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红毛丹 翌日一 ...
-
翌日一大早，天还没亮，叶水根就从家出发，跟着工友们一同去橡胶园工作了。
叶流苏和叶方旭下楼的时候，发现赵春秀和两个儿女都在，唯独叶水根不在家。
“水根这么早就去干活啦？”叶方旭道。
赵春秀一边往饭桌上端饭，一边说，“早就去了，没办法，橡胶树日出前出胶好，又不爱坏，等到七八点钟日头出来了，太热了，出的胶就容易坏！”
叶流苏帮着拿了几双筷子，等坐下吃饭，她才认真打量早上的饭菜。
这个面条看起来像宽米粉……里面的配料很丰富，豆芽、鸡蛋、青菜、腊肠，还有一两个新鲜的虾仁。
“你吃过炒粿条吗？其实和炒河粉差不多啦！我妈做的可好吃啦！”叶福珍说。
叶流苏以前在北平很少吃到这些，她拿起筷子夹了一根粿条，放入口中仔细咀嚼。
粿条软韧，味道咸鲜，带着淡淡的米香，腊肠甜甜的，豆芽很爽脆。
“我妈做的好吃吧？她平时可不舍得放这么多料！”叶福珍朝朝流苏挤了挤眼睛，小声说，“她平时可小气啦！”
赵春秀被人揭了老底，用筷子头打了一下叶福珍的手，“吃还堵不上你的嘴？”
叶福珍努努嘴，终于安安静静吃饭了。
饭毕，叶方旭带叶流苏出门。
不过早上七八点天已经很热了，叶流苏脸上漫上了一层红霞，像早上还带着露水的新鲜红苹果。
叶方旭注意到了，在路边给她买了一个宽檐草编帽。
草帽是用马来亚当地的棕榈草编织而成的，清爽透气。
叶流苏把草编帽戴在头上，宽大平直的帽檐恰好能遮住小小的一张脸和后颈裸露的一截雪白皮肤。
“方叔，咱们是这是到哪去呀？”
叶方旭指了指长街的尽头，“送你去参加大学入学考试。”
叶流苏顺着叶方旭指的方向看去，‘馬來亞大學’这五个字让她晃了晃神。
叶流苏没想到方叔这么厉害，这么快就帮她打通了入学的关卡。
“我已经和他们说好了，只要你通过入学考试，二月份开学，就能和其他学生一起上学。怎么样？流苏，你有信心吗？”叶方旭面带期许地看着叶流苏。
叶流苏在国内读书时，成绩不错，但她不知道马来亚大学的授课标准，所以不敢夸大，便说，”我尽力一试。”
其实叶方旭也不大清楚流苏的课业水平，只是偶尔听继先在信中吹嘘女儿如何如何优秀。
叶方旭不敢相信一个慈父对女儿的盲目吹捧。
但流苏既然能跳级考上华清大学，就证明这孩子头脑比一般人聪明。
叶方旭拍拍她的肩，“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尽力而为就好。”
进了大学校园，叶方旭带叶流苏到教务处。
男老师昨天晚上接到领导的通知，特意在那儿等候他们。
他给了叶流苏两张卷子，这是去年入学考试的备用卷。
这套卷子难度和去年入学考试的卷子差不多，题目又没有泄露出去，很适合用来做考卷。
叶流苏简单看了下大致的题目，总共两套卷子，一套卷子是国文和地理的综合卷，另一套因为她报考的是物理学统考，所以全是物理题，上面所有题干全是英文的。
因为父母在外留过学的缘故，叶流苏家里有很多原版英文书，所以她英文还不错，日常交流和书面表达都没什么问题。
叶流苏国文不差，但对马来亚本地的地理知识不算太清楚，就把自己会的都填上了。
物理卷子上的题目对于她来说，并不算难，顶多计算是有些繁琐。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叶流苏写完卷子，又检查了一遍，这才把卷子交给老师。
那个男老师收到卷子的时候，很惊异，“你这就写完了？”
卷子写得满满当当，但离考试结束还有两个小时呢！怎么写的这么快？
该不会是有答案吧？男老师有点怀疑。
叶流苏不疑有他，老实说，“写完了，也检查完了。”
男老师皱了皱眉，这个小姑娘年纪看着不大，人也挺漂亮的，怎么这么狂？
“那你在外面等半个小时，卷子批完，马上就告诉你成绩。”
叶流苏没有察觉到男老师微妙的态度变化，拿上自己的草编帽，离开教室。
叶流苏从教务处里出来，四下里打量了一圈，发现了叶方旭的位置，她小跑过去，“方叔，久等了。”
叶方旭站在一棵大树下等她，看见她出来了，“别着急，慢点跑。”
叶流苏走到叶方旭身边，“方叔，刚才老师说，半个小时之后就能出成绩，让我在这儿等一等。”
叶方旭见她情绪稳定，神态放松，于是放心问，“怎么样？题目难吗？”
“唔，还可以吧，这里的题目是全英文的，跟国内不太一样。”
叶流苏觉得这套卷子没什么难度，她在华清大学的时候，教授们出的卷子比这个难多了。
叶方旭没再问考试相关的事，他带着叶流苏在校园里散步，道路两侧开满了缅栀花，花朵莹白，花心处带一抹浅淡的嫩黄，点缀在油绿肥厚的叶片间，香味淡雅，需要凑近了才能闻到那一抹清香。
几棵高大的异木棉树立在两侧长廊处，枝头缀满了粉白色的花朵，不知名的鸟雀在树枝上蹦跳鸣叫，声音清脆悦耳。
教室空空荡荡，白色的窗帘被风吹起，偶尔有落花飘到桌子上。
“同学，叶同学，你的成绩出来了！”男老师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叶方旭停下了，先安抚性地看了眼叶流苏。
男老师跑到他们身边，眼角带着兴奋，“叶同学，满分二百分，你考了一百九十五分！按照这个成绩，你去年都可以考榜首了！”
“……我那五分扣在哪里了？”叶流苏只关心这个。
男老师没想到她这么淡定，不知为何，语窒了下，半晌才干巴巴地说，“你物理专业卷满分，国文综合卷南洋锡矿产区主要是霹雳州坚打谷、雪兰莪州，你少写了一个……”
其实锡矿产区这道题对于本地学生来说非常简单，几乎是人人都会，算是白给的送分题。
不过听说叶同学不是本地人，所以她这题扣分，倒也情有可原。
原来是错在这里……
叶流苏点点头，又问，“那老师，我可以入学吗？”
男老师笑，“当然可以，你的成绩是首屈一指的！我看了你的物理专业卷，上面很多题你都写了好几种解法，叶同学，你很可能是一个天才……”
“嗯……谢谢老师，我和爸爸可以走了吗？”叶流苏指了指太阳，“现在真的很热。”
北平的十二月大雪纷飞，可马来亚这里却热得像是蒸笼。
男老师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可过了好一会儿，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还是叶方旭站出来打圆场，“老师，我们刚从华国来，还没有适应马来亚这边的气候，孩子这是热得受不了了。”
男老师无语地摆摆手，放他们走了。
叶方旭和叶流苏走出校门，叶方旭忽然发出闷闷的笑声。
叶流苏抬眼看他。
“流苏，大部分时候，你是个很乖的孩子，但你有时真是和你爸爸一模一样！”
叶方旭看着碧蓝如洗的天空，笑意散尽之时，眼里露出丝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之色。
“二十年前，我和你爸爸刚考上华清大学，根本不是一个专业，却被分到一个宿舍。他很聪明，是我见到过的人里，智商最高的人。可有时候，他的性格简直像个小孩子，我行我素，又很执拗，因为这事得罪了不少同学和老师。那时候，我可想不到我们会成为朋友。”
一个是从农村出来，靠着半工半学，一路考进顶尖学府的寒门学子。一个是智力过人，在众人眼中性格奇怪的耿直怪胎。
两个人都不是受人欢迎的类型，最后却阴差阳错地成为至交，友谊延续半生。
想起爸爸，叶流苏唇无意识地弯了起来，“我小时候，爸爸总为了家里的猫咪跟邻居吴伯伯吵架，多亏了妈妈和吴伯伯的妻子从中调停，否则两个人都要打起来了。”
两个大学教授，为了家里的猫咪，居然私下约战决斗，这件事说出去，恐怕都没人信。
叶方旭也笑起来，“这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继先至纯至善，性子天然，认准了一件事，就绝不回头。
以他的名气和地位，继先本可以不死的，可他从不向侵略者低头，最终留下独生的女儿，选择和妻子一起以身殉国。
叶流苏想起爸爸，脸上的笑温暖明媚了很多。
叶方旭笑着笑着，眼角濡湿，趁叶流苏没注意，悄悄抹掉了那一滴泪。
*
日头落下，夜色上涌，月亮渐渐升起来了，星星在半空中一眨一眨，像小孩子一样顽皮好动。
凉风穿过小院，柔柔的，带起一阵沙沙的树叶摩擦声，偶尔有几只鸟雀的鸣叫，但也很快归于沉寂。
萤火虫在芭蕉丛中穿梭，发出忽明忽暗的光。
叶水根和叶方旭坐在竹凳上，面前的石桌上摆了一大串外皮紫红的芭蕉，大锡壶里闷着温热的茶水。
芭蕉口感绵密，软糯香甜，配上略微苦涩的茶水，让忙碌了一天的人疲惫尽消。
“水根，我要走了。”叶方旭忽然道。
叶水根下工回家，享受一天难得的休憩时间，又有多年未见的兄弟在身边，内心平静又安宁。
他被柔和的晚风吹得熏熏然，感觉像是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爹娘还在，他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忽然听叶方旭说要离开，他一下子从旧梦中惊醒，“三哥，你才来两天，怎么这么快就要走？”
“三哥，你不能不走吗？”叶水根是个粗人，但他也知道，打仗是要死人的，这几年华国死了太多的人。
“国内还有事情要处理，我必须得回去。”叶方旭拍拍叶水根的手，安抚他，“不过华国现在太乱了，我想把流苏留在这里。”
叶方旭喝了口茶，这茶味道一般，应当是去年的陈茶了，“我打算让流苏暂时住在你这里，一个月给你五块银元的家用，你觉得如何？”
“三哥，不用，都是一家人……”叶水根下意识想要拒绝。
叶方旭摇头，“亲兄弟也要明算账，春秀是个好女子，这些年过得也很辛苦，你不要让她为难。”
叶水根想到妻子手上的老茧，想到自己的儿女，他沉默了。
叶方旭摸摸家里的小狗，小狗的皮毛蓬松柔软，“阿顺也在马来亚大学上学吧？等二月份开学，流苏也会到那里上学，两个孩子可以互相照应。”
“流苏侄女也能去那里上学？”叶水根惊讶，马来亚这边的女孩除了富家千金，很少有能上大学的。
叶水根已经算是很重视教育的人了，但在他家阿珍十三四岁的时候，他也默认阿珍得辍学，转而让她去做绣娘学徒了。
“时代变了，水根，女孩早就能上大学了。”叶方旭摸摸小狗来福的下巴，“流苏在国内就已经考上华清大学了，华清大学每年都招收很多女学生。”
“这……”
叶水根咂咂嘴，“女孩毕业了之后能干什么呀？她们去工作，别人能要她们吗？”
“你可不要小瞧这些有知识，有文化的女孩，她们中有人远赴海外继续学业，开拓视野，有人留在学校做老师，教书育人，有人进入公司，在商场上占有一席之地，更有人保卫家国，投身革命，舍生忘死……”叶方旭想起自己在大学里遇见的许许多多的女同学，“她们的成就半点也不比男人差。”
叶水根已经傻眼了，他嘴巴微张着，眼睛流露出一种近乎于茫然的神色。
叶方旭轻轻地说，“男女才智本无分，莫说女子不如人。”【1】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红毛丹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