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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驼铃入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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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门外的驼铃声是后半夜响起来的,先是极远的“叮咚”声,像檐角的冰棱坠在石阶上,后来渐渐密了,混着风雪撞在桃林的枝干上,惊得夜鹭从槐树上扑棱棱飞起,翅尖扫过暖房的窗纸,留下道浅痕。
阿桃是被护心剑的震颤惊醒的。剑柄上的红穗子正对着窗棂摇晃,穗尖沾着片梅瓣,是昨夜从药引旁飘落的那片。她揉着眼睛往炕下摸鞋,脚刚沾地就踩到个硬物——是枚刻着“桃”字的碎银,从白天的布兜里滚出来,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爹爹!”她扒着窗缝往外看,雪地里有串深浅不一的脚印,从山门直通向老槐树,脚印边缘还沾着些干枯的骆驼刺,是西域戈壁的植物。杂役的鼾声从隔壁屋传来,混着风雪在廊下打旋,倒像是谁在哼支没调的曲子。
凌逸尘早已站在桃林里,青灰色衣袍上落了层薄雪,手里提着盏灯笼,光晕在风里晃成团。他望着山门外的驼队影子,忽然抬手接住片飘落的梅枝,枝桠上还挂着个极小的锦囊,绣着半朵桃花——是苏暮辞的双叠绣,针脚里卡着粒沙,带着西域的干燥。
“是苏暮辞的驼队。”他将锦囊塞进怀里,转身时看见阿桃披着棉袄跑出来,发间的红绳结被风吹得散开,“快回去穿件厚的,戈壁来的风带着沙,刮在脸上疼。”他忽然指着雪地里的驼铃,“你听,它们在数着步子呢。”
驼铃声越来越近,叮叮当当撞碎了雪夜的静。为首的骆驼背上坐着个裹着裘衣的汉子,脸上刻着风霜,看见凌逸尘时突然翻身下地,怀里抱着个紫檀木盒,盒角还沾着未化的冰碴:“凌公子,苏先生说这东西必须亲手交给您,还说要等药引开了花才能打开。”
阿桃抢过木盒就往暖房跑,盒盖没扣紧,掉出张纸条,被风卷着贴在药引的叶片上。林羽萱拾起时,指尖被纸上的沙粒硌了下——是苏暮辞的笔迹,写得仓促却有力:“血池旧址的格桑花已开,当年困住灵女的锁链,被花根缠断了七节,剩下的三节,等阿桃能举起护心剑时,我陪她去斩。”
暖房里的药引突然剧烈颤动,叶片上的桃花纹泛出红光,像有团火在里面烧。老匠人从榻上坐起来,揉着眼睛往绷架上看,那朵银丝桃花竟在月光里轻轻旋转,针脚间的星砂落下来,在药引周围积成圈,像道小小的银河。
“是西域的‘醒魂香’。”老匠人指着驼队带来的麻袋,里面装着捆捆晒干的草,散发着奇异的甜香,“苏公子三年前托人在昆仑种的,说要等药引开花时烧,能让藏在物件里的念想都醒过来。”他忽然往琉璃珠里看,里面的白雾又开始翻腾,“这次要说话的,怕是位老熟人。”
琉璃珠里的白雾渐渐凝成个苍老的轮廓,拄着竹杖,戴着斗笠,正是云峥长老的模样。阿桃凑近时,听见珠里传出咳嗽声,混着风沙的粗粝:“……逸尘,萱儿腕间的白痕是血咒的余威,需得用昆仑圣火烤过的雪菊根煎水,每日浸三次,七七四十九天才能消……”
声音消散的瞬间,药引的花苞突然裂开道缝,露出里面的粉蕊,像颗怯生生的心。凌逸尘将紫檀木盒放在花旁,盒面上的铜锁突然自己弹开,里面铺着层昆仑雪绒,裹着块半透明的玉,玉里冻着朵完整的桃花,正是三百年前林羽萱掉在血池里的那朵,花瓣边缘还凝着血珠,被冻得晶莹。
“是灵女花。”陈伯不知何时站在暖房门口,貂裘上的星砂沾着雪,“三百年前血池里的水是至阴的,把桃花冻成了活物,苏公子说这花认主,只有灵女的血能让它化开。”他忽然往林羽萱指尖滴了滴药汁,“这是雪菊根熬的,云峥长老临终前交代的方子。”
药汁落在玉上的瞬间,冻着的桃花突然舒展了瓣,玉里的血珠顺着纹路游走,竟在表面凝成个“逸”字,与当年那块鹅卵石上的纹路分毫不差。林羽萱的腕间传来灼热的疼,白痕像被火烧着般褪去,露出底下淡粉色的肌肤,像从未受过伤。
“娘亲的手!”阿桃指着那道消失的痕,突然发现药引的花苞完全绽开了,粉白的花瓣上沾着星砂,在月光里亮得像落了场碎雪。杂役抱着《西域异志》闯进来,棉鞋上的雪化在地上,洇出片湿:“书上说这花叫‘归燕’,三百年才开次,开时会引来衔泥的燕子,把往事都筑成新巢!”
驼队的汉子突然指着窗外,雪地里不知何时落了群燕子,羽毛被冻得发黑,却仍在低空盘旋,嘴里衔着的泥块掉在梅枝上,瞬间结成冰。“苏先生说这些燕子是从血池飞来的,”他往火堆里添了块戈壁的红柳根,“当年灵女逃出来时,它们就落在她肩头,一路跟着到了清风门。”
林羽萱望着燕群盘旋的轨迹,突然想起三百年前的雪夜,她蜷缩在雪沟里,确实有只燕子落在肩头,用体温焐着她冻僵的手指。后来那燕子被追兵的箭射穿了翅膀,坠在血池边,她当时只来得及捡起根掉落的羽,现在还收在云峥长老给的菩提子串里。
“快看盒子里还有东西!”阿桃从紫檀木盒里掏出个布偶,比地窖里的那个更精致,穿着件银线绣的小袄,脸上用朱砂点了颗痣,正是她耳后的那颗。布偶的手里攥着张羊皮纸,展开时哗啦啦响,上面画着幅画——血池旧址开满了格桑花,花丛里站着个戴斗笠的老人,正往土里埋着什么。
“是云峥爷爷!”阿桃指着画里的老人,突然发现纸角有行小字,是凌逸尘的笔迹:“三百年前欠你的花期,我让格桑花替我补上了。”她忽然往暖房外跑,护心剑撞在门框上,惊得燕群冲天而起,翅尖的冰碴落下来,像场碎雪。
雪地里的驼铃突然不响了。为首的骆驼正低头啃着地上的梅枝,枝桠间的“归人”锦囊被扯下来,飘到林羽萱脚边。她捡起时,锦囊里掉出颗葡萄籽,是去年阿桃塞进树洞的那粒,此刻竟发了芽,嫩白的根须缠着根极细的红绳,绳头系着半片玉簪花——是云峥长老当年捞到的那半片。
“原来它顺着葡萄藤长回来了。”凌逸尘将葡萄籽埋进暖房的土里,盖上层雪绒,“苏暮辞说植物的根比人的脚更认路,三百年前从这里带出去的种,总会循着念想找回来。”他忽然指着药引的花盘,“你看,它在结籽了。”
药引的花瓣正片片落下,花盘里冒出串青绿的籽,每颗都像颗小小的心,在月光里微微搏动。老匠人往籽上撒了把星砂,金光裹着籽滚落在地,立刻钻进土里,冒出细弱的芽,顺着暖房的木缝往外爬,竟在雪地上开出细碎的白花。
“是云峥长老种的‘忘忧草’。”陈伯蹲在芽边,指尖拂过花瓣,“他说这草的根能扎进记忆最深处,把血池的冷都吸走,只留下桃林的暖。”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个药罐,里面熬着雪菊根,“快趁热喝了,这是最后剂,喝了就再也不会做噩梦了。”
药汤的苦味漫过舌尖时,林羽萱看见窗外的燕群突然俯冲下来,衔着地上的忘忧草籽,往血池的方向飞去。驼队的汉子说,那里的锁链已经被花根缠得松动,等到来年开春,冰雪消融时,池水会带着碎链流向远方,像从未困住过谁。
阿桃抱着布偶坐在火堆边,眼皮越来越沉,嘴里还在嘟囔:“苏爷爷说……要教我绣骆驼……”她的头歪在凌逸尘膝头,发间的红绳缠上他的手指,像道解不开的结。护心剑的红穗子垂在火边,穗尖的梅瓣被烤得卷曲,散出淡淡的香。
凌逸尘望着林羽萱喝药的侧脸,月光落在她发间的玉簪上,红翡在光里流动,像三百年前未干的血终于化作了暖。他忽然想起苏暮辞纸条上的话,原来所谓等待从不是站在原地,而是用三百年的光阴铺路,用无数个雪夜的驼铃计数,等那个怕黑的姑娘终于敢往前走时,发现每条岔路都立着“别怕”的标记。
杂役打着哈欠往火堆里添柴,火星溅在忘忧草的花瓣上,竟没有烧着,反而让花瓣更白了些。“凌师兄,驼队的人说苏先生明年开春就回来,还说要带阿桃去戈壁看桃花,说那里的花能开三个月。”他忽然指着暖房外的芽,“看!它们爬到梅枝上了!”
忘忧草的藤蔓果然缠着梅枝往上长,在枝头开出朵并蒂花,半朵是梅,半朵是桃,花瓣上的露珠滚落,在雪地里洇出两个字——是云峥长老刻在菩提子上的“归”和“安”,被岁月磨得浅了,却在今夜的雪光里愈发清晰。
驼队的汉子已经裹着裘衣睡在驼旁,鼾声与风雪和鸣。凌逸尘将阿桃抱回炕上时,发现她手里还攥着那个刻“桃”字的碎银,银角硌出道浅痕,像颗小小的牙印。林羽萱替她盖被时,看见枕下露出半张纸条,是苏暮辞写的:“告诉阿桃,她的嫁妆我备了三车葡萄干,够吃到她嫁人的那天。”
暖房的门敞着道缝,忘忧草的香混着雪菊的苦漫出去,与驼铃的叮当、燕群的翅声、药引的搏动融在起。凌逸尘握住林羽萱的手,指腹抚过她腕间新生的肌肤,突然在她掌心写了个字——是“等”,三百年前没来得及说的,此刻终于顺着体温,烙进了彼此的骨血里。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驼铃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是往山门外去,叮叮当当像在说再见。忘忧草的藤蔓已经爬满了整个桃林,雪地里的白花连成片,像三百年前未化的雪突然开了花。药引的籽落在土里,冒出的芽上顶着层霜,却在晨光里倔强地泛着绿。
阿桃的银铃在梦里响了声,轻得像片雪花落在心尖。林羽萱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突然明白有些故事从不需要结局,就像驼铃总会在归时响起,就像花草总会在春天发芽,那些藏在风雪里的约定,终会在某个燕衔泥的清晨,随着声“我回来了”,悄悄长成永不褪色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