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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是故乡明   赵春秀 ...

  •   赵春秀准备的饭菜很丰盛,肉骨茶、海南鸡饭、清炒苋菜、绿豆糖水。

      叶流苏吃不下肉,却一口气喝了两碗绿豆糖水。

      这绿豆糖水是赵春秀用椰子糖熬的,天然带着股椰子的清香,煮好之后又放到井里晾凉,喝起来清凉可口,解暑又下火。

      饭桌上,叶水根和叶方旭喝起了酒,两人不约而同地说起了小时候的事。

      说到情动之处,叶水根一个年近四旬的中年人,平时沉默寡言,此时居然眼泛泪花,“三哥,咱们小时候过得苦啊!吃不饱饭,读不起书!我发誓,我无论挨多少累,都要让福顺读完大学!我出了一辈子汗力,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我不能让我儿子当泥腿子!”

      叶水根喝醉了,往日里埋藏在心中,经年累月的苦闷,借着酒意通通发泄出来。

      “他这是喝多了,我让福顺扶水根回房睡觉。”赵春秀站起来,“三哥,我给你和流苏准备的房间都在二楼,我带你们去看看。”

      “福珍,你把桌子上的碗筷捡了,等我回来刷。”

      赵春秀显然是个很能干的女人,几句话就把家里人安排的明明白白。

      叶方旭和叶流苏都是客人,自然是客随主便,跟着赵春秀上了二楼。

      赵春秀一边走,一边跟他们介绍,“马来亚这里比福建更热,一楼又闷又潮,住不得人,二楼通风好,还朝阳,人住起来舒服。”

      她推开房间的门,“被子和凉席都是新换的,房间里也仔细打扫过了,直接住下就成。”

      叶流苏在房间里闻到了淡淡的皂荚香,看见木床边上围了一圈素色的蚊帐,床边有一个半旧的书桌,书桌前面是一把藤椅。

      房间虽小,却五脏俱全,布置房间的人真的很用心。

      “多谢七婶。”

      赵春秀带他们看过了房间,就准备下楼了,“你们坐船过来,一定累了,赶紧休息一下吧。有什么缺的,就和我说,到这儿,就跟回自己家一样,千万别拘束。”

      叶流苏目送赵春秀下楼,这才转头和叶方旭小声说,“方叔,我以后就住在七叔家里吗?”

      “你不想住这儿吗?”叶方旭问。

      “倒也不是……”叶流苏迟疑了下,“七叔,七婶都是很好的人,就是,就是……我住在这里,一定会增加他们的负担,这不大好。”

      叶流苏能看出来,叶水根和赵春秀他们赚钱很不容易,如果她住在这里,一天两天还好,若是时间长了,肯定会发生龃龉的。

      叶方旭拍了拍叶流苏的头,“你还是个孩子呢,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每个月会给水根打钱,算作你住在这里的生活费,你安心住下就好。”

      “好了,你先回房去休息一下吧。”叶方旭手里拿了一顶帽子,往外走。

      “方叔,你去哪里?”叶流苏疑惑。

      “我出去办点事,可能要晚上才能回来。”叶方旭换了双皮鞋,手上搭了件西装外套。

      叶流苏目送叶方旭走远,整个二楼就剩下叶流苏一个人。

      叶流苏推开窗子,看到外面湛蓝的天空,连一朵云彩都没有,窗外是郁郁葱葱的树,草丛里是火红的朱槿花。

      听说这里四季如春,一年到头,都有鲜花绿草,住在这里的人应当一辈子也没有见过雪吧?

      马来亚,因为地处南洋腹地,所以远离战乱,听起来可真像世外桃花源。

      叶流苏把皮箱里的东西简单的收拾一下,将常用的东西摆放好,挑了两身轻薄的单衣,挂起来准备换着穿。

      做完这些,身体里积攒的疲累,涌了上来,她靠在床边,小憩了一会儿。

      她以为自己睡个半个小时也就够了,没想到再睁眼的时候天都昏暗下来了。

      有人在门口敲门,她打开门,发现是七叔的女儿叶福珍。

      “阿珍姐……”

      叶福珍端着一盘红毛丹,“这是我下午去摘的,很新鲜呢,你可以尝尝味道好不好?”

      “这是什么水果?看起来真是与众不同。”

      叶流苏拿了一颗,发现这果子鲜红,带着软软的毛刺,果肉饱满鼓胀,大约是熟透了,轻轻一捏,果壳便裂开了,流出甜蜜的汁水。

      “你们这些有文化的人,说话就是不一样!这叫红毛丹,跟荔枝味道差不多。”

      “可现在是十二月份,你到哪里去摘的呀?”叶流苏以前在北平的时候,十二月份,天寒地冻,大雪飘飞,冬天只能吃点苹果、冻梨之类的水果。

      “这边天气热,红毛丹一年两熟,六月份成熟一批,十二月份成熟一批,”叶福珍劝叶流苏赶紧吃,“你要是还想吃,我下次带你去摘。”

      叶流苏吃了一颗红毛丹,浅笑着对叶福珍道,“谢谢阿珍姐,这果子特别甜!”

      叶福珍也笑了,“三伯呢?叫他也尝尝红毛丹,新鲜的红毛丹,连果肉都是透明的,比蜂蜜还要甜,吃过的人没有不称赞的!”

      叶流苏看着旁边的门,仍像叶方旭走时那样紧紧关着,她便知道,方叔还没有回来。

      “……爸爸说他去出去办点事,可能要很晚才回来。”

      叶福珍把手里的盘子递给叶流苏,“这些是给你吃的,等三伯回来,你告诉他井里还冰着一盘红毛丹,夜里要是饿了,他可以剥开当宵夜吃。”

      马来亚这边人一天吃两餐饭,晚饭随意吃点红毛丹、木瓜之类便宜量大的甜水果,填填肚子,并不认真做饭。

      叶福珍在空气中嗅了嗅,“什么味道?好香啊!”

      叶流苏有点不好意思,“你说得可能是我抹脸的香膏,是流苏花味道。”

      “流苏花?你的名字不就是流苏?”叶福珍惊讶。

      “对,我很喜欢流苏花的味道。”

      她就出生在流苏花盛开的季节,所以她妈妈才会给她取名为啥流苏。

      *

      叶方旭从丰水巷离开,走了很远,才招手叫了一辆黄包车。

      “去恒盛商行。”

      黄包车师傅‘哎’了一声,卖力地蹬起三轮车。

      叶方旭压低了帽檐,习惯性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

      ‘咚咚咚。’

      外面响起了敲门声,力道不轻不重,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既能提醒屋内的人,又不会过于突兀,影响人做事。

      “进。”

      林助理推门进来,“先生,外面有一位姓叶的男人说和您有约,您现在要见他吗?”

      叶……

      周承煜笔尖一顿,放下手里的文件。

      “请他进来吧。”

      ……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铺洒在宽敞的办公室内。

      桌案上满是商行文件和交易货单,房间的边缘角落,放着一个冰瓷盆,正散发着丝丝凉意。

      会客区摆放着两把大红木椅,相貌清俊的男人坐在其中一把红木椅上,将沸水注入紫砂壶中,茉莉花在水中舒展开来,很快,淡淡的茉莉清香充盈室内。

      茶几上放着一只青玉瓶,三四朵野姜花看似随意,实则有序地插在瓶中,花朵饱满,纯白清雅。

      “叶先生,请坐。”周承煜亲手给叶方旭斟了一盏茶。

      叶方旭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呷了一口茶,“这是茉莉窨制的花茶。”

      福建是这茉莉花茶的产地,他在家乡时也常喝这茶。

      “茉莉花茶的窨制看似简单,实则对茉莉花的要求很高,花农们要摘傍晚香气最盛的茉莉花,一层花,一层茶叶,多次烘干,反复窨制,直至茶香与花香融为一体,茉莉花茶才算做好了。”叶方旭放下茶杯,叹了口气,“日寇大肆进犯华国,不知道我等以后还能不能再喝到家乡的花茶了。”

      若是山河破碎,百姓凋零,大好家国沦陷于敌手,消失的又岂止是茶?

      周承煜一时无言,宽敞的办公室寂静无声。

      “叶先生,北平沦陷了,上海沦陷了,半数国土被日寇侵占,华国还有未来吗?”

      过了很久,周承煜才问出这个困扰了他很久的问题。

      “有!”叶方旭没有片刻犹豫,掷地有声地说

      周承煜抬眼看他,发现叶方旭目光灼灼,不闪不避。

      ”华国当然有未来。”叶方旭重复了一遍,“华国还有很多很多我这样的人,我们死了,还有我们的后代顶上,只要华国还有一个人在,华国就不会亡。”

      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周承煜不知为何,心脏也跟着剧烈跳动起来。

      只要华国还有一个人在,华国就不会亡。

      这些日子以来,接连听到祖国的噩耗,周承煜午夜梦回时,无数次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身体里流淌着华国血,即使人在海外,又怎能不为华国的命运担忧?

      他现在听到这样的回答,心里反而安定了。

      “叶先生,之前答应好的物资我会派船送去,你不用担心。”

      周承煜蘸了些水,在茶几上写下一串数字。

      叶旭方将数字背下来,就把痕迹抹除。

      ”周先生,谢谢你为华国抗战所做的努力。”

      周承煜偏过头,躲开了叶旭方的鞠躬,“我也是华国人,做的只是分内之事罢了。”

      华国古语有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现下国家有难,危在旦夕,周承煜只是略尽绵薄之力而已,并不觉得自己该被人感谢。

      叶方旭却摇了摇头,“流落在外的华人何其之多?但肯出手帮助故国的人终究是少之又少。”

      “周先生,我这次来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叶方旭想起流苏,这个孩子本该拥有安稳幸福的人生,可这一切都被战争毁了。

      继先不在了,那他就算流苏的半个父亲,要为孩子的未来考虑。

      周承煜手腕摩挲了下瓷杯,“有什么事您说,我尽力而为。”

      叶方旭道,“我有一至交,在战争中为了反抗日寇夫妻双双离世,他们二人只留下了一个女儿。这个孩子很聪明,才十七岁就已经在国内的华清大学念书了。这次到马来亚,我把她也带来了,不知道周先生能不能让我这侄女入学?”

      “她是义士之后?”

      周承煜没有马上答应下来,他的确是马来亚大学的荣誉董事,这些年为大学的建设投入了不少资金。

      马来亚大学里大多数都是家境尚可的学生,但也有一部分是勤工俭学,拿奖学金的寒门学子,如果贸然让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孩入学,说不定会引起不小的议论。

      “先让她参加一下入学考试,成绩合格的话,就直接入学,成绩不合格,就安排她进当地的中学学习,这样对其他学生也公平些。”

      叶方旭能得到一个入学机会,就已经很惊喜。

      他知道叶流苏的水平,区区大学的入学考试,对她来说不过走个过场而已。

      又寒暄了几句,叶方旭便告辞离开。

      他回到叶家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叶方旭到后院上了二楼,不一会儿,叶流苏的门也开了。

      “方叔,你怎么才回来呀?”叶流苏举着一盏煤油灯问。

      叶流苏不知道叶方旭去忙什么了,她毕竟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即使她知道方叔待她亲近,可面对一个跟她父亲一样大的男性长辈,她还是有很多话都问不出口。

      叶方旭摘下帽子,坐在椅子上喝了口凉茶润喉,“流苏,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觉?小孩子不睡觉,小心长不高。”

      叶流苏有点无奈,“按照民国法律,我还有四个月就成年了,我早就不算小孩子啦。”

      “方叔,你吃饭了没有?阿珍姐说在井里给你冰了一盘红毛丹。”叶流苏边说边往外走,“我去给你拿回来尝尝。”

      叶方旭脱掉西装外套,“你会用井绳吗?还是我来拿吧!”

      叶流苏确实不会用井绳,她摸摸鼻子,跟在叶方旭后面,一起到了井边。

      叶方旭小时候在农村长大,后来上学,也是半工半学,这才念完大学。

      所以他对于各种活计都很熟悉,手也巧,撸起袖子,一拉一拽,就把装着红毛丹的桶提了上来。

      叶方旭给叶流苏抓了一把红毛丹,自己也捏开一颗吃掉。

      “吃吧,小孩子哪有不怕吃甜的?”

      叶流苏确实喜欢吃甜的,她依言吃了一颗,果肉里流淌的蜜意简直要把人都包裹住。

      “以前在家的时候,妈妈不让我晚上吃甜的,说是容易蛀牙,但我和爸爸都很喜欢吃甜的,常常瞒着妈妈偷偷吃糖。后来,我和爸爸牙疼,妈妈带我们去看牙医,妈妈知道我们偷吃糖的事情,回家之后,把我们狠狠骂了一顿。”她忽然说。

      叶方旭眼睛弯了弯,“继先嗜甜,有了孩子,还这样顽皮。”

      叶流苏的目光落到井水里,井水中心是一个很圆很圆的月亮,散发着银白色的光。

      她喜欢物理,她知道华国的月亮和马来亚的月亮是同一个月亮。

      可华国战火纷飞,每分每秒都有人在死去,马来亚这里却宁静祥和,以至于叶流苏有的时候产生一种恍惚之感,分不清哪里是现实,哪里是虚幻。

      “方叔,我们华国不会败的,或早或晚,我有一天一定可以回家,对吗?”

      夜凉如水,月光氤氲,叶流苏的眼睛清澈明亮,让人不忍直视。

      叶方旭摸了摸叶流苏的头,“对,华国不会败,所有在外的华人都可以回家。”

      叶流苏喃喃说,“马来亚的月亮也很好看,可我还是更喜欢家里的月亮。”

      就算天下所有的月亮本都是一个,但在游子眼里,自己故乡的月亮总是更明亮的。

      就像那首诗说的一样,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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