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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桃根记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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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役的脚步声在石阶上磕出钝响时,阿桃突然从梦里挣开眼,小手在半空抓了抓,正攥住垂在肩头的护心剑穗。“鱼……”她含混地咕哝着,睫毛上还沾着困意,“苏爷爷的骆驼在吐泡泡……”
凌逸尘伸手将她额前的碎发抿到耳后,指腹触到片微凉的湿——是刚才溪涧的雪化成的水。“醒了?”他的声音压得低,怕惊散了残梦,“刚过望月桥,你看那棵老槐树,去年你在这儿刻的小老虎还在呢。”
阿桃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月光正淌过老槐树的疤,把那道歪歪扭扭的刻痕照得发亮。她突然挣着要下地,短袄下摆扫过石阶上的青苔:“我要去看看!”脚刚沾地就打了个趔趄,护心剑撞在槐树干上,震落几片冻僵的叶。
“别动。”林羽萱按住她的肩,借着月光看清了树疤里的东西——枚被年轮包了半圈的铜钱,边缘磨得发亮,是三百年前市井里流通的“开元通宝”。她认得这钱,当年云峥长老总爱用它给街头的乞儿买热汤,钱眼里总穿着根红绳,说是能辟邪。
“是云峥爷爷的!”阿桃指着钱眼残留的红绳头,突然踮脚去够更高的树疤,“我记得这儿还有个小匣子!”她的指尖刚碰到树皮,就有团黑影从枝桠间扑棱棱飞起,惊得月光都晃了晃。
“是雪夜栖的夜鹭。”凌逸尘抬手接住片飘落的羽,羽尖泛着珍珠白,“老人们说这鸟认旧地,三百年前就住在这槐树上,专等迷路的人给它指路。”他忽然往树洞里探了探,摸出个巴掌大的木匣,锁扣上锈着朵极小的桃花,“是苏暮辞的手艺,他总爱把要紧东西藏在鸟窝里。”
阿桃抢过木匣晃了晃,里面传出细碎的碰撞声,像有串珠子在滚。林羽萱解开系在锁扣上的红绳时,指腹突然被木刺扎了下,血珠滴在桃花纹路上,竟像是给那朵锈花点了蕊。匣盖弹开的瞬间,股檀香漫出来,混着月光落在石阶上。
里面是串菩提子,颗颗被摩挲得温润,每颗上面都刻着个字。阿桃凑在月光下数着:“‘归’、‘渡’、‘安’……爹爹,这是拼句子吗?”她突然指着最末颗,“这个字我认得!是‘萱’!”
林羽萱的呼吸顿了顿。那刻着“萱”字的菩提子上,有道极浅的指痕,像被人反复捏过。她想起三百年前在血池边,云峥长老给她串过串一模一样的,后来断在逃亡的路上,珠子滚进雪沟里,她当时只捡回颗刻着“逸”字的,现在还收在贴身的锦囊里。
“是云峥长老刻的。”陈伯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手里提着盏灯笼,光晕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怕你忘了自己的名字,每颗珠子都用昆仑雪水浸过,说是能在梦里给你托信。”他忽然指着匣底的字,“你看这落款,是他圆寂前刻的。”
匣底的“峥”字刻得极深,边缘的木刺还没磨平,像是刻到一半突然停了手。林羽萱指尖抚过那道刻痕,忽然摸到丝凹凸——是层极薄的木片,掀开后露出张泛黄的纸,上面的字迹被岁月浸得发皱,却依然能认出是云峥长老的笔锋。
“血池底的锁链,每根都缠着个魂魄。”纸上的字洇着淡淡的水痕,像是写时落了泪,“我数过,共一百三十七个。灵女若见此信,莫要回头,桃林深处的第三十七棵桃树,根下埋着能解血咒的药引,是用我半世修为炼的……”
“药引?”阿桃歪着头问,突然拽着凌逸尘往桃林跑,“我们去找第三十七棵树!”她的银铃在月光里蹦跳,惊得远处的夜鹭又飞了起来,翅膀扫过枝头的积雪,簌簌落在林羽萱的发间。
凌逸尘追上她时,正看见女娃趴在棵老桃树下,小手刨着冻硬的土。树根盘结处露出块青石板,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咒,边缘爬满了枯黄的藤,像给符咒蒙了层纱。“别碰。”他按住阿桃的手,指尖刚触到石板就缩回,“有禁制,是清风门的锁灵咒。”
林羽萱忽然想起苏暮辞绣的“归人”锦囊,锦囊内侧的符咒和石板上的一模一样。她解下腰间的锦囊,将绣着梅枝的那面贴在石板上,果然听见声极轻的“咔嗒”,像骨头错开的响动。青石板缓缓掀起,露出底下黑沉沉的洞口,泛着潮湿的土腥气。
“是地窖。”凌逸尘用剑鞘挑开垂落的蛛网,月光顺着剑穗溜进去,照亮了堆蒙尘的木架。最上层摆着排陶罐,封口的红布上都绣着年份,最新的那罐绣着“甲辰年冬”,正是三百年前她逃到清风门的那年。
阿桃抢先爬进去,小手在罐口摸了摸,突然举着个褪色的布偶出来,布偶的脸被虫蛀了个洞,却还穿着件极小的红袄。“娘亲你看!是个小娃娃!”她把布偶往林羽萱怀里塞,“它怀里有东西!”
布偶的衣襟里藏着卷羊皮纸,展开时簌簌掉着碎屑。月光落在纸上,显露出绘制的地图,上面用朱砂标着条蜿蜒的线,起点是昆仑血池,终点正是这棵桃树,旁边用小字注着:“萱儿的脚印,步步都要铺着棉絮,莫让冻土硌伤了脚。”
林羽萱的指尖突然发起抖。这字迹是凌逸尘的,三百年前他寻她时,总爱在经过的石头上刻下类似的话。她忽然注意到地图边缘的小画——只手正往雪地里铺棉絮,旁边跟着个跌跌撞撞的小身影,发间别着朵桃花。
“爹爹画的是你吗?”阿桃指着小身影,突然发现布偶的红袄下摆沾着粒桃核,“这里有种子!”她抠出桃核往地窖里扔,“我们把它种在这里,明年会长出会走路的桃树吗?”
凌逸尘笑着把她拉回来,青灰色衣袍扫过陶罐,带起的灰落在布偶脸上,倒像是给那虫蛀的洞添了道眉。“三百年前你娘落在雪地里的桃核,早就长成林子里那棵最老的桃树了。”他指着窗外摇曳的树影,“你看它的枝桠,总往望月桥的方向歪,是在等我们回家呢。”
杂役抱着捆柴经过,看见地窖口的月光,突然“呀”了声:“凌师兄!暖房的银丝快绣好了,老匠人说要等子时的月光描边,桃花才会带着影子动!”他忽然指着阿桃手里的布偶,“这不是当年云峥长老给灵女缝的吗?我在《清风门志》的插画里见过,说丢在了逃亡路上……”
“是夜鹭叼回来的。”陈伯蹲在窖口,往里面扔了把晒干的格桑花,“三年前的雪夜,我看见这鸟把布偶放在药箱上,当时红袄上还沾着血池的泥。”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后是几块碎糖,糖纸已经泛黄,“这是从布偶口袋里找到的,当年灵女最爱吃的松子糖,云峥长老总在她药碗里掺块。”
阿桃抢过糖纸对着月光看,透明的糖纸里还裹着点碎渣,甜香混着土腥气漫开来。她突然往桃林深处跑,护心剑的红穗子在树影里飞:“我要去找老匠人!我要让银丝桃花带上糖的味道!”
暖房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老匠人佝偻的身影。银丝在绷架上盘成半朵桃花,针脚细密得像春蚕吐的丝。林羽萱刚走近,就听见老匠人在哼支旧调子,是三百年前西域流行的《折柳词》,苏暮辞总爱用这调子编小曲哄她。
“凌夫人来了。”老匠人抬起头,银丝在他指间闪着光,“您看这花瓣的弧度,照着阿桃笑时的嘴角绣的,苏公子说这样才够甜。”他忽然往绷架旁的水盆里撒了把东西,水面立刻浮起层细碎的光,“是昆仑的星砂,掺在丝线里,夜里会发光。”
阿桃趴在绷架边,鼻尖几乎要碰到银丝:“能给它绣个小老虎吗?我要让它陪着我睡觉。”她突然指着水盆里的倒影,“娘亲快看!水里有个姐姐!”
林羽萱低头时,恰好看见水面晃出个模糊的影子,发间别着半片玉簪花,正是三百年前的自己。她伸手去碰,影子突然碎了,溅起的水珠落在银丝上,凝成小小的冰花,倒像是给桃花添了层霜。
“是水影记旧人。”老匠人拈起根银丝穿过针眼,“这暖房的地基,是当年云峥长老亲手夯的,底下埋着他炼的‘忆水’,能照出心里最念的人。”他忽然举起绣到一半的桃花,“您看这花蕊,要用凌公子的血点才活,三百年前他就是这么给您绣桃花帕的。”
凌逸尘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月光顺着他的衣褶淌进来,在地上积成滩银。“我来吧。”他接过老匠人手里的针,指尖在绷架上顿了顿,突然用剑鞘划破指尖,将血珠滴在银丝的花蕊处。那点殷红在月光里慢慢晕开,竟真的像朵活的桃花在绽放。
“成了!”老匠人拍着大腿笑,“当年灵女的桃花帕,也是这么点的蕊!”他指着窗外突然亮起的星子,“您看那颗最亮的,苏公子说那是云峥长老变的,总在桃林上头看着咱们呢。”
阿桃突然打了个哈欠,小手在绷架上抓了抓,正好攥住根垂落的银丝。“困了……”她往凌逸尘怀里倒,睫毛上沾着星砂的光,“我要抱着桃花睡……”
凌逸尘抱起她往回走时,暖房的灯影在身后晃成团,老匠人的哼歌声混着纺车的嗡鸣,像条温柔的河。林羽萱走在旁边,听见阿桃在梦里嘟囔:“苏爷爷的骆驼……要载着葡萄干……”忽然有片桃叶落在她发间,带着地窖的潮气。
经过那棵老槐树时,夜鹭又飞回来了,嘴里衔着枚铜钱,正是刚才从树疤里找到的那枚。它把铜钱放在凌逸尘肩头,歪着头蹭了蹭他的衣襟,才扑棱棱飞进月色里。
“它在给我们引路呢。”凌逸尘将铜钱塞进阿桃手里,女娃的小手立刻攥紧了,“三百年前它也是这样,把我引到雪沟边找到你的,当时你怀里还揣着半块桃花糕,冻得硬邦邦的。”
林羽萱望着他喉结滚动的弧度,突然想起昨夜他在火堆边说的话。原来有些记忆从不需要刻意记起,就像桃根会在土里悄悄蔓延,那些藏在年轮里的光阴,总会在某个月色正好的夜晚,顺着血脉爬上来,温柔地敲你的骨。
杂役在院门口等得急了,搓着冻红的手:“凌师兄,陈伯说地窖里的格桑花发新芽了!他正往土里埋雪菊籽呢,说明天就能冒出绿尖儿。”他忽然指着天上的云,“您看那朵云,像不像苏公子绣的骆驼?”
月光突然被云遮了半面,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淡了淡。阿桃在凌逸尘怀里翻了个身,铜钱从指缝滑出来,滚到石阶下的青苔里,发出清脆的响。林羽萱弯腰去捡时,发现青苔下还压着片花瓣——是白天从冰洞漂来的那片梅瓣,背面的针脚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她忽然想起苏暮辞在梅枝上刻的“渡”字。原来所谓渡,从不是强行泅过某条河,而是有人肯在河底铺三百年的暖,在岸边种三百年的花,等你终于愿意上岸时,发现每步都踩着柔软的春天。
阿桃的银铃声在梦里响了声,像颗星子落进了心湖。凌逸尘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转身时青灰色衣袍扫过林羽萱的肩,带起的风里,有银丝的光,有桃花的甜,有三百年前那句藏在雪地里的“等你”,终于顺着月光,轻轻落进了此刻的眉弯。
地窖的门还敞着道缝,漏出里面潮湿的暖意。格桑花的新芽正顶开冻土,雪菊籽在土里伸着懒腰,仿佛下一秒就要挣出绿来。老槐树的叶影在石阶上摇晃,像谁在低声讲述着未完的故事,而故事的结尾,总藏在某个被月光焐热的细节里——比如枚铜钱,朵桃花,声迟来了三百年的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