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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恶人   傍晚, ...

  •   傍晚,叶流苏和叶福顺下学归来,两个人说着学校即将放暑假的事情和一些零零碎碎的琐事。

      走到自家巷子口时,叶流苏与叶福顺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不安。

      不对劲,这非常不对劲。

      太安静了。

      平常这个时候,院子里总是有赵春秀用棒槌砸衣服的声音,有叶福珍边绣衣服,边唱出的南曲小调,有叶水根吧嗒吧嗒抽旱烟的声音。

      可今天家里太安静了,连树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鸟都不见了,只有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

      叶福顺猛地推开木门,这才发现家里的门都没上锁,竟然是虚掩着的。

      叶流苏紧跟着进了门,发现院子里一片狼藉,家里的藤椅东倒西歪,叶福珍常用的绣架被断成两段扔在地上,地上还有零零散散的碎布,装了蜜瓜的瓷碗倒在地上,碎成几块,和浅黄色的蜜瓜果肉混在一起。

      “家里真是遭贼了?”叶流苏轻声说。

      眼下这种情况是不是应该报警?

      赵春秀的卧房传来一丝哽咽声,叶福顺猛地朝主卧跑去,叶流苏在院子里逡巡了一圈儿,从地上捡了一根棒槌,也追了上去。

      赵春秀的卧房门没关,

      赵春秀脊背微微弯着,一向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散落开,几缕汗湿的白发乱糟糟地贴在鬓边,显得她憔悴又颓然。

      赵春秀坐在床沿上,叶福珍站在她身旁,用手轻拍着她的背。

      在叶流苏眼里,秀婶是个勤快又干净的女人,叶家不富裕,但叶家的院落永远都很干净,秀婶身上的衣服也是清爽洁净的,她永远都神采奕奕,虽然有时候比较泼辣,但秀婶从不会无缘无故地发脾气。

      叶流苏很佩服秀婶,因为她身上有种‘母老虎’一样的气质,护短,霸气,这让她非常羡慕。

      “妈,家里……这是怎么了?有谁来欺负咱们家吗?”叶福顺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平时沉稳温和的脸上蒙上了一层愠怒的暗光,拳头攥紧,指甲被压得泛白。

      他压住所有的情绪,弯下腰蹲在赵春秀面前,轻声问,“妈,家里这是发生什么事了?跟我说说吧。”

      赵春秀眼底有红血丝,她嘴巴嗫嚅了几下,眼泪就又要流出来。

      叶福珍眼底含泪,“哥,吴婆子带着几个婆子来了,她非说咱们家和他家订过娃娃亲,说什么连聘礼都给了,眼瞅着孩子都大了,该成婚了。”

      “她放屁!咱们家就没和他家定过娃娃亲,也没收过聘礼!她就是故意带人来找事儿!”叶福珍的眼睛被怒火充斥,格外精亮,“一听妈妈拒绝,吴婆子就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女人,在院子里一通乱砸,锅碗瓢盆都摔碎了还不够,嘴里净说些不干不净的腌臜话!”

      赵春秀在一旁抹眼泪,“都怪叶水根!他那时总和老吴开玩笑,说等两个孩子长大了以后,两家可以做亲家!都怪这个老不死的,当时干嘛说这种话?”

      所谓的娃娃亲,只是两家大人的戏言而已,叶家从没收过吴家一分聘礼。

      相反,在吴叔去世以后,叶水根可怜吴家母子俩往后的生活艰难,偷偷给吴婆子塞了不少钱,这事儿赵春秀也清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不知道。

      “我们能报警吗?她这是属于私闯民宅的吧?”叶流苏小声道。

      叶福顺摇摇头,“这边的警察不会管这样的事的。”

      报了警,警察到了,却发现院子里只碎了几张桌椅、几个碗和一张绣架,不光不会找始作俑者的麻烦,说不定还要大骂他们这些受害人没事找事,大惊小怪。

      除此之外,叶流苏也没有办法了,她坐在床尾,安静地陪着赵春秀流泪。

      *

      日头落了,叶水根才踩着夕阳的尾巴归家。

      最近橡胶园特别忙,他们这些工人不光早上要早起割胶,晚上还要去园里清理树皮上的残胶,给橡胶树洒药驱虫,实在是忙得紧,一个人要顶两个人使。

      不过头家爽快,发得工资多,中午还发免费的餐饭,里面有肉,有甜水,他们这些人干活都更有劲头了。

      手头宽松,自然也敢花钱了,叶水根归家路上,路过一个吃食小摊,一口气买了十颗椰糖糯米球。

      拇指大的一小颗青色糖球,居然要一分钱一个,叶水根忍着肉痛买了十颗。

      一颗颗青色的糯米球,洒满雪白的干椰丝,一口咬下去,褐色的椰糖瞬间淌出来,还带着斑斓叶清新的草木味,赵春秀很爱吃椰糖糯米球,觉得不甜不苦,味道正正好。

      叶水根拎着油纸包,在巷子口,哼着小调和工友分别。

      他推开家门,发现往常热热闹闹的家里静悄悄的,叶水根不由得心里打了一个激灵。

      不会是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了吧?

      仔细打量了一圈儿,他发现自己的卧房还亮着灯,于是放轻了脚步,走到门边。

      就看着三个孩子围着赵春秀,一副静默不语的模样。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该不会是有人生病了吧?

      “你们都聚在这屋干什么?我还以为家里遭贼了呢!”叶水根把椰糖糯米球放在桌上。

      赵春秀狠狠剜了叶水根一眼,“还不是都怪你!帮人帮出个白眼狼!”

      我?我又干什么事了?叶水根迷茫地挠了挠头。

      赵春秀见他那副迷糊的样子,心中怒意更盛,“当时吴家男人死了,你就不该帮那对黑了心肝的母子,人家现在说咱家收过他家的聘礼,要让咱家姑娘嫁过去呢!”

      “不可能,我没收过她家的聘礼!”叶水根黑麦色的脸迅速发红发涨,他竖起三根指头,指天发誓,“我对妈祖娘娘发誓,我没拿过她家一分钱!”

      赵春秀何尝不知道叶水根的为人?他是个再憨厚老实不过的人。

      看他这副傻样,说不定反倒倒贴给吴家母子不少钱!

      “我说我们叶家没收过她家钱,绝对不可能承认她说的婚事!”赵春秀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是个爽利干脆的泼辣女人,别人不为难她,她也不主动为难别人。今天让周围的街坊邻居看了笑话,走出去估计好长时间都抬不起头。

      “她就带着人在家里一通乱砸,我和阿珍两个人在家,哪里打得过她们那么多人?家里被她们砸得乱糟糟的,那个死女人走之前,还大声嚷嚷,一定要我们叶家的姑娘嫁过去,否则这事没完!”

      “这……这可不行,吴家是个火坑,那个吴强又是个混子,可不能让咱家阿珍嫁过去!”叶水根当即否认。

      好好的女孩,要是到了那等人家,一辈子就毁了。

      叶水根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他做好人,却给家里做出一个大麻烦。

      他只是个平头百姓,靠自己的双手挣钱。吴家那个小子却是个混不吝的,他们家这种想要安安稳稳过日子的,最怕吴强这种无所顾忌的小混混。

      天色晚了,叶水根站起来,催三个孩子回房睡觉。

      无论如何,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那句老话怎么讲来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眼下这情况,谁知道吴家下一步动作要做什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叶福顺被推出了房门,回头看了眼爸妈,眉心皱得更紧了。

      他拍了拍叶福珍的肩膀,“阿珍,放心,我不会让你嫁到那种人家的。”

      叶福珍轻轻点头,“我知道的。”

      叶福顺摸摸她的脑袋,像小时候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这个时候倒乖了,”叶福顺摇摇头,脸上的笑一闪而逝,“算了,我宁可你永远都不要这么乖。”

      他转头看一边的叶流苏,“流苏,你早点睡觉吧,家里的事别担心,一切都由我和爸撑着呢。”

      叶流苏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她眼睛在兄妹两个身上转了一圈,很快垂下去,默默回房了。

      她走后,叶福顺把叶福珍也哄回房间,让妹妹赶紧睡觉。

      院子空了,他自己坐在院中间的藤椅上,深深吐出一口气,他总觉得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的过去。

      毕竟吴家那对母子,可是出了名的赖皮蛇啊!

      这种无赖,破罐子破摔,最不在乎的就是名声,身上有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劲儿。

      叶福顺揉了揉太阳穴,怎么就跟这种难缠的人家扯上了关系?

      唉!要是从来没认识过吴家人就好了!

      *

      日子如流水般过去,半个月下来,吴家人并没有来找事。

      连赵春秀都暗自念叨,“吴家人这是转性了不成?”

      她话是这么说,心里还是高兴的,吴家人这种无赖人家,哪个好人家愿意跟她家扯上关系?

      赵春秀甚至在心里想,只要吴家人不再来闹事,她就当自己吃了个哑巴亏。

      叶水根一开始还提心吊胆的,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无事发生,他也放下了戒心。

      他每天上工干活,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虽然在橡胶园里割胶很累,但他每个月都能领到足量的工钱,心里安定,干再多活也不觉得辛苦了。

      到了发薪日,他又像以往一样,跟着几个工友去领钱。

      前几个工友拿着钱回家了,轮到叶水根时,管事却只给了他一半的工钱。

      叶水根吐了口唾沫,重新数了遍毛票,“张管事,这钱不对劲吧,少了一半啊!”

      张管事斜了他一眼,“嫌少?那你以后都不用来了。”

      叶水根微微张大嘴巴,局促地说,“张管事,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话都说不利索了,“我当然还想在这儿干活,我是说,我的工钱少发了一半……”

      张管事甩了甩手里的钱票,抬着下巴,“听不出来吗?老叶,我不想让你在这里干活了。”

      “为什么?我是这里干活最卖力的,你安排给我的活,我从来没推辞过……”叶水根布满了汗水的脸,涨得黑红。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说不想让你干了,你就得走,”张管事嘴咧开,点了点脚下的地,“在这儿,我张友德说了算!”

      张友德是新调来的管事,听说是橡胶园三把手小舅子的兄弟,近来威风得很。

      叶水根只是个普通工人,一没技术,二没皮相,平时也不会奉承人,全凭一股子力气挣钱。

      他这人嘴拙,指着张友德,手指哆哆嗦嗦,“我在橡胶园干了十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怎么能随便扣我的工资?我根本没有犯过任何错,你不能辞退我!”

      张友德呲出一口白牙,“行,那你就在这干,我不发给你工钱!”

      说完,他转身就走,身上的缎子衣服在太阳下散发出令人眩晕的光。

      叶水根头脑发胀,拿着只发了一半的工资,四肢僵硬地走回家。

      他到家的时候,赵春秀正在井边洗衣服,棒槌敲得砰砰响。

      赵春秀听见门开了,抬头一看,是自家老头回来了。

      “回来了?”

      叶水根没出声,走回卧房,瘫在床上。

      赵春秀洗衣服的动作停了,她觉得不对劲,于是站起来跟着一起回了卧房。

      她仔细去瞧叶水根的脸,“你怎么了?”

      眼神发直,木木的,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叶水根把兜里的工钱递给赵春秀,“小秀,今天园里的新管事把我辞退了,还扣了我一半的工钱。”

      “你犯什么事了?”赵春秀愣住了。

      叶水根几乎快要哭出来,“我什么事也没犯,这活我都干了十年了,怎么可能犯错?”

      叶水根也不知道张友德,对他有哪儿来那么大的敌意。

      他这人话少,干活卖力,自认从没得罪过张友德。

      赵春秀眉头也拧在一起,“以前在赵管事手下干了八九年,从没出现过这样的事,怎么这个张管事一来,就又要辞退,又少开工资?”

      “要不然这样吧,你拎上两斤糕点,去别家打听打听,看看是不是你有哪儿没做好,无意中得罪了张管事?”赵春秀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

      如果不是到了真万不得已的时候,她不想让叶水根离开橡胶园。

      他们这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土埋半截子身体了,体力没有年轻人好,又没有文化,哪个厂子愿意用他们?

      叶水根六神无主,也没别的办法。

      他听了赵春秀的话,兜里揣了零钱,打算去工友家打探消息。

      *

      晚上,叶水根脚步沉重地归家,一进门,看到几个孩子挤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说话,他下意识露出个轻快的笑容。

      “放学回来了,休息休息,早点睡觉吧?”

      三个孩子都点头答应下来。

      等叶水根走了,叶福珍对叶福顺说,“感觉爸爸不太对劲儿啊。”

      叶福顺看着叶水根颓然的背影,“爸爸应该是遇上什么事儿了。”

      叶流苏小声说,“秀婶下午就魂不守舍的,我叫她好几声,她都没反应。”

      赵春秀对叶流苏很好,以往从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叶福珍看看爸妈的卧房,又看看手里的水果盘,顿时觉得嘴里的红毛丹不甜了。

      家里发生了她不知道的大事,再好的胃口也没了。

      叶福珍拉住叶福顺,又碰碰叶流苏的手,用眼神示意她们一起去听墙角。

      叶流苏立马摇头拒绝,叶福珍双手合十,拜拜她。

      仅仅犹豫了一瞬,叶流苏就被她拉着去窗户边偷听了。

      三个人紧挨着,蹲在纸糊的窗户下,尽量不发出任何动静。

      叶水根有气无力地说,“这回发薪,大家的钱都少了,但只有我被辞退了。”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开除你?”赵春秀不解。

      叶水根在床上翻了个身,“老五跟我说,张友德和吴强关系不错,他以前见过他们俩在酒馆里喝酒。”

      “吴强?”赵春秀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起来。

      但下一刻,她努力压下了自己的音调,“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肯定是吴家母子搞的鬼!”

      赵春秀狠狠地捶床,“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才遇上这对丧天良的母子!呸!”

      叶水根躺在床上看床顶,他忽然坐起来,给了自己一个大巴掌。

      “当年就不该帮他们,帮来帮去,惹了自己一身腥。”

      他愣愣地说。

      这下,赵春秀有火气也发不出来了,她安慰叶水根,“这怎么能怪你呢?当年谁能看出他们是那样的人?”

      夫妻俩低声交谈着,声音渐不可闻。

      叶福珍悄悄带着叶福顺和叶流苏离开了。

      三个人回到院子边上,叶福珍松了口气,拍拍胸脯,“我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事,原来是被辞退了,幸好不是生病。”

      普通人家是生不起病的,一旦有一个病人,就会拖垮整个家庭。

      爸爸被橡胶园辞退了,家里的经济情况势必会比以往紧张一些。

      幸好现在叶福珍的月薪涨上来了,正好可以填补家里的空缺。

      叶福珍松了口气,拍拍叶福顺的肩膀,“放心,家里有我呢!”

      你就安心上你的大学吧!

      叶福珍打了个哈欠,她明天一早还要去阿香姐那里赶工,得早点睡觉。

      叶流苏手里多了一盘红毛丹,叶福珍眨眨眼睛,“流苏是需要动脑的人,多吃点甜的,没坏处。”

      叶流苏被叶福珍推着上楼,她回到自己的房间,静坐了一会儿,起身点燃小油灯。

      时间尚早,她还睡不着,打开窗子往外看,发现外面乌云重重,惊讶了一下。

      马来亚的夜晚大多都是月朗星稀的动人景致,很少见这样黑沉沉的天空。

      风吹过院子里的大树,稠密的绿叶沙沙作响,阁楼里纸糊的窗子传出轻微的沙石撞击声。

      叶流苏忽然想到一句话,山雨欲来风满楼。

      最近叶家发生的事太反常了,接二连三的,她总觉得事情还没完。

      希望是她想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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