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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冰溪藏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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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桃的银铃声在溪涧上空荡了三圈,才钻进林羽萱耳里。她站在青石上望着,女娃正踩着凌逸尘凿出的冰洞蹦跳,护心剑的红穗子垂在冰水里,像条要游进往事的红鱼。陈伯蹲在岸边煨火,貂裘下摆沾着的星砂被火烤得发亮,倒像是撒了把碎金子。
“当年灵女总爱在这溪里捡石头。”陈伯往火堆里添松枝时,火星子溅在冰面上,“云峥长老说她捡的不是石头,是被血池冻住的光阴——每块石头里都藏着个没来得及说的字。”他忽然从怀里掏出块鹅卵石,石面被摩挲得发亮,“你看这纹路,像不像‘逸’字?是三百年前她掉在血池边的,我捡回来泡在昆仑雪水里,总算泡掉了血腥味。”
林羽萱接过石头的瞬间,指尖传来冰凉的震颤,像有粒雪籽钻进了血脉。石面上的纹路确实像凌逸尘的名字,只是被岁月磨得浅了,倒像是她腕间那道若隐若现的白痕。阿桃突然从冰洞里捞起块更大的石头,小脸上沾着冰碴:“娘亲快看!这上面有花!”
那石头上的冰花恰好凝成桃花的形状,凌逸尘伸手去接时,冰花突然化了,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滴在雪地上,洇出小小的坑。“是去年的桃花落在冰上冻住的。”他用剑鞘将石头挑到岸边,“清风门的花魂恋旧,总爱藏在水里等故人。”
杂役抱着《西域异志》跑来时,短打前襟沾着泥:“凌师兄,苏公子托驼队带的冰蚕丝到了!”他举起个锦盒,里面的丝线在阳光下泛着七彩光,“老匠人说要在溪边取无根水浸泡,织出的桃花才会带着水汽的软。”他忽然指着冰洞,“看!水里漂着片梅瓣!”
众人望向冰洞时,恰好有片红梅瓣从上游漂来,打着旋儿沉向洞底。林羽萱想起山门外卸的梅枝,苏暮辞绣的“归人”锦囊还系在最大的枝桠上,此刻倒像是有朵花提前循着踪迹来了。凌逸尘用剑尖挑起那片梅瓣,忽然发现背面有行针脚——是林羽萱认得的绣法,当年苏暮辞总用这种双叠绣给她绣帕子。
“是苏暮辞的笔迹。”凌逸尘将梅瓣凑到阳光下,针脚组成的小字在光里显形,“他说西域的驼队带了新酿的葡萄酒,埋在桃树下了,要等梅枝栽活了才开封。”他忽然笑了,剑穗扫过冰面,“这小子,三百年了还改不了藏东西的毛病。”
阿桃突然扔下石头往桃树林跑,护心剑撞在树干上叮咚响:“我要去找葡萄酒!”她扒着老桃树的树疤使劲晃,积雪簌簌落在她脖子里,“爹爹说树洞里住着会酿酒的神仙,是不是真的?”
林羽萱追过去时,正看见女娃从树洞里掏出个陶瓮,瓮口的红布绣着只衔梅的骆驼。她认得这是苏暮辞的标记,当年他送西域葡萄干时,布袋上总绣着这个。凌逸尘接过陶瓮晃了晃,酒液撞在瓮壁上的声音,像极了三百年前血池里的暗流声。
“是用昆仑新梅酿的。”凌逸尘拔开木塞时,酒香漫过整片桃林,“苏暮辞说要等阿桃能举起护心剑时,就让她尝尝忘忧的滋味。”他往青瓷碗里倒了些,酒液在碗底晃出桃花的影子,“你看,这酒里沉着花瓣呢。”
阿桃踮脚去够酒碗,小鼻子在碗口嗅了嗅:“像苏爷爷身上的味道!”她突然指着碗底的花瓣,“这花在动!是不是精灵在跳舞?”女娃的银铃在风里响得欢,“我要把花瓣夹进杂役哥哥的书里,让精灵记住这个味道!”
杂役红着脸把《西域异志》递过来,书页间突然飘落片枯叶,林羽萱认出是去年的桃花瓣,上面还留着苏暮辞用朱砂点的小痣。她想起昨夜凌逸尘说的,血池旧址的格桑花是他托人种的,忽然明白有些思念从不需要说破,就像花瓣总会落在该落的地方。
“老匠人在暖房里编银丝桃花呢。”陈伯往火堆里添了块松明,“他说要把三百年的雪都编进花里,让林姑娘戴在发间时,就不会再梦见血池的冷。”他望着冰洞深处,那里的水泛着幽幽的蓝,“当年你从血池逃出来,就是沿着这溪水流到清风门的,身上的血染红了半条溪,凌公子沿着血迹找了三天三夜,剑上的桃花都被血水浸成了黑红色。”
林羽萱的指尖突然攥紧了那块鹅卵石。石面的“逸”字硌得掌心生疼,像凌逸尘当年刻在桃花树干上的誓言。她望着冰洞倒映的天空,流云在水里碎成一片片,倒像是被岁月剪碎的往事。
“爹爹的剑以前是黑色的吗?”阿桃啃着桃花糕问,糕点渣掉在冰上,引来只红嘴雀,“杂役哥哥说西域的剑会喝血,喝了坏人的血就会变颜色。”她突然指着凌逸尘的剑鞘,“爹爹的剑喝了多少血呀?”
凌逸尘的手顿了顿,正往冰洞放葡萄藤的动作停在半空。阳光透过他指间的藤蔓,在雪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像极了当年血池里浮动的网。“它喝的不是血。”他摸了摸女儿的羊角辫,“是三百年的风雪,把它洗成了现在的颜色。”
杂役突然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些晒干的格桑花:“苏公子说把这个塞进葡萄藤根里,明年就能开出带字的花。”他将花埋进冰洞边的土里,红绳随着动作晃了晃,“他还说,当年血池里的孩子都喜欢格桑花,因为它的根能扎进最硬的冻土,就像他们没能长大的念想。”
陈伯的咳嗽声突然打断了话头。他捂着嘴弯腰时,林羽萱看见他貂裘内侧绣着朵极小的雪菊,针脚和云峥长老缝的平安符如出一辙。“云峥长老临终前,把药箱里的雪菊籽都给了我。”陈伯喘着气说,“他说灵女的身子要靠雪菊养着,等哪天她不再做噩梦了,就让我把这花籽撒在清风门,替那些没能走出血池的孩子看看春天。”
阿桃突然举着护心剑跑到冰洞边,剑尖挑起根葡萄藤:“我要把它种在树洞里!”她使劲往桃树疤里塞,小脸憋得通红,“苏爷爷说葡萄藤会顺着树爬,爬到云上去找月亮,到时候就能听见三百年前的故事了。”
凌逸尘笑着将她抱起来,青灰色衣袍扫过火堆,带起的火星落在冰上,滋啦化成小水珠。“三百年前的故事里,有个怕黑的姑娘。”他低头时,鼻尖蹭过女儿耳后的朱砂痣,“还有个总爱藏桃花糕的老爷爷,有个背着葡萄干找家的少年,他们都在等这藤爬满桃树,好让风把故事吹进每个春天。”
林羽萱望着那株被塞进树洞的葡萄藤,忽然发现藤尖沾着片梅瓣,正是从冰洞里漂来的那片。她想起苏暮辞在梅枝上刻的“渡”字,想起桃花旗上的誓言,突然明白有些约定从来不会过期——就像冰洞里的水总会流向远方,就像葡萄藤总会向着阳光生长。
杂役突然指着上游,那里的冰面裂开道缝,露出底下流动的溪水:“看!有鱼!”他跑过去时,短打沾了冰碴,“是昆仑来的雪鱼,苏公子说它们认路,能顺着溪水找到三百年前灵女掉的发簪。”
阿桃立刻挣脱凌逸尘的怀抱,踩着冰碴追过去:“我要抓鱼!让它带我去找发簪!”她的银铃在溪涧里响成串,像在唤那些沉在水底的光阴。陈伯往火堆里添了最后把松枝,火苗舔着陶瓮底,将葡萄酒温出淡淡的香。
“当年灵女的发簪,是被血池的锁链缠住了。”陈伯望着跳动的火苗,声音里带着酒气,“云峥长老潜下去找了七天,只捞上来半片玉簪花,现在还在我药箱里躺着。”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小匣子,里面的玉片在火光里泛着暖光,“你看这纹路,和你现在戴的桃花钗是不是很像?”
林羽萱的呼吸突然顿住。那半片玉簪花的纹路,确实和凌逸尘去年送她的银桃花簪如出一辙,只是玉片边缘还留着淡淡的血痕,像朵没开尽的桃花。凌逸尘握住她的手往火堆边靠了靠,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像要把三百年的寒意都焐化。
“老匠人说,要把这半片玉嵌进银丝桃花里。”凌逸尘的声音混着酒香漫过来,“他说用你的体温养着,总有天能让断了的光阴重新连起来。”他往她碗里添了些酒,“尝尝?苏暮辞说这酒里泡了昆仑的雪,喝了能把往事里的苦都变成甜。”
林羽萱抿了口酒的瞬间,梅香混着雪菊的清苦漫过舌尖。她看见阿桃正趴在冰缝边捞鱼,护心剑的红穗子垂在水里,像条要勾连过去与现在的红线。杂役举着《西域异志》往她头顶挡雪,书页间的桃花瓣被风吹得轻轻颤,像在点头应和。
陈伯突然指着天空,那里的流云聚成了桃花的形状:“云峥长老说,流云是故人变的,总爱化成他们最牵挂的模样。”他将温好的酒倒进三个碗里,“来,敬那些没能等到春天的人,敬那些把岁月酿成甜的人。”
三只青瓷碗在雪地上轻轻碰了碰,发出清越的响,像三百年前血池里那声微弱的呼救,终于在此刻得到了应答。阿桃举着条小雪鱼跑回来,鱼鳃还在动,溅起的水珠落在酒碗里,荡开圈圈涟漪,像极了当年血池里被月光打碎的波纹。
“我要把鱼养在陶瓮里!”女娃把雪鱼放进空酒瓮,“等它长大,就让它带着葡萄干去昆仑找苏爷爷,告诉他我们在清风门很开心。”她突然指着桃树,葡萄藤已经抽出了嫩芽,“快看!它活了!”
众人抬头时,夕阳正漫过桃树顶,新抽的嫩芽在光里泛着浅绿,像极了三百年前血池边冒出的第一株草。凌逸尘将最后块桃花糕递给林羽萱,糕点上的杏仁碎在余晖里闪闪发亮:“你看,只要肯等,连石头里都能长出春天。”
林羽萱咬下糕点的瞬间,忽然尝到了丝极淡的咸,像混着三百年前的泪,又像此刻眼角的暖。她望着溪涧里打闹的身影,望着火堆边跳动的火苗,望着桃树上抽出的新绿,突然明白所谓永恒,从来不是定格在某一刻,而是有人肯用三百年的光阴,把你的伤痕都酿成岁月里的甜,把你的等待都种成触手可及的春天。
暮色漫上来时,杂役背着阿桃往回走,女娃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沾着桃花糕的渣。凌逸尘提着陶瓮,里面的雪鱼吐着泡泡,像在数着归途的脚步。陈伯走在最后,貂裘上的星砂在暮色里闪闪发亮,倒像是他替云峥长老,数了三百年的星光。
林羽萱落在后面,伸手接住片飘落的桃叶,叶尖还带着冰洞的寒气。她望着掌心的叶纹,忽然发现上面沾着粒极小的葡萄干,是阿桃白天掉的。风从溪涧上游吹来,带着雪菊的香,带着葡萄酒的暖,带着三百年前未说出口的那句——
“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