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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雨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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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庆那天晴空万里,整个天空就像一块透明无暇的蓝色宝石,蓝得发亮。
日头毒辣,校园里的凤凰花开了,红花灼灼耀目,热烈而奔放。
马来亚大学的礼堂里,台下是各个学院派来的学生代表,台上是正在讲话的老校长。
校长鬓角染霜,快七十岁的人亲自登台致辞,言语间尽是对学子未来的期许,现场反响热烈,不时掌声雷动。
“……最后,我要感谢恒盛商行的周承煜先生对我校的大力支持,祝愿马来亚大学的未来更加美好!”
周承煜?是方叔和她提过的周承煜。
叶流苏看到了第一排坐着的那个男人,他穿着挺括的黑西装,眉目清峻,在一众身材走样的富商政要间格外显眼。
她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叶流苏站在幕布后,在心里默背发言稿。
今天她要作为物理学专业的学生代表上台发言,但叶流苏不打算用杨老师给她的发言稿。
阿辉哥那天说的话对她还是有触动的,她严于律己,想要有一天能够为国家做出自己的贡献,可这世上还有千千万万的和她一样的女生,因为各种各样的声音和窘迫的环境,早早放弃了自己。
这世界,本不该这样。
终于轮到她登上讲台,叶流苏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深吸一口气,开始今天的发言。
“各位同学,大家好!我是物理学专业的叶流苏,今天由我代表物理系在此发言,感谢各位的倾听。”
“梁启超先生曾作《少年中国说》,在我看来,少年不分男女,智力亦无性别之分。我自己就是女子,智力并不比男子低,在考试中可以拔得头筹。我来到这里就是想告诉台下的女同学,我们要遵从自己的内心,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这才是无悔的一生。”
“而今世界,正处于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国际形势复杂多变。无论男女,都该沉下心来,刻苦读书,在自己的领域发光发热。正如梁先生所言,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少年自由则国自由;少年进步则国进步;少年胜于欧洲,则国胜于欧洲;少年雄于地球,则国雄于地球。振兴南洋的责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
“祝我马来亚大学的莘莘学子前途似海,来日方长!”
叶流苏的发言稿很短,她说完了,可台下久久没有声音。
杨树森在叶流苏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察觉到了不对,可现在是学校三十周年的庆典,他又不能贸然冲上台打断叶流苏的发言。
他只能死死皱着眉头,盯着叶流苏的眼神,写满了不认同。
周围太安静了,叶流苏的心忍不住砰砰跳起来。
忽然,一个女生站了起来,她大力鼓掌,越来越多的人站了起来,整个礼堂回荡着雷鸣海啸般的掌声。
有很多女同学认同她说的话,叶流苏缓了口气,对第一个带头鼓掌的女生,轻声说了句谢谢。
她想要下台,却发现老校长突然走了上来,带叶流苏重新走回到了台中央。
“今天这个小同学给了我很大的触动,早年间,我曾远赴欧洲留学,在那里我看到了很多上大学的女性,她们中的很多人,后来都成为了各个行业的翘楚。”
“我曾在法国巴黎大学见过一位极有头脑的女性,她出生贫寒,但学习极其刻苦,在半工半读的条件下,全科成绩名列第一,成为巴黎大学第一个女博士。”
“她曾两次获得诺贝尔奖,很多人都更喜欢叫她居里夫人,但她实际上叫玛丽亚·斯克沃多夫斯卡……”
“我已老迈,跟不上时代,但许多事情反而看得比从前透彻了。如这位小同学所言,这世上,智力从无男女之分别,无论男女,皆可为我南洋的未来做出贡献。望诸君加倍努力,你们才是南洋的未来!”
叶流苏看着头发花白的老校长,想起了自己在北平遇见过的那些极有风骨的教授,他们和她们也曾一遍遍地告诉她,女子也可以建立一番功业。
礼堂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叶流苏在台上也使劲鼓掌,脸都涨红了。
校庆结束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了,天空却忽然下起了雨。
马来亚就是这样,可能前一刻烈日当空,后一刻下起暴雨,叶流苏已经习惯了这样变化无常的天气。
她带了伞的,那是一把竹子骨做伞柄的油纸伞,伞很大。
叶流苏躲到伞下的时候,伞身可以完整地笼罩住她,半点雨都淋不着。
不过那把伞很笨重,她在进礼堂前,把伞挂到廊下的伞架上了。
可当叶流苏去找伞的时候,伞架已经空了,她的伞也不翼而飞。
应该是下雨了,有的人没带伞,看到这里有伞就拿走了。
阿顺哥今天没来学校,她没办法和他共撑一把伞回家……
叶流苏抓紧了身侧的蓝色布包,穿过回廊,快速跑回学校礼堂门口。
那里可能还有人,说不定她能遇到多带伞的人。
可叶流苏赶到学校礼堂门口的时候,人已经走光了,学校搞卫生的阿嫂催她,“赶快回家吧,这里要上锁了。”
叶流苏无奈,“我的伞被人拿走了。”
阿嫂看了眼重重雨幕,了然地点点头,“肯定是哪个人没带伞,就偷了你的伞用!可惜我也只有一把伞,没有办法借给你啦!小姑娘。”
“对了,你家在哪里啊?”
叶流苏想了一下才说,“丰水巷。”
阿嫂把礼堂的大门锁上,“那咱们完全不顺路,我家在另一头呢!本来还想带你走一段路呢,你就在这里等雨停吧。”
叶流苏只能看着阿姨打着伞消失在雨幕中,豆大的雨珠一颗颗砸在地上,溅起阵阵水花,雨不光没有停的趋势,反而越下越大。
她是真的无奈了,要不然冒着雨回去吧?
总不能一直在这里等雨停吧?万一等到半夜雨也不停呢?
就算被雨淋湿,她也得回家,否则秀婶他们一定会担心的。
叶流苏试探性地往外迈了一步,鞋子几乎顷刻间就被打湿了,忽然远处投来一片刺眼的灯光。
叶流苏下意识捂住眼睛,等她松开手的时候,发现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她面前。
*
在马来亚大学建立之初,周家曾出巨资鼎力相助,因此,周承煜受邀出席三十周年的校庆典礼。
周承煜平时出席的宴会很多,大多数都是生意人觥筹交错的狩猎场,需要打起精神,仔细应对。
他也参加过不少次庆祝典礼,这次马来亚大学校庆他以为只是一场照本宣科的大型学术演讲。
周承煜没想到,那个女孩所讲的话却远远出乎他的意料。
这个人,应该做天上的星星。
他想。
校庆结束了,他被校长邀请去校长办公室商讨学校发展的要事。
这些年来,周家和马来亚大学始终保持亲密合作的关系。周家名下的产业包括很多园区,马来亚大学毕业的学生,毕业后可以通过校园竞聘直接进入恒盛商行工作。
校长从前认识周家父母,又是个德高望重的长辈,周承煜一直待他很客气。
耐心听校长说了半个小时的话,周承煜才借口家里的妹妹不能离人,离开校长办公室。
校长什么都好,品德出众,是个爱护学生的好校长,就是上了年纪后,有些太能唠叨。
周承煜坐在汽车后座的时候,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隔着车窗,他看到雨水不断打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今天的雨下得很大。
马来亚的雨季要到了,往后这样的雨天只会多,不会少。
车子驶过学校礼堂的门口,他看到一抹蓝色的身影。
……是她。
她背着一个浅蓝色的斜挎包,脚尖浅浅地点在地上,裙脚已经湿了,应当是没有带伞。
周承煜叫司机停下,他透过茶色的玻璃车窗,看到了女孩过分苍白秀气的脸。
“给她拿把伞。”
司机以为雨声太大,自己听错了,诧异地看了眼后视镜。
周承煜重复一遍,“给她拿把伞。”
司机这回听清了,他赶紧打开右侧车窗,递出一把黑色雨伞,“姑娘,这是先生给你的伞。”
叶流苏不认识司机口中的先生是谁。
她不想接陌生人的东西,可她现在的确急需一把伞。
她看后座里的人,车窗玻璃本就是暗色的,加之脸色昏暗,叶流苏看不清里面的人具体长什么样,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黑色轮廓。
里面坐着的,是一个挺拔的男人。
司机一直保持着将伞递出窗外的动作,叶流苏无奈,只能接过伞,才发现这伞是少见的黑色钢骨折叠伞,她在北平的时候见过其他人用这种伞,平时拿在手里小小一个,拎着很方便,但撑开了,却能遮蔽一大片风雨。
华国不生产这种伞,这种折叠伞从外国进口的,价格很贵,买这样一把伞,大概要水根叔两个月的工钱。
叶流苏有点儿后悔了,她不该接伞的。
“谢谢,我会把伞还给你的。”
“不必,你自己留着用吧。”车里的男人说。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叶流苏听得很清楚。
“可是,这伞很贵,我不能白拿……”
叶流苏话还没说完,车子已经驶出去了。
她只来得及看到流畅的黑色车身冲破滂沱的大雨,飞驰而去,车尾的车牌黑底白字,反射出金属的光泽,格外醒目。
PK6。
叶流苏看着车身远去,才撑开伞,一脚踏进大雨中。
*
回到叶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赵春秀看见叶流苏撑着一把没见过的黑伞,“流苏,你这是撑谁家的伞回来的呀,怎么不用咱们自己家的伞?”
这伞是纯黑的,在油灯的照耀下,甚至散发出淡淡银白色的金属光泽,一看就价格不菲。
叶流苏把伞放在地上晾干,“我的伞不知道被谁拿走了,是路过的好心人借给了我一把伞,这伞很贵,我以后再想办法还给他。”
“对的,这么贵的伞,咱们可不能白拿。”赵春秀从屋子里端出一盘西瓜,“洗个澡,吃点西瓜当宵夜。”
今年西瓜大丰收,价格比白菜还便宜,很多人家都拿来当饭吃,解渴又管饱。
叶流苏回自己的房间,拿了换洗衣物,用温水冲了个澡,长发湿透了,散发着氤氲的水汽,水珠顺着发尾往下落。
她和秀婶打过招呼后,拿着西瓜回了二楼。
叶流苏坐在窗前,点了一盏油灯,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信纸,在桌面铺平。
她想给方叔写一封信,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很多,叶流苏心里有很多话想告诉方叔,可拿起笔,又觉得无从谈起。
犹豫半晌后,叶流苏重新提笔,一笔一划地在信纸上写道。
“敬呈方叔台鉴:
见字如晤,不知您近来身体安康否?
侄女如今身在马来亚,一切顺遂,平日里不敢松懈学业,日日温书,前段时日南洋高校联考,我侥幸拔得头筹,得了专业第一名,获得了学校里的奖学金,或许过不了多久,您就可以不用再为我支付学费和生活费用。
这些日子我时常翻阅国内的报纸,知晓华国战火纷扰,生灵涂炭,心中悲痛,无以言表。
相隔千里,不知您在国内境况如何,只希望您能爱护身体,我们能有早日团聚的一天。
侄女叶流苏谨上
戊寅年五月 于马来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