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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送别   天边浮 ...

  •   天边浮现一抹鱼肚白,云朵带着浅浅的橘粉色,碧色的沧海无边无际,看不到尽头。

      海鸥在天空中盘旋,轻薄的雾气触手可及。

      一股又一股的海浪周而复始地冲击岸边的礁石。

      码头边石阶潮湿,青苔遍布。

      客轮的汽笛声沉闷悠长,一声声叩问在人心头上,激荡起一圈又一圈临别的涟漪。

      叶流苏把叶方旭送到码头,眼看都要跟着上了船。

      “再往前就是船舱的入口了,就送到这里吧,流苏。”

      叶方旭的声音在阵阵海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像是雾里看花,看得见,却摸不着。

      叶流苏止住了脚步,立在原地。

      “除了交给水根的家用钱,我每个月还会给你寄额外的生活费,”叶方旭的额发被等掀起,露出略带细纹的额头,“流苏,一个人在外不要亏待自己。如果真遇到解决不了的事,你可以去找这个人,他或许可以帮忙。”

      叶流苏低头,发现方叔递过来一张名片。

      上面写着恒盛商行,周承煜。

      应该是方叔在南洋的朋友吧?

      叶流苏不清楚。

      为了让长辈放心,她认真地把名片收好,“我知道的,方叔,您安心回国吧!”

      叶流苏努力摆出一副笑模样,“我马上就十八岁了,是个大人了,您不必惦念我。”

      船长站在甲板上,扶着栏杆,大声催促,“马上开船了!还没上船的人抓紧时间!错过这班船,下一班就要等半个月之后了!”

      叶方旭拿起皮箱,将船票递给检票员,回头对流苏说,“海边风大,回去吧。”

      叶流苏点头,但脚一下都没动。

      船员们拉动揽绳,船锚缓缓升起,海风猎猎,汽笛声悠远,响彻云端。

      船开了,船桨高速旋转,击起层层白色的水沫。

      叶方旭握住栏杆,回望时,看见叶流苏不停地用手抹眼角。

      他心想,到底还是小孩子呢,孤身一个人在异乡,怎么能不害怕?

      叶方旭想起继先,继先那样一个疼爱孩子的人,若是知道他的流苏在他去后,伶仃无依,继先在地下,会何等心痛?

      他没照顾好流苏,继先一定会托梦骂他吧?

      叶方旭摇头苦笑。

      叶流苏一直在码头,她看着客轮开走,越来越远,变成瘦瘦的黑影子,最后,甚至连影子都消失不见。

      她眼睛早红了,睫毛全是濡湿的泪珠,让人联想到柔弱可欺的白兔。

      注意到周围似有若无打量的目光,叶流苏呼出一口气,擦干泪,大步往回走。

      她流泪,并不是因为觉得自己可怜。

      叶流苏只是单纯觉得痛苦。

      国土沦陷,家破人亡,被迫远离故土,她能活着,本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可这一桩桩,一件件,国仇家难,无不令她内心苦痛,如同刀绞。

      她知道,她绝不能止步于此,放纵自己沉溺于悲伤之中。

      她的国家,她的同胞,还有千千万万的人仍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叶流苏得站起来,她要继续向前走,她要寻救国之法!

      *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铺洒在成片的油棕树上,与白日的曝晒不同,此时天地间,只留下温和舒缓的柔风。

      一辆纯黑色的帕卡德轿车从道路的尽头缓缓驶入,车轮碾过庄园的主干路,留下一排整齐的车辙。

      沿途是高大的紫色风铃木,现下正是盛放的时节,浅紫色的花朵满满当当地缀在枝丫上,晚间轻柔的风拂过,紫色的花雨簌簌而下。

      汽车停在庄园的喷泉前,司机熄灭引擎,而后下车,快步绕到后座处,俯身拉开车门,一套动作重复过成百上千次,堪称行云流水。

      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出现在车门边沿处,紧接着一双修长有力的腿稳稳落地。

      周承煜从车上下来,薄底皮鞋踩在红砖路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藏青色的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手臂上。

      “老郑,天色晚了,你到后厨吃完饭再走吧,明天上午的会十点钟开,你九点钟来接我就好……”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小女孩抱住了腿。

      “大哥,你终于回来啦!”周承欢像只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地叫。

      周承欢才八岁,穿着粉嫩的洋装,个子还没有周承煜腰高,因此只能仰头看周承煜。

      周承煜弯腰把周承欢抱起来,“怎么了?想我了?”

      周承欢抿着嘴偷笑,“才不是呢!是二叔来了!”

      二叔气鼓鼓地坐在客厅,活像别人欠了他八百万。

      周承欢听佣人说,是因为二叔要给大哥介绍对象,可是大哥全都拒绝了,二叔生气了,要来找大哥算账。

      “大哥,你为什么不结婚啊?你要是结婚了,我就有嫂子了呀!”

      周承欢父母感情很好,因此她觉得大哥要是结婚了,大哥肯定会比现在更幸福。

      周承煜沉默了一会儿,“承欢,我如果选择和一个人在一起,我就要对她负起责任,现在局势很乱……我还没有做好成家的准备。”

      承欢才八岁,但周承煜不想糊弄小孩儿,承欢或许现在不会懂这个道理,但她以后会长大,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哦……”周承欢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很严肃,“就像哥哥照顾我一样吗?哥哥也要对未来的嫂嫂负起责任!”

      “当然不一样,我和你是血脉亲情,我和她……是另一种感情,这两者并不完全一样,但也算殊途同归。“周承煜说,“对我而言,结婚是一辈子的事,要非常非常慎重才行。”

      “可是大哥,二叔看起来很生气啊!我觉得他的头发都要炸起来了!像火柴人一样!”

      周承欢指指客厅,这是从外面进来的必经之路,大哥想要回房间,是一定要和二叔碰面的。

      周承欢趁二叔不注意,特意偷跑出来,守在门口,给她大哥通风报信。

      想起二叔,周承煜也觉得头疼,二叔什么都好,就是太喜欢做媒人。

      周承煜心里清楚,不看到他成家,二叔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好了,承欢,我有办法对付二叔,你不用担心。”周承煜熟练地安抚妹妹,“我回来的路上,看到三角梅开花了,你可以去看看,说不定可以看到萤火虫呢。”

      周承欢知道哥哥是想支开自己,她伸手抱了抱哥哥,“哥哥,别怕,如果二叔强迫你,我就找他哭,我会保护你的!”

      周承欢挥了挥小拳头,她爸爸妈妈已经离开了,二叔对她特别好,每次一看她哭,就什么事儿都依她了。

      但周承欢天生不爱哭,是个很坚强的小姑娘,从不拿眼泪当成武器威胁家里人,她觉得那样太坏了,不是一个好小孩儿该做的事情。

      但是为了大哥,她可以破例!

      周承煜捏捏她的小鼻子,“知道我们承欢特别勇敢了!放心,不会有任何事的,你出去玩吧。”

      周承煜目送周承欢的背影消失了,这才转头进门。

      进门一瞧,他二叔板板正正坐在主正堂的红木沙发上,一边吃冬瓜龙眼冰,一边大骂他。

      “承煜这个混小子!一点也不知道我作为老人家的辛苦!我辛辛苦苦给他介绍对象,我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他!大哥大嫂早早就去了,我这个当二叔的,自然要担起长辈的责任!他都二十三了,还没结婚!这像话吗?有朝一日,我到了地下,还有什么面目见大哥大嫂?”

      周家二叔说得口干舌燥,拿起白色的瓷杯,咕咚咕咚喝下去一大半甜甜的冰沙,这才觉得畅快。

      周承煜呼出一口气,这才走进客厅。

      “二叔,您来了,怎么不给我打个电话,我好早点回来见您。”周承煜神态自若地和周二叔打招呼。

      周家二叔撇撇嘴,“我要是提前告诉你我来了,你还能回来吗?”

      “得了,张妈,你们都下去忙自己的事儿吧,我和大侄子好好说说体己话!”

      周承煜回来了,周二叔就开始赶人了,家里的事,他可不想让外人看笑话。

      屋里没别人了,周家二叔背着手,走到周承煜身边,语重心长地说,“承煜,你跟二叔说说呗,你为什么不肯去见相亲对象?蔡家的那个小女儿多喜欢你啊,你就是不肯去见一见!”

      “二叔,结婚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我们跟你们年轻那时候不一样,得有感情才能谈婚论嫁。”周承煜知道二叔是为了他好,只是对他好的方法用错了。

      “感情不都是处出来的?两家门当户对,郎才女貌,这不就行了吗?怎么搁你这儿,成婚这么费劲?”周二叔怀疑自己大侄子是洋墨水喝多了,怎么说的话都叫人听不懂了?

      “二叔,成婚当然得有感情基础,不过,我这些日子也没那个心思想那些情情爱爱的事,国内的事您都听说了吧?”周承煜坐下,眉目间带了一抹愁色。

      周二叔知道国内的事,报纸上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但国内是国内,他们家出钱出力,也算尽心了,不能因为这个就不过日子了吧?

      传宗接代可是一等一的大事儿,马虎不得!

      周承煜知道二叔心里在想什么,他有些无奈,二叔是个老派人,思想传统,脑子里还有不少封建糟粕。

      但让一个年近半百的人接受新思想,也不容易,他只能劝着来。

      “二叔,儿孙自有儿孙福,我的事您不用操心了。霍去病过去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今日我忝颜托大,跟您透个底,我与他志向相同,国家正处在多事之秋,我暂时不考虑个人感情。”

      周承煜这话一出,周二叔咋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看着周承煜认真的脸,忽然意识到,大侄子向来主意正,家里的生意也是他说了算,承煜真决定干什么,他这个做长辈的是管不了的!

      “你你……我要去祠堂,我要跟大哥大嫂告你的状!”周二叔气呼呼地跑走了。

      周承煜还以为二叔要说什么,结果只是去祠堂告状,他抚了抚眉心,嘴边漾出一丝苦笑。

      二叔真是傻得可爱,活脱脱一个老顽童了。

      不过,他和二叔说的从来都是认真的,国家局势动荡,他没信心承担另一个人的人生,也不想耽误任何人。

      日寇大举进犯,有侵吞整个华国之势,马来亚与华国唇齿相依,二叔以为天高皇帝远,马来亚身处南洋腹地,远离战场,便可万事无忧,殊不知,唇亡齿寒,兔死狐悲。

      国将不国,他心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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