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旧梦》明月珠

9、青芒果 四月是

　　四月是马来亚的雨季，连空气中都浸润着微凉的潮意，学校两旁的玉兰花不知何时无声开放，莹白的花瓣袅袅婷婷地坠在枝头，沾着雨珠的绿叶，格外翠色欲滴。

　　叶流苏很喜欢这样的天气，这是她到马来亚后，过得最舒服的一段日子。

　　天气微凉，不冷不热，不用担心战争的到来，学校里大部分老师和同学对她态度都还算友好，就算偶有刁难，她也从不放在心上。

　　她走过校园的小径，踩在被雨水打湿的素白花朵上，泥土弄脏了鞋子。

　　叶流苏微微皱眉，加快回教室的脚步。

　　距离下午上课，还有一刻钟的时间。

　　叶流苏不喜欢浪费时间，她翻开新借来的期刊，时不时拿着笔在一旁的白纸上写写划划，思绪随着笔尖游走。

　　渐渐的，她的世界只剩下手中的笔，她忘了自己，连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模糊了，陷入物我两忘的状态。

　　‘笃笃笃’

　　桌脚上方传来三声清晰的叩桌声，打断了叶流苏的思绪。

　　叶流苏抬头，发现杨老师站在她课桌旁边，一言不发，看上去不太高兴。

　　叶流苏蹙眉，杨老师这副样子是要干嘛？兴师问罪吗？

　　可她没有任何地方惹到他啊！甚至于上次各个大学联合举行的期中考试，她还考了满分，拿了第一名，把第二名远远甩在身后。

　　她有些疑惑，“杨老师？”

　　杨树森脸上带着别扭和尴尬，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叶同学，你上次考试得了第一名，过几天得代表物理系全体学生参加学校成立三十周年的校庆活动，喏，这是你需要背的稿子，到时候你要上台发言的。”

　　“我能不参加吗？”叶流苏想也没想拒绝道。

　　可上台发言很浪费时间呀，有这个功夫，她可以做很多别的事。

　　杨树森想都没想，一口回绝，“不行，这件事不光关乎你个人，更是整个物理系的荣誉。”

　　叶流苏抿了抿唇，她伸手接过稿子，发现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字。

　　背下来这份稿子，对她来说并不难，但她不喜欢这种被人胁迫的感觉。

　　“流苏，老师让你去，你就去嘛！你要知道，这种级别的活动其他人想去都去不成，他们没这个资格！”

　　许生辉察觉气氛凝滞，主动站出来插科打浑，“况且你去，全校的师生都会知道，女生读书也特别厉害，从来不比男生逊色。”

　　叶流苏怔住了，她天生不爱出风头是一回事，但是，如果她能成为优秀女生的表率，那她当然愿意站出来。

　　不是为她自己，而是希望所有女孩能看到曙光和希望。

　　“杨老师，我会好好准备的。”叶流苏认真地保证。

　　杨树森点点头，如释重负地快步离开了。

　　其实对他来说，他真的很难开这个口。

　　一直以来，他对叶流苏都采取一种漠视的态度，不打压，不关注，任由她自由发展，但没想到这个女孩子如此争气，把他所有的学生都远远甩在身后，他这个老师也暗暗佩服她的才华。

　　杨树森只在欧洲美洲那些顶级学术怪物上，才见过这样惊人的天赋，那种普通人穷尽一生也无法触及的学术天花板，只是这种人的起点而已。

　　他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自己的学生，难道让他主动向她承认错误，承认自己对她有偏见？

　　杨树森摇摇头，那太丢脸了！

　　他近乎狼狈地逃走了。

　　许生辉坐到叶流苏身边的椅子上，小声对她说，“杨老师毕竟是咱们的老师，县官不如现管，你得罪他，对你可没有任何好处。”

　　叶流苏，“……”

　　“学圆滑一点吧，小流苏，大人的世界可是很复杂的！”上课预备铃响了，许生辉拍拍叶流苏的脑袋，走了。

　　叶流苏呼出一口气，她趴在课桌上，认真地打量起手里这份稿子。

　　满篇都是很大很空的话，是节庆典礼上常用的那些套词，四平八稳，让人挑不出错的同时，一股陈旧腐朽的气息也扑面而来。

　　真是好无趣的发言词啊！

　　*

　　晚上回家的时候，叶福顺提了一篮子大青芒。

　　“今天老师有事，提前请假回家了，我闲的没事，和几个相熟的同学一起去摘的。”

　　叶流苏很好奇，“芒果还是青的，摸起来这么硬，不会是没熟吧，这能吃吗？”

　　“当然能吃了，阿珍很喜欢吃青芒蘸梅子粉的！”叶福顺说。

　　叶流苏笑了笑，主动提起另一桩事，“对了，阿顺哥，今天老师说我要代表物理系参加校庆活动，大概要上台发言。”

　　叶福顺听了，果然很高兴，“这可是个大荣誉，流苏，你可真有出息！”

　　叶福顺在班级里也是名列前茅，拿奖学金的人，不过，这次校庆露脸的机会给了化学系高年级学长。

　　学长是个很优秀的人，对底下的学弟也很照顾，他们都对他心服口服。

　　回到家的时候，叶福顺让叶流苏叫叶福珍下楼，自己则转身拎着篮子去了厨房。

　　他用清水把芒果洗干净，削去青色的果皮，露出黄澄澄的果肉，叶福顺手起刀落，飞快地将芒果切成条，装入盘中。

　　叶福顺拆了一包梅子粉，倒入三个小碗里，这才端着碗和盘子从厨房出来，发现叶福珍已经坐到藤椅上了，就是看起来没什么精神，他装作没有察觉，像往常一样故作轻松道，“今天摘了新鲜的青芒，你不是说这个最酸甜开胃了吗？吃点吧。”

　　他这么说着，用木签插了一条芒果，蘸上梅子粉，递到叶福珍的嘴边。

　　叶福珍下意识想要张口拒绝，一块芒果就被塞到嘴里。

　　青芒的果肉脆而韧，酸味很明显，梅子粉则带着淡淡的咸，酸和咸碰撞在一起，唇齿间充满了清冽的果香。

　　“……酸啊。”

　　叶福珍咬着芒果肉，口齿不清地说。

　　叶福顺神色轻快了些，把手里的梅子粉碗递给叶流苏一个，“流苏，你也尝尝。”

　　叶流苏看见自己面前一大盘青芒，觉得自己吃完这份芒果肉，可能连晚饭也不用吃了。

　　叶福顺却以为她在不好意思，“快吃啊，厨房里还有很多芒果呢！马来亚好多东西都很贵，但应季的水果大多都很便宜，人人都吃得起。”

　　叶流苏学着叶福珍的样子吃芒果，她还是第一次吃青芒蘸梅子粉，一口咬下去，觉得又咸又酸。

　　吃了几口后，叶流苏才勉强适应这种口味，细细品味起来，这么吃，好像还挺清爽的？

　　叶福珍看着叶流苏眉头从拧着到渐渐舒缓下来，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第一次肯定吃不惯吧？大部分人多吃几次就喜欢上啦！不过有的人一辈子也吃不习惯，阿岚就是这样。”

　　她提起阿岚，情绪不易察觉地低落了些，“我们说好的，她成婚，我要给她绣嫁衣。”

　　叶福珍轻咬了一口青芒果，酸涩的滋味刺激得她眼眶都有些发红，“阿岚要嫁的人是马来西亚的传统大家族出身，这次办的婚礼也是老式婚礼，她婚礼上肯定要穿纱笼，她让人把做纱笼用的布料都送来了，哇！爪哇蜡染的凤穿牡丹图样，金线描边，花纹里还藏着囍字，这么贵的布料，她也真敢相信我的手艺！”

　　说完，她大口吞咽下嘴里的芒果，很快又叉起另一块芒果肉，一口吞掉，故意吃得很凶。

　　叶福顺担心她噎着，“慢点吃啊。”

　　叶福珍拍胸脯顺气，“怕什么，我噎不死的！芒果而已！”

　　她眼眶微红，对叶流苏露出个笑，“阿岚的婚礼，你也跟我一起去吧，流苏，我能感觉得出来，阿岚很喜欢你，如果你去参加她的婚礼，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阿岚是个安静的人，她很少会直白地流露出喜欢另一个人的意思。

　　叶福珍想，阿岚应该是在流苏身上看出了人生的另一种可能性——她不必把人生的选择权交到别人手里，她的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

　　徐岚喜欢自己？

　　叶流苏迟疑了一瞬，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眼底里带着忧伤的文静女孩子，她还是点头应下了这份邀请。

　　“好，那我回屋里给岚岚绣嫁衣了。”

　　叶福珍起身回楼上了，不知道为什么，叶流苏觉得她身影消瘦了不少。

　　叶福顺拿竹签子插了一块青芒，那味道酸得他眼睛都眯了起来，“好酸！”

　　“阿顺哥，阿珍姐她……”，叶流苏欲言又止。

　　“她们两个人之间的事，别人说再多也没有用，阿珍看起来大大咧咧，实际上心思细腻敏感，她是一个很重感情的人。”

　　叶福顺眼眸深了深，像是想起了不大好的回忆，“我和阿珍十三四岁的时候，家里的经济条件很窘迫，爸妈说，只能供得起一个孩子上学，妈妈舍不得让阿珍辍学，爸爸提议说让我和阿珍一起参加中学考试，考中的人就去上学，考不中的人就去学一门技术。”

　　“那时阿珍学习很好，并不比我差，可就那一次，她输给了我，被爸妈送去阿香姐那里当绣娘学徒。”

　　叶福顺也是很久之后才从中学老师那里知道，阿珍的国文试卷作文题根本一个字都没有写。

　　叶福顺很难形容自己当时听到事情真相的震惊和无措，他花了很长时间来消化这件事。

　　这些年来，关于那场考试，阿珍半个字都没有提过。

　　她去阿香姐那里做学徒，被骂被打是家常事，手上也经常被扎得全是针眼，红彤彤一片，可她从没说过苦和累。

　　在家里，阿珍一直都是笑呵呵的，让人觉得她一直那么开心快乐，没有忧愁。

　　叶福顺也只能装作不知道她的付出和辛苦。

　　叶流苏呼吸放得很轻，没有打扰叶福顺。

　　这么看来，阿珍姐真的和她的名字一样，是一个很值得被所有人珍惜的女孩啊。

　　看似无情却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