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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甜牛奶   叶水根 ...

  •   叶水根自打被橡胶园辞退,也出去找过几回工作,但他现在不年轻了,加之一直想找个长稳活计,他只能暂时找短工过渡。

      不过,现在行情紧俏,干活的人多,活却很少。

      短工并不好干,他往往干个三四天后,就得在家歇上一天。

      叶水根不是偷懒,不想干活的人。

      只是现在短工的活计并不好找,他干完了手里的这份活,下一份工作,还不知道要去哪里找。

      他现在甚至已经开始思念起橡胶园最忙最累的那段时间了,之前赵管事还在的时候,虽然每天干的活多,但是薪水实打实地发到他手里,叶水根累在身上,喜在心里。

      这天,叶水根没活做,只能窝在家里。

      他不是个能闲下来的人,三个孩子吃完早饭就离开了。

      叶水根就跟着赵春秀收拾家里,打理院子,洗衣服,把家里坏掉的桌椅板凳都修一修,补一补。

      “找不着活儿,你也别着急,昨天阿珍还偷偷来找我,塞给我五个叻币。”赵春秀说到这里,脸上难得露出了一抹放松的笑,“她说她现在长大了,也能支撑起这个家了,咱俩不用那么劳累了。”

      叶水根听着,愣了一下。

      他心里清楚,他对女儿远不如对儿子好,虽然很多时候,他觉得自己偏心得并不明显。

      但叶水根总觉得,孩子们是能感受出来的。

      他一直以来的打算都是让儿子好好读书,光宗耀祖,通过读书改变命运。

      女儿有门技艺傍身,能够养活自己,如果以后遇上了想嫁的人,叶水根也不要她的聘礼钱,只要以后她能好好过日子就成。

      他见过不少人通过卖女儿来赚聘礼钱,一想到这,叶水根又觉得自己已经算是个难得的好父亲了。

      虽然一碗水没端平,但男孩女孩的养法不一样,自古以来,就是如此,谁也没有办法改变。

      可这回三哥带着流苏来他们家,叶水根心里还是悄悄有了些不一样的想法。

      原来女孩还能像流苏这么教养?女孩也可以上大学,女孩的未来也能有很多可能性。

      女孩为什么不能当成男孩教养呢?

      男孩女孩都是人啊,他为什么不能一视同仁呢?

      夜深人静的时候,叶水根躺在床上,也一个人曾思索过这些问题。

      但不知为什么,他不敢深思这问题背后的答案。

      这问题的答案可能是血淋淋的,藏着某个他不想面对的真相。

      可现在,当听到女儿悄悄给小秀塞钱,说她能养家,叶水根忽然觉得心里很难受,像被刀割似的,那些他不想直面的真相,又摆到他面前。

      男孩女孩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一样的孝顺?他的女儿也体谅他这个老父亲呢!

      他背对着赵春秀,摸了把不知为什么出现在脸上的泪,“阿珍长大了,也能撑起咱们家了!”

      夫妻俩做了两个时辰的活,把家里打理的干干净净,赵春秀去做饭,叶水根负责将剩下的活收尾。

      “赵春秀,叶水根,你们俩给我开门!我知道你们在里面!”吴婆子在外面‘砰砰’砸门,“别以为躲在里面装死,这件事儿就过去了,我告诉你,你家必须赔我一个媳妇!”

      赵春秀才不会傻得开门,上次就她和阿珍在家,她听见外面污言秽语不断,忍不住打开门,跟外面人对骂。

      没想到外面人多,赵春秀双拳难敌四手,反而让她们冲进来,把家里砸了。

      他们没开门,日头升高,越发毒辣,外面人骂累了,这才走了。

      赵春秀从厨房里端出两盘冰西瓜,跟叶水根找了个阴凉的地方,边吃西瓜,边唠嗑。

      “吴婆子隔三差五就来砸门,咱们也不能一直坐在院子里不出去呀。”叶水根咬了一口冰凉凉的西瓜,浑身的暑气都散去了。

      “是得想个法子。”赵春秀看着晃动的门,“上次她儿子把你的工作弄没了,这段时间又天天来砸门,我看她行事越来越猖狂了……”

      吴强是在道上混的,不是什么正经人,不好惹,他们平民百姓当然惹不起。

      可一直任他欺负下去,好好的日子让他们搅得一团糟。

      天长日久下去,哪个好人家能受得了?

      *

      天刚蒙蒙亮,马来亚的清晨总是浸润在微凉的白雾中,天边仍有一抹浅淡的弯月,翠色的大树散发着墨绿色的光。

      丰水巷的大部分人都还在睡着,只有极少数勤快的女人早起烧火做饭。

      风穿过低矮的芭蕉丛,芭蕉叶沙沙作响,小鸟在树上蹦跳,发出啾啾声。

      叶流苏打开窗子,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她借着天光,低头推算公式。

      突然,她听到楼下传来一群男人的哄笑声,紧接着是重物撞在门上的扑通声。

      “叶家的,老子告诉你,别以为躲就能躲过去这桩婚事!你要是不答应,老子天天带人往你家门上泼粪水!”

      叶流苏赶紧下楼,果然闻到了一股恶臭至极的味道,她捂住鼻子,“秀婶,门外的人是谁?”

      赵春秀站在院子里,脸色有点白,手指哆嗦着,木柴掉了一地。

      “……带头的人是吴强。”

      叶水根也披着衣服,从卧房里出来,“怎么又是他?这还让不让人过日子了?”

      他本来还有点没睡醒,听到吴强的名字后,现在是半点也不困了。

      这人怎么就这么阴魂不散?怎么偏偏就盯上了他家祸害?

      门外的几个年轻男人哄笑着,“听说他家来了个女大学生,叶水根不舍得把他自己的女儿嫁过来,把女大学生嫁过来也好啊?”

      “就是,就是,大学生唉!整个马来亚也没几个女大学生!你要是把她娶进门,以后说出去多有排面!”

      “听到没,叶水根!你要是识相,赶紧把你家女孩嫁给我,否则,你们叶家以后没有好日子过!”

      门外的人威胁恐吓,伴随着木门散发的脏臭气息,叶水根捂着胸口,感觉快要呼吸不上来了。

      叶福珍走到赵春秀身边,母女俩相互依偎着。

      叶福顺拳头攥得咯咯响,想要冲出去和外面的人打一架。

      叶流苏看着自己细瘦的手腕,她也想冲出去跟人打架。

      太恶心了,外面的人是她来到马来亚之后,见过的最恶心的渣滓!

      听着外面的那些人说话,她心里也生出了恐惧。

      虽然来到叶家后,叶家所有人都对她很好,但叶流苏清楚,那是在没有遇到坏事情的前提下。

      现在,遇到了坏事,他们会把她推出去吗?

      叶流苏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在北平的时候,敌人来袭的危急时刻,很多平时和善的人换了一副面孔,他们会为了自己活,拉身后的人挡住子弹和刀锋,会为了一口吃的,毫不犹豫地杀死另一个人。

      这都是叶流苏亲眼见过的事,经历过那些事的她,不可能再是当年不谙世事的女孩了。

      清晨的雾带着凉意,可叶流苏的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真的很怕自己被推出去,毕竟方叔不在马来亚,没人会帮她。

      不……还是有人能帮她的,方叔说过的,如果真的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可以去恒盛商行寻求帮助。

      对,去恒盛商行,她还可以去恒盛商行。

      门外的人骂了一阵,见里面的人跟缩头乌龟似的,不肯出声,大约也觉得无趣。

      他们本想按照老规矩,踹几脚门再走的,可门上全是他们刚才泼的粪,他们自己也嫌恶心。

      吴强左右看了一圈,捡了几块路边上的石头砸门,看门上被砸了几个洞,破坏欲得到满足,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兄弟们跟他出了力,他得带他们去上饭馆,好好大吃一顿。

      叶家人听到外面的人离开了,身体里的血缓缓开始流动,死寂的院子重新活过来了。

      叶流苏一个人站在角落里,她身形单薄,努力把自己缩得更小,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爸妈,要不咱们搬走吧。”叶福珍第一个开口。

      她想的很简单,惹不起,还躲不起吗?搬到一个吴强他们不知道的地方,不就好了?

      赵春秀抹了把眼泪,“搬走,搬去哪儿?”

      他们花了十多年,才在这里扎根下来,要说搬走,谈何容易?

      家里家外,锅碗瓢盆,桌椅板凳,哪样不需要花钱?

      水根没了工作,家里用钱本就拮据,他们能搬去哪?

      叶福珍无话可说,默默垂下了头。

      叶水根拿手锤自己的头,“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呀,怎么会被这种无赖缠上?”

      “阿珍,流苏,我就是豁出这条命去,也不能让你们俩进火坑!”叶水根是个老实人不假,但他也见过吴强这种烂人,他们的坏是没有止境的,得寸进尺,贪得无厌。

      他已经想好了,如果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他就豁出这条命,跟他们拼了!

      他人穷命贱,但好歹有一把子力气,能提得起砍刀!

      院子里再一次安静下来,叶流苏犹豫再三,还是主动开了口。

      “我,我或许有办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叶流苏身上有点发麻,她呼出一口气,“我想让阿顺哥陪我去找一个人,那个人有可能会帮我们。”

      她也不确定恒盛商行的人会不会帮她,但这种时候,还是死马当活马医吧!

      *

      这是叶流苏第一次进恒盛商行,商行的办公楼很大,目测应该有上千英尺。

      一楼大厅宽敞干净,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可以清晰地看到外面的景致。

      前台的接待室,走出来一位妆容得体的女秘书。

      她声音亲切,又不失干练,“你好,你们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叶流苏压下不安,故作镇定说,“我,我想找周承煜先生。”

      “您确定您想找周……先生?”女秘书的脸色微变,但很快地掩饰了过去。

      叶流苏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女秘书,“我就是想找名片上的周先生。”

      女秘书接过名片,脸上的笑意加深,“好的,那请问小姐,您的名字是?”

      “叶流苏,如果周先生对我没有印象的话,你跟他提一提我爸爸叫叶方旭。”叶流苏这番话说的很没有底气,她其实根本不认识这位周先生。

      女秘书示意叶流苏在沙发上坐下,“您稍等,我确认一下周先生有没有时间见您。”

      她回到接待室,拨通电话,忙音响了两声之后,电话在另一头被接起。

      “林助理,外面来了个女孩,叫叶流苏。看她的意思,她父亲叶方旭应该和先生认识,她有周先生的名片,说有事想见先生。”

      叶流苏……大约半年前,好像的确有个姓叶的男人找过周先生。

      林助理记得,周先生亲自见了他。

      “好,安娜,你先端些茶水招待她,我去请示先生。”

      *

      ‘笃笃笃’

      林助理在外面轻声叩门。

      周承煜放下手里的文件,“进。”

      林助理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到办公桌前三米位置处站定,“先生,楼下有位叫叶流苏的小姐想要见您,她自称是半年前来过的叶方旭先生的女儿。”

      是她……

      他之前的确给过叶方旭一张名片。

      叶方旭害怕女儿在南洋遇到解决不了的困难事,于是主动找周承煜要了一张名片,以备不时之需。

      所以那个小姑娘现在是遇到了解决不了的事情了?

      周承煜笔尖在文件上无意识停顿,晕染了一片墨迹。

      林助理见状,小声提醒道,“先生……”

      周承煜低头,发现这份文件废了,他摇摇头,无奈地摊开手,“只能麻烦你再帮我打印一份了。”

      林助理微笑,“先生说笑了,都是我的分内之事而已。”

      周承煜没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结,从椅子上站起来,倒了杯冰水,仰头喝下。

      “带她上来见我吧。”

      *

      “我,我一个人上去吗?”叶流苏回头看了一眼叶福顺。

      叶福顺也道,“我妹妹年纪小,我不能跟着一起上去吗?”

      女秘书安娜笑容亲切,“叶小姐只能一个人上去见周先生。”

      叶流苏迟疑了下,这位周先生是方叔认可的人,他应当是可信,至少人品会过关。

      “阿顺哥,你在这里等我,我先上去见周先生了。”

      叶福顺追了几步,凑到叶流苏身边小声说,“我一直在这里等你,要是有什么事,你记得大声喊!我会来救你!”

      叶流苏愣了一下,笑了笑,保证道,“我会的。”

      这是对感情很好的兄妹啊。

      安娜听见了他们的对话,态度不知不觉柔和了些。

      叶流苏跟在安娜身后,一起往楼上走。

      这座大楼比叶流苏预想的还要大,她以前和阿珍姐出来逛本地的巴刹,有时候会路过这座恒盛商行的办公楼,她那时就感叹过,这座楼真的很高。

      叶流苏跟在安娜身后,看着眼前的女秘书,游刃有余地踩着尖细的高跟鞋,一路上,鞋跟和大理石地面相击,发出哒哒哒的脆响。

      她们穿过了一道回廊,又坐上了一道电梯,最后,女秘书走到一处雕花木门前,轻轻叩门,“先生,叶小姐到了。”

      “进。”

      男人的声音低沉温雅,充满磁性。

      叶流苏进门后,女秘书安娜就在后面体贴地关上了门。

      叶流苏听见锁舌扣上的声音,心蓦然动了一下,她直视着眼前的男人,“周先生……”

      周承煜坐在靠窗藤椅上,长腿交叠,姿态闲适,从容有度。

      他倾身给叶流苏倒了一杯牛奶,“先坐下喝口水吧,有什么事慢慢说。”

      他的声音平缓温和,没有大人物居高临下的轻视,更没有咄咄逼人的强势,叶流苏的心不知不觉地放松下来。

      她坐在布艺沙发上,喝了口牛奶,眼睛眨了眨。

      甜的……

      牛奶是甜的。

      叶流苏的心情不可抑制地雀跃了些,僵直的背部松快了点,不像原来那么紧绷。

      周承煜垂眸,眼底划过一丝极浅的笑意。

      周承煜没说话,叶流苏也不知道怎么先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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