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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桃雪烹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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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娃的生辰礼在清风门的银杏叶里晒了三日,凌逸尘便在演武场边辟了片新地。他蹲下身教阿桃认新栽的雪菊时,林羽萱正坐在老桃树下翻苏暮辞的信。纸页边缘已有些发脆,倒数第二行“血池旧址开满格桑花”的墨迹却异常清晰,像有人用指尖反复摩挲过。
“娘亲快看!”阿桃突然举着小剑跑过来,剑尖挑起片完整的银杏叶,“爹爹说等雪落了,这片叶子就能变成金元宝。”
凌逸尘跟在她身后,青灰色衣袍上沾着些泥土。他接过林羽萱递来的帕子擦手时,指腹蹭过她腕间——那里曾有过灵女的血痕,如今只剩道浅淡的白印,像被桃花瓣吻过的痕迹。
“苏暮辞信里说,昆仑的新梅开了。”林羽萱将信纸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凌逸尘的袖袋,“他还说云峥长老的牌位前总有人添茶,会是玄风长老的药童吗?”
“是去年新来的杂役。”凌逸尘握住她的手往暖炉边靠了靠,“那孩子是西域孤儿,苏暮辞送他来清风门时,背上还背着半袋没吃完的葡萄干。”他望着山门外渐浓的暮色,“今日驼队歇在山脚下,明日一早就该到了。”
话音未落,阿桃已踩着木屐跑到山门前。她腰间的护心剑随着跑动叮咚作响,像串会跑的铃铛。林羽萱远远看见她踮脚扒着门栏,羊角辫上的银铃被风卷得直响,忽然想起三百年前那个同样喧闹的清晨——那时她刚从血池逃出,也是这样扒着清风门的门槛,看凌逸尘的剑挑落漫天桃花。
“爹爹骗人!”女娃突然回头嚷嚷,小脸红扑扑的,“驼队明明在打哈欠,哪里有葡萄干?”
凌逸尘笑着将她抱起来。暮色里,西域驼队的剪影正卧在云雾里,领头的骆驼伸长脖子打了个响鼻,背上的桃花旗轻轻晃了晃。林羽萱注意到旗角绣着行极小的字,像苏暮辞惯有的笔迹,却被风吹得看不真切。
“明日才能卸驼呢。”凌逸尘捏了捏女儿冻得发红的耳垂,那里的朱砂痣在暮色里泛着浅淡的红,“今晚要下雪,苏爷爷说雪水烹雪菊,是最好的生辰茶。”
果然,子夜时分便飘起了雪。林羽萱被窗棂上的响动惊醒时,凌逸尘正站在窗前筛茶。月光透过他指间的茶漏,在青瓷碗里投下细碎的银辉,像极了当年血池里浮动的月光。
“睡不着?”他递过茶盏,水汽氤氲了他眼角的笑纹,“玄风长老临终前说,雪落时最适合忆旧。”
林羽萱接过茶盏的手微微一颤。茶盏沿还留着凌逸尘的温度,让她想起三百年前那个雪夜——那时他刚替她包扎好腕间的伤口,也是这样递来盏热茶,茶盏上印着他的指痕,和现在的位置分毫不差。
“苏暮辞的信里,漏了件事。”凌逸尘忽然开口,将茶盏放在案上,“血池旧址的格桑花,是我去年托人种的。”
林羽萱猛地抬头。他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个木盒,打开时,里面躺着株干枯的格桑花,花瓣边缘还沾着些暗红的泥土。“云峥长老圆寂前,总念叨那些没能走出血池的孩子。他说他们最怕黑,若是有花,夜里就不会迷路了。”
窗外的雪突然大了,簌簌落在银杏树上,像有人在轻轻摇着银铃。林羽萱想起玄风长老的牌位,想起那半块镇山令拓片,忽然明白有些约定从来不需要说出口——就像云峥长老总在云深不知处备着她爱吃的桃花糕,就像玄风长老临终前攥着的拓片,上面刻着的“清风”二字,笔画里藏着十七世的光阴。
“阿桃耳后的朱砂痣,”林羽萱轻声说,指尖抚过窗棂上的冰花,“像极了当年灵女的血誓。”
凌逸尘从身后轻轻环住她。他的体温透过衣袍传过来,比三百年前任何一个雪夜都要温暖。“玄风长老说,那是护心痣。”他低头吻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笑意,“护着她一生不必懂什么血誓,只需知道桃花开了要吃糕,雪落了要喝茶。”
雪下到寅时才停。天刚蒙蒙亮,阿桃就拽着护心剑跑到演武场。凌逸尘教她用小剑扫雪时,林羽萱正坐在桃树下看新来的杂役扫银杏叶。那孩子约莫十岁光景,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短打,动作却麻利得很,扫到老桃树时,突然蹲下身捡起片沾雪的桃叶,小心翼翼地夹进怀里。
“那是去年苏暮辞送他的书里夹着的。”凌逸尘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手里提着个食盒,“他说西域的孩子都信,夹着花叶的书能长出会讲故事的精灵。”
阿桃立刻扔下小剑跑过来,鼻尖冻得通红:“我也要夹!我要让精灵讲爹爹当年打坏蛋的故事!”
凌逸尘笑着打开食盒,里面躺着几块桃花糕,热气腾腾的,上面还撒着些碎杏仁。“先吃糕。”他捏了块喂到女儿嘴边,“当年的坏蛋,如今都变成护着你的人了。”
杂役突然红了脸,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凌师兄,林姑娘,这是苏公子托我转交的。”纸包里是些饱满的葡萄干,颗颗都泛着琥珀色的光,“他说阿桃小师妹要是喜欢,明年就把西域的葡萄藤移来清风门。”
阿桃立刻抓了把塞进嘴里,小腮帮子鼓鼓的:“苏爷爷最好了!比爹爹的剑还好看!”
凌逸尘无奈地摇摇头,目光却落在杂役手里的扫帚上。那扫帚柄上刻着个小小的“苏”字,是苏暮辞惯用的刻法。林羽萱注意到杂役手腕上系着根红绳,和当年凌逸尘剑穗上的桃花结一模一样。
“苏暮辞还说什么了?”她接过油纸包时,指尖触到杂役袖口露出的半截玉佩——那玉佩雕成了桃花形状,和凌逸尘给她的那块竟是同一块料子。
“他说......”杂役突然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他说昆仑的梅林里,新栽的那棵最大的梅树,是按林姑娘当年的模样选的。”
林羽萱的心猛地一缩。她想起三百年前那个桃花漫天的午后,苏暮辞跪在客堂里,手里攥着半块被血浸透的玉佩,说要在昆仑种满梅林,等她恢复灵女身份时,就用梅花酿酒。那时她只当是戏言,却不知有些承诺,真的能跨越三百年风雪。
“凌师兄,林姑娘!”药童抱着药箱跑过来,木屐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山下的驼队带了位客人,说是......说是从昆仑来的故人。”
凌逸尘的手顿了顿。他将最后一块桃花糕递给阿桃,起身时青灰色的衣袍扫过满地落雪,带起的风卷动杂役手里的红绳,像极了当年桃花树下飘动的剑穗。
山门外的驼队前站着个老者,裹着件厚厚的貂裘,看见凌逸尘时,突然老泪纵横。他摘下兜帽的瞬间,林羽萱看见他鬓角的白发里,别着朵干枯的桃花——那是三百年前她亲手别在他发间的,当年以为早已化作尘泥,却不知被他珍藏至今。
“云峥长老的牌位前,我添了三十年的茶。”老者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些茶叶,叶片上还沾着昆仑的雪粒,“他临终前说,等清风门的桃花再结果,就让我把这昆仑雪芽送来。”
阿桃突然指着老者腰间的玉佩嚷嚷:“爹爹快看!他的玉佩和娘亲的一样!”
老者低头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雪光:“这是当年云峥长老给的,说等灵女归位时,要配着桃花酿喝。”他忽然转向林羽萱,目光里的恭敬带着些微颤,“姑娘腕间的血痕虽褪了,可灵女的慈悲心,却比当年更甚了。”
林羽萱下意识地摸向腕间。那里的白印在雪光里几乎看不见,却在触到凌逸尘递来的手时,泛起一阵温热的痒——像极了当年灵女血脉觉醒时的悸动,却不再带着血腥,只有满袖的桃花香。
“雪停了。”凌逸尘握紧她的手,指腹擦过她腕间的白印,“该去烹茶了。”
演武场边的新茶已沸,雪菊在沸水里舒展着花瓣,像一朵朵重生的莲。阿桃抱着护心剑坐在炉边,看老者讲昆仑的故事:“那里的梅林今年开得最好,有棵新苗最是调皮,总把枝丫伸到云峥长老的牌位前,像是在讨茶喝......”
杂役蹲在炉边添柴,火光映着他手里的红绳,忽明忽暗。林羽萱注意到他添柴的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忽然想起苏暮辞信里那句话——“那些孩子终是得了安宁”。
凌逸尘递过来一杯茶,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眼。林羽萱接过时,指尖触到杯壁上的指痕,和三百年前那个雪夜的茶盏完美重合。她忽然明白,所谓永恒,从来不是停留在某一刻,而是茶盏上的指痕代代相传,桃花树下的笑语岁岁如新。
阿桃突然举着护心剑站起来,剑尖上挑着片沾雪的桃花瓣:“爹爹娘亲,苏爷爷说等桃花开了,要教我种格桑花!”
老者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指尖擦过她耳后的朱砂痣:“那是往生花,种在土里,就能让所有不开心的事都长出来,然后被太阳晒成开心的样子。”
林羽萱望向窗外。雪后的阳光穿过银杏枝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金影,像极了当年血池里破碎的月光,却不再冰冷,只有融融暖意。山门外的桃花旗还在风里摇晃,旗角的小字在阳光下终于清晰——“清风不渡,我渡”。
是苏暮辞的笔迹,也是三百年前,凌逸尘刻在桃花树干上的誓言。
凌逸尘忽然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带着雪菊的清香。“明年桃花开时,”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里的温柔漫过三百年光阴,“我们去昆仑看梅林。”
阿桃的银铃声混着远处的驼铃,在雪后初晴的空气里轻轻荡漾。林羽萱看着凌逸尘眼角的笑纹,看着女儿腰间护心剑上的红宝石,突然觉得三百年的风雪都化作了此刻炉上的茶香,浓得化不开,暖得舍不得喝。
老桃树上的积雪突然簌簌落下,砸在新栽的雪菊上,溅起细碎的雪沫。林羽萱伸手接住一片,冰凉的触感里竟带着丝微的甜——像极了当年桃花落在唇边的味道,也像极了往后岁岁年年,他掌心永远不变的温度。
山门外的驼队开始卸茶了,挑夫们的号子混着杂役哼的西域小调,在清风门的银杏叶里慢慢散开。林羽萱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就像桃花落了总会再开,孩子长了总会再大,而有些约定,会像那面永远摇晃的桃花旗,在时光里站成永恒。
她低头抿了口茶,雪菊的清苦里裹着桃花糕的甜,像极了他们走过的三百年——有血有泪,却终究在某个雪后的清晨,酿成了最温柔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