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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梅雪归人 ...


  •   雪后初晴的清晨,清风门的石阶上结着层薄冰。阿桃踩着凌逸尘为她凿出的小坑往上爬,护心剑上的红宝石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像极了三百年前血池里浮动的血珠。林羽萱站在桃树下看着,忽然发现老者鬓角的干桃花沾了些雪水,竟泛出淡淡的粉,像要重新活过来似的。

      “云峥长老从前总说,沾了灵女体温的花,能活三百年。”老者将昆仑雪芽倒进茶罐时,指节在晨光里泛着青,“当年他把这花别在我发间,说等哪天林姑娘不再怕黑了,就让我带着它回来。”

      阿桃突然从石阶上滑下来,小靴子踩在冰上吱呀作响:“爷爷,灵女是什么呀?是不是像画里那样会飞的仙女?”她拽着老者的貂裘下摆晃了晃,羊角辫上的银铃叮叮当当,“爹爹说我耳后的痣是护心痣,那灵女有吗?”

      老者的手顿了顿,茶勺里的雪芽簌簌落在青瓷罐里。他抬头时,晨光刚好漫过他眼角的皱纹,林羽萱忽然看见他瞳孔里映着的自己——腕间的白痕在阳光下几乎隐形,倒像是被岁月磨平的伤疤。

      “灵女也有痣。”老者摸了摸阿桃的羊角辫,指尖的茧子蹭过银铃,“只是她的痣在眉梢,像朵没开的桃花。”他望向演武场边的雪菊,新栽的幼苗顶着雪粒,倒像是当年血池边顽强冒出的草芽,“三百年前,我还是云峥长老的药童,亲眼看见那痣在血池里发着光,像盏永不灭的灯。”

      凌逸尘恰好提着食盒过来,青灰色衣袍上沾着些松针。他将一碟杏仁酥放在石桌上,声音里带着晨露的湿意:“陈伯当年在血池外守了三个月,怀里总揣着块热帕子,说万一灵女逃出来,能擦擦冻裂的手。”

      林羽萱的指尖突然发凉。她想起那个雪夜,凌逸尘替她包扎伤口时,帕子上确实有淡淡的杏仁香,原来不是清风门的药香,是昆仑来的暖意。老者看见她发怔,忽然从怀里掏出个锦囊,锦缎上绣着褪色的桃花,倒像是苏暮辞的针线。

      “这是云峥长老圆寂前缝的。”他将锦囊递给林羽萱时,指腹轻轻碰了碰她的腕间,“里面是他用最后一口气画的平安符,说能护着姑娘往后再也不用见血。”

      锦囊里的符纸已经脆了,林羽萱展开时,指腹被边缘的毛刺扎了下,渗出血珠落在符上。奇怪的是,那血珠竟顺着笔画游走,在“清风”二字的缝隙里晕开,像极了当年凌逸尘剑上滴落的桃花汁。

      “这符要用灵女的血才能显真形。”老者望着符纸突然笑了,眼角的泪混着晨光落下来,“云峥长老说,等这字变成朱砂色,就是清风门真正太平的日子。”

      演武场那边突然传来杂役的惊呼。林羽萱抬头时,看见阿桃正踩着凌逸尘的剑鞘往上爬,小手里攥着片沾雪的桃叶,要往杂役怀里的书里塞。那本书的封皮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林羽萱认出是苏暮辞常读的《西域异志》,当年他总说里面夹着能治相思的花叶。

      “小师妹别爬!”杂役红着脸去扶,短打袖子滑下来,露出腕间的红绳,“苏公子说这本书要朝南的窗台上晒三天,精灵才肯出来讲故事。”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颗葡萄干塞进阿桃嘴里,“这个给你润嗓子,去年我在昆仑晒葡萄干时,听见风里有人说,吃了西域的果子,就能梦见会开花的骆驼。”

      阿桃含着葡萄干的腮帮子鼓鼓的:“开花的骆驼?是不是像爹爹剑穗上的桃花那样?”她突然指着山门外,小手指在晨光里划出道亮线,“快看!驼队的旗子在开花!”

      众人转头时,恰好有阵风吹过。桃花旗被卷得猎猎作响,旗角的“清风不渡,我渡”在阳光下泛着金,倒像是被凌逸尘的剑气镀了层光。领头的骆驼突然伸长脖子,背上的皮囊裂开道缝,滚出个陶瓮,瓮口的红布沾了雪水,竟洇出桃花的颜色。

      “是桃花酿。”凌逸尘望着陶瓮的眼神忽然软下来,“苏暮辞说要等昆仑的新梅结果,才肯开封。”他弯腰拾起陶瓮时,指腹擦过瓮底的刻字,是三百年前他亲手刻的“萱”字,被岁月磨得只剩浅浅的痕。

      林羽萱的心跳突然乱了节拍。她想起那个血月之夜,凌逸尘将半块玉佩塞进她手里,说等桃花开满清风门,就用昆仑雪水酿坛酒,坛底刻上彼此的名字。那时她以为是诀别前的戏言,却不知有些承诺会像坛底的刻字,在时光里越沉越深。

      “陈伯要在清风门住到开春吗?”杂役抱着《西域异志》往窗台上放时,木屐踩在雪地里咯吱响,“苏公子说昆仑的梅林要等到三月才谢,那时移苗过来成活率最高。”他忽然回头,晨光落在他发红的耳尖,“他还说,要是林姑娘喜欢,就把当年灵女亲手栽的那棵老梅也移来,只是树根太深,要西域的驼队帮忙才行。”

      老者正在煮雪水的铜壶突然发出哨声。沸水腾起的白雾里,林羽萱看见自己的影子——鬓角竟有了根白发,被水汽氤氲得像根银丝。凌逸尘伸手替她摘下来时,指尖的温度烫得她缩了缩,倒像是三百年前他第一次触到她腕间血痕时的灼热。

      “陈伯的驼队里,有个西域的老匠人。”凌逸尘将白发缠在指尖,声音轻得像雪落,“他会用银丝编桃花,说能把岁月锁在花心里。”他望向山门外渐暖的阳光,“等阿桃生辰过后,让他给你编个发簪吧。”

      阿桃突然举着护心剑跑来,剑尖挑着片松针:“爹爹快看!我会用剑了!”她学着凌逸尘的样子挽了个剑花,松针却掉在老者的茶盏里,溅起的茶水打湿了貂裘,“爷爷的衣服上有星星!”

      众人低头看去,貂裘的绒毛里竟沾着些星砂,在阳光下闪闪烁烁。老者笑着拍掉星砂时,林羽萱注意到他袖口露出的玉佩,和自己怀里的半块拼在一起,恰好是朵完整的桃花,只是她的那半刻着“逸”,他的那半刻着“峥”。

      “是云峥长老的遗物。”老者将玉佩解下来,放在石桌上时,两块玉突然相吸,发出清越的响,“当年他把这半块给我,说等灵女找回另外半块,就把它交给能护她一生的人。”他望着凌逸尘的眼神突然郑重,“三百年了,总算能交差了。”

      凌逸尘握住林羽萱的手,将两块玉佩合在一起。桃花的纹路在晨光里流转,像极了当年血池里交织的血脉。林羽萱忽然想起玄风长老临终前攥着的镇山令拓片,上面的“清风”二字,笔画里藏着的何止是十七世光阴,还有无数未说出口的守护。

      “驼队的人说,山下的溪涧冻住了。”杂役抱着陶瓮往暖房走时,忽然回头,“苏公子托我带句话,说西域的葡萄藤要在冰水里泡过才肯活,让凌师兄明天带小师妹去溪边凿冰。”他挠了挠头,短打领口露出的红绳晃了晃,“他还说,当年灵女最喜欢在溪边捡鹅卵石,说那石头里住着会唱歌的精灵。”

      阿桃立刻蹦起来,护心剑上的铃铛响成一片:“我要捡最大的石头!让精灵给我唱爹爹打坏蛋的歌!”她拽着凌逸尘的衣袍往山下跑,小靴子踩在雪地上留下串串小坑,“娘亲快来!陈爷爷也来!”

      林羽萱望着他们的背影,忽然发现老者的貂裘下摆沾了些雪菊的花瓣,是演武场边新栽的那种。她想起凌逸尘昨夜说的雪水烹茶,想起坛底的刻字,想起三百年前那个同样喧闹的清晨——那时她刚逃出血池,也是这样拽着凌逸尘的剑穗,看桃花落在他青灰色的衣袍上。

      “林姑娘知道吗?”老者往茶盏里倒雪芽时,声音里带着些哽咽,“云峥长老圆寂前,床底下藏着箱桃花糕,每块都刻着你的名字。他说万一你哪天回来了,吃到的糕点要是凉了,就让我在炉上再蒸一蒸。”

      林羽萱的眼眶突然热了。她望着暖房里飘出的热气,杂役正在那里蒸桃花糕,水汽里竟浮出云峥长老的影子——还是当年那个穿着灰布道袍的老者,手里捧着糕点,说灵女的胃不好,要趁热吃才暖。

      “陈伯当年在血池外烧了三个月的火堆。”凌逸尘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手里拿着件狐裘,“风雪最大的那晚,他的脚趾冻掉了三根,却还抱着块热石头守在山口,说万一你逃出来,能暖暖手。”他将狐裘披在林羽萱肩上,指尖蹭过她颈后,“这些年,他在昆仑种了千株桃树,说等你不怕看桃花了,就带你去看。”

      山脚下突然传来阿桃的欢呼。林羽萱探头望去,女娃正举着块鹅卵石往山上跑,石头上的冰碴在阳光下闪闪烁烁,像极了当年血池里的月光。老者跟在后面,貂裘在雪地里拖出长长的痕,倒像是条通往过去的路。

      “那石头里真的有精灵吗?”阿桃扑进林羽萱怀里时,鹅卵石上的冰碴蹭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爹爹说里面住着会讲故事的神仙,是真的吗?”

      林羽萱握住那块石头,忽然感觉掌心传来细微的震动,像极了三百年前凌逸尘第一次握住她手腕时的悸动。她望着演武场边的雪菊,望着暖房里的桃花糕,望着山门外猎猎作响的桃花旗,突然明白有些守护从不需要说出口——就像云峥长老藏在床底的糕点,像陈伯鬓角的干桃花,像凌逸尘坛底的刻字,都在时光里长成了温柔的模样。

      杂役抱着蒸好的桃花糕出来时,香气漫过整个清风门。阿桃立刻扔下鹅卵石去抢,小手里的糕点渣掉在雪地上,竟引来几只麻雀,啄食时抖落的雪花落在糕点上,像撒了层糖霜。老者看着这幕笑了,眼角的泪落在茶盏里,荡开圈圈涟漪,像三百年前血池里的波纹。

      “苏暮辞说,等葡萄藤爬满清风门的篱笆,就带西域的乐师来。”杂役啃着桃花糕含糊道,“他还说要教小师妹弹都塔尔,说那乐器的弦是用昆仑的冰蚕丝做的,能弹出花开的声音。”他忽然指了指山外,“看!驼队在卸梅枝呢!”

      众人望向山口,西域驼队正在往下卸梅枝,红梅沾着雪,在阳光下像团跳动的火。领头的骆驼背上插着支最大的梅枝,枝桠间系着个锦囊,林羽萱认出是苏暮辞的笔迹,上面绣着“归人”二字,金线在雪光里闪闪发亮。

      “是昆仑的新梅。”凌逸尘将最后块桃花糕递给林羽萱,指尖的温度透过油纸传来,“苏暮辞说要在桃树下再栽圈梅树,明年花开时,红的梅,粉的桃,像极了你当年最喜欢的画。”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里的笑意漫过三百年光阴,“他还说,画里该添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手里举着护心剑,脚边卧着会开花的骆驼。”

      阿桃突然举着护心剑跑到梅枝旁,剑尖挑起朵红梅:“娘亲快看!梅花在跳舞!”她的小靴子踩在梅枝的影子里,倒像是踩在三百年前的桃花影里,“等苏爷爷来了,我要让他教我画会飞的骆驼!”

      林羽萱望着女儿的背影,忽然发现她耳后的朱砂痣在梅香里泛着暖红,像被岁月吻过的痕迹。老者将昆仑雪芽煮得正沸,茶香混着梅香漫过来,她低头抿了口,清苦里竟裹着些甜,像极了三百年前那个雪夜——凌逸尘递来的茶盏里,也有这样的味道,只是那时的甜带着血的腥,如今的甜,是桃花糕和岁月的暖。

      山门外的驼队还在卸梅枝,挑夫们的号子混着杂役哼的小调,在清风门的晨光里慢慢散开。林羽萱知道,这不是开始,是重逢——就像陈伯鬓角的干桃花遇雪重生,像坛底的刻字被岁月擦亮,像那些藏在时光里的守护,终于在某个清晨,化作梅枝上跳动的火焰。

      她伸手接住片飘落的梅花,花瓣上的雪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腕间的白痕上,竟泛起淡淡的粉。凌逸尘握住她的手时,她忽然听见三百年前的风声——血池里的桃花在喊她的名字,云峥长老的糕点在炉上冒着热气,而凌逸尘的剑,正挑落漫天风雪,说要护她岁岁年年。

      “明年开春,我们去昆仑看老梅。”凌逸尘的声音混着梅香漫过来,“陈伯说那棵树的枝桠长得像你的眉眼,苏暮辞在上面刻了三百年的祈愿,说要等我们去看时,才肯开花。”他低头时,晨光落在他眼角的笑纹里,像盛着三百年的暖,“到时候让阿桃在树下埋坛桃花酿,等她长大时开封,尝尝我们走过的岁月。”

      阿桃突然从梅枝间钻出来,小脸上沾着雪粒:“我要埋两颗葡萄干在酒坛里!”她举着红梅跑到林羽萱面前,鼻尖冻得通红,“苏爷爷说西域的葡萄能记住人的话,等我长大了,打开坛子就能听见今天的笑声!”

      林羽萱接过那朵红梅,忽然发现花瓣上有个极小的刻字,是苏暮辞的笔迹——“渡”。和桃花旗上的字遥相呼应,像句跨越三百年的应答。她望着演武场边的雪菊,望着暖房里的桃花糕,望着山门外跳动的梅枝,突然明白所谓永恒,从来不是停留在某一刻,而是有人肯用三百年的光阴,将你的怕与盼,都酿成岁月里的甜。

      老桃树上的积雪又开始簌簌落下,砸在新栽的雪菊上,溅起的雪沫沾在林羽萱的发间。她仰头时,看见凌逸尘伸手替她拂雪,指尖的温度烫得她心头一颤,像极了三百年前每个雪夜,他为她暖手的温度。

      山脚下传来杂役的呼喊,说溪边的冰凿开了,里面浮着好多鹅卵石。阿桃立刻拽着老者往山下跑,护心剑上的铃铛响成一片,像串会跑的时光。林羽萱望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觉得三百年的风雪都化作了此刻茶盏里的暖,浓得化不开,甜得舍不得咽。

      她低头再抿茶时,昆仑雪芽的清苦里,竟尝出了岁月的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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