着颗红色的果子,像颗跳动的心脏。
“是心头血凝成的。”凌逸尘摘下果子,果子刚碰到指尖就化成了液体,顺着他的掌心流进林羽萱的腕间,她最后一点未消退的白痕终于彻底消失,腕间浮出朵桃花印记,与他掌心的花痕一模一样。
地宫的石门突然再次震动,石壁上的玉简开始发光,拼成三百年前的最后画面:红衣少女和青衣少年站在桃林里,手里捧着葡萄籽,身后的云峥长老正往天上撒星砂,星砂落在花籽上,化成层金膜。“等三百年后花开,我们就会变成花根,守护这片春天。”画面里的少女笑着说,少年握紧她的手,两人的指尖同时渗出点血,滴在花籽上。
“原来我们就是他们。”林羽萱的眼泪落在桃树上,树突然开花了,一半是桃花,一半是格桑,花瓣上的露珠滚落,在地宫的石板上砸出个又一个浅坑,每个坑里都浮出颗花籽,壳上刻着“重逢”二字。
老匠人把桃花绣铺在石台上,绣品上的花瓣与真花叠在一起,竟让整个地宫都飘起了花雨。他往水晶瓶里添了些桃林的溪水,瓶里的雪水突然溢了出来,顺着石缝往地宫深处流去,所过之处都长出了花根,缠成个小小的花园,里面开着桃花、格桑、忘忧草,还有西域的骆驼刺,混在一起竟说不出的和谐。
杂役往花园里撒了把戈壁沙,沙粒落在花根上,竟长出丛骆驼刺,刺上开着小小的白花,花心嵌着颗星砂,像三百年前未落的星辰。他往通道口看,外面的阳光正顺着花根长成的路照进来,在地上拼出个“春”字,与青石板上刻着的字一模一样。
阿桃把两个布偶放进水晶瓶里,布偶的红绳缠着花根往上升,带着瓶子一起飞出地宫,落在桃林的老槐树上。瓶里的雪水顺着树干往下流,滋养着每一根枝丫,树身突然抽出新的枝条,开出满树的花,一半是桃花,一半是格桑,花瓣上的纹路竟与青石板的年轮渐渐重合。
凌逸尘牵着林羽萱走出地宫,通道里的花根正在慢慢消退,变回普通的泥土,只有青石板上的年轮越来越清晰,圈住了桃林、暖房、老槐树,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昆仑雪峰。他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最中心的“春”字旁边,又多了行新的刻痕:“三百年的光阴没被辜负,花根记着所有的等待,春天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山门外的溪水还在流淌,水面漂着的花瓣往远方去,像在告诉西域的戈壁、昆仑的雪:桃林的花开了。空中的银蝶成群结队地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