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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花籽街春 ...


  •   天光大亮时,驼队的影子已缩成远山线影,唯有雪地上蜿蜒的蹄印还洇着湿,像条银灰色的丝带。阿桃抱着布偶翻了个身,发间红绳缠在布偶的银袄上,那粒发了芽的葡萄籽不知何时滚到枕边,嫩根正缠着她的指尖,像在轻轻挠痒。

      “醒了?”林羽萱坐在炕沿削苹果,果皮连成条不断的线,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暖房的木窗敞开着,忘忧草的藤蔓爬过窗台,在苹果皮上投下细碎的影。阿桃揉着眼睛坐起来,突然发现护心剑斜倚在墙角,剑柄红穗上的梅瓣不见了,穗尖却沾着点金粉——是昨夜药引结籽时落的星砂。

      “苏爷爷的驼队走了?”她赤着脚踩在暖房的泥土上,刚冒芽的忘忧草籽在脚边蹭过,痒得她直缩腿。老匠人正往绷架上补银丝,听见这话忽然抬头,绷架上的桃花绣突然垂下根银线,线头缠着片干枯的骆驼刺,是从西域带来的标本。

      “走了三步又停了。”老匠人往山门外努嘴,晨光里有个小小的红点在雪地上晃,“苏公子的随从跑回来送东西,说是昨夜漏了箱‘醉春风’,西域的烈酒,埋在戈壁沙里酿的,说等灵女的血咒彻底消了,要和凌公子共饮。”

      阿桃拎着酒箱往桃林跑,箱盖未合,滚出个陶土哨子,吹起来呜呜咽咽像驼队的调子。凌逸尘正在给忘忧草培雪,青灰色衣袍沾着草叶的白,听见哨声回头时,正撞见阿桃被藤蔓绊倒,手里的哨子飞出去,落在株并蒂花旁——那花半是桃瓣半是梅蕊,花瓣上的露珠突然滚落,在雪地里砸出个浅坑,坑里竟浮出枚铜钥匙,柄上刻着“尘”字。

      “是云峥长老的铜匙。”凌逸尘拾起钥匙时,指腹被匙齿硌了下,想起三百年前在血池底摸到的锁链,也是这样的齿痕。他忽然往暖房看,药引的花盘里只剩空壳,那些青绿的籽不知何时钻进了老槐树的根须里,树身竟裂开道缝,露出个暗格,里面藏着本泛黄的册子,封皮写着“灵女札记”。

      林羽萱翻开册子时,纸页间掉出片干花,是格桑花瓣压成的,边缘还留着锁链的压痕。札记里的字迹娟秀却有力,记着血池的寒、锁链的冷,还有某个雪夜,个戴斗笠的老人往池里扔了把葡萄籽:“云峥说植物比人韧,三百年的冻也冻不死念想。”

      “这里有苏爷爷的画!”阿桃抢过札记,最后页画着片桃林,林子里有个扎红绳的小姑娘,正举着把比她还高的剑,剑穗上坠着颗碎银,刻着“桃”字。画旁题着行小字:“等阿桃能斩断锁链时,我把戈壁的桃花移到桃林来,让她分不清哪朵是故乡。”

      杂役扛着锄头闯进来,鞋上沾着的泥块落在花盘里,竟让空壳突然裂开,露出层银箔,裹着颗极小的珍珠,珠心嵌着点红,像滴凝住的血。“凌师兄你看!这是三百年前灵女掉在血池的那颗‘心头血’!”他忽然指着老槐树的暗格,“里面还有个布包!”

      布包里裹着半块玉佩,与林羽萱发间的玉簪正好拼成整朵桃花,拼合处刻着行微雕:“逸尘赠羽萱,岁在桃花开。”阿桃突然指着玉佩背面,那里有个极小的“尘”字,与铜钥匙上的笔迹如出辙。

      “原来你们早就认识。”她把玉佩往林羽萱手里塞,却被片飘落的忘忧草叶拂过指尖,叶面上竟映出个画面——三百年前的桃林,个青衣少年正给红衣少女簪花,少女腕间还没有白痕,少年的剑穗缠着她的红绳,像两道解不开的结。

      “是昆仑圣火烤化了血咒。”凌逸尘将玉佩收入怀中,忽然发现林羽萱的指尖泛着红,与珍珠里的血色渐渐相融。暖房外的忘忧草突然大片绽放,白花里混着点点桃红,像雪地里落了场桃花雨。老匠人捧着绷架出来,银丝桃花上的星砂突然飞起,在晨光里凝成个“归”字。

      陈伯提着药罐走来,罐沿飘出的热气里裹着雪菊香:“最后剂药熬好了,喝了这碗,往后连梦里都不会有血池的冷了。”他忽然往桃林深处指,“你们看,忘忧草爬到山门了!”

      藤蔓在山门的石匾上织成个花帘,半是梅半是桃,风过时簌簌作响,倒像是谁在念着名字。林羽萱喝药时,舌尖的苦味突然化了,变成种清甜,像三百年前某个春日,她在桃林里偷摘的那颗青桃。

      阿桃举着护心剑往雪地里跑,剑穗扫过忘忧草,竟让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在地上铺成条花路,路尽头有串新的脚印,沾着戈壁的沙,往山外延伸。“是苏爷爷的脚印!他没走远!”她突然发现脚印旁有串驼铃,挂在根断枝上,铃舌上刻着个“辞”字。

      凌逸尘拾起驼铃时,铃身突然发烫,烫出道浅痕,像只手的形状。他望着花路尽头的远山,突然想起苏暮辞纸条上的话,原来所谓等待,是让三百年的雪化成水,让冻僵的根发了芽,让每个岔路口都长满指向彼此的花。

      林羽萱的指尖抚过石匾上的花帘,那些并蒂花突然纷纷凋零,落英里浮出张纸条,是云峥长老的笔迹,写在片格桑花瓣上:“等忘忧草开满桃林,就把血池的水引到这里来,让它浇着桃花长大,再分不清哪滴是冷哪滴是暖。”

      杂役突然惊呼起来,暖房的土里冒出丛新苗,叶片上的纹路竟是把剑的形状,剑穗处结着个小小的花苞。老匠人凑近看,忽然笑出声:“是护心剑的种发了芽!苏公子说这叫‘传承’,灵女的勇气,会像花草样代传代。”

      阿桃把碎银埋在新苗旁,银角朝上,像颗正在生长的牙。她突然发现自己的红绳不知何时缠在了凌逸尘的剑穗上,红与黑交缠在起,被忘忧草的花瓣盖着,像个被春天封印的结。

      “快看天上!”陈伯指着云端,群燕子正衔着草籽往回飞,翅尖沾着的水珠落在花苗上,让花苞突然绽开,里面飞出只极小的银蝶,蝶翅上刻着“安”字。蝶子绕着林羽萱飞了三圈,突然落在她发间的玉簪上,与那半块玉佩拼成的桃花相映,竟泛出暖红的光。

      凌逸尘握住林羽萱的手,掌心的“等”字早已被体温焐热。他望着漫山遍野的忘忧草,望着正在抽芽的新苗,望着衔泥筑巢的燕群,突然明白有些故事从不是结束,而是像花籽样落进土里,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清晨,悄悄长成整个春天。

      阿桃抱着布偶躺在花帘下,布偶的银袄上落满了花瓣,像穿了件新衣裳。她的梦里又响起驼铃声,这次不再是远来的脚步,而是归人的歌唱,唱着戈壁的桃花、昆仑的雪、还有某个戴斗笠的老人,正把葡萄籽撒向血池,说要让三百年的等待,长出片连时光都冲不散的桃林。

      山门外的雪渐渐融化,露出底下青石板的纹路,像三百年前就铺好的路。忘忧草的藤蔓顺着石板往外爬,在雪水汇成的小溪里开出花,花瓣随水流向远方,像封封寄往春天的信。

      凌逸尘的灯笼还挂在老槐树上,光晕里飞舞着星砂,像谁撒下的把时光。林羽萱望着他青灰色的衣袍被花影染粉,突然想起三百年前那个雪夜,他也是这样站在桃林里,等着朵迟开的花,等着场跨越时光的重逢。

      阿桃的银铃在风里轻响,与远处隐约的驼铃遥相呼应,叮叮当当中,新苗的花苞又绽开层,露出里面细细的蕊,像颗正在跳动的、年轻的心。

      阳光穿过花帘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金斑,混着飘落的花瓣,像三百年的光阴终于落了地,化成泥土里的暖,等着明年春天,再长出片新的桃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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