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竞赛硝烟 ...
-
高二(3)班教室前方的电子黑板上,鲜红的倒计时数字触目惊心:【省级物理数学联合竞赛初赛:13天】。巨大的数字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无声地催促着。
空气里弥漫着混合了旧书页、汗水和空调陈旧气味的紧绷感。六架老风扇徒劳地搅动着沉闷,那台2015年的空调发出更吃力的轰鸣。
教室中央的四人长桌,成了临时的竞赛指挥所。厚厚的资料堆成了小山。南書锦和江洐衍并排而坐,中间那道无形的壁垒似乎被物理模型和数学公式暂时填平了。
“电磁场耦合震荡的能量损耗模型,用复数阻抗法还是拉普拉斯变换?”江洐衍指着屏幕上一道模拟题,眉头紧锁。他的新眼镜是简单的黑框,镜片澄澈,破碎的痕迹已被抹去,但眼底的疲惫清晰可见。左手掌心纱布已拆,留下一块新鲜的粉红色疤痕,握笔时偶尔会不自然地停顿。
南書锦的目光扫过题目,镜片后的眼神专注而锐利:“复数阻抗直观,但高阶震荡系统边界条件复杂,拉普拉斯变换普适性强,计算量可控。”他抽出一张草稿纸,笔尖飞快地列出拉氏变换的初始方程,“初始条件代入这里,传递函数可以这样构建……”
他的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行行清晰冷峻的符号。江洐衍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能嗅到南書锦校服上干净的皂角气息混合着纸张的油墨味。他专注地看着南書锦笔下流淌的逻辑链条,偶尔在某个关键步骤提出疑问:“阻尼系数在这个传递函数里的耦合项,是否考虑非线性修正?”
“模拟题默认线性系统。”南書锦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点了点,“但实际竞赛可能挖坑。这里留个备注,如果出现非线性特征,用摄动法近似处理。”他将草稿纸推到两人中间。
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公式的交流,以及偶尔眼神短暂交汇时心照不宣的默契。那道深蓝色的物理习题册,此刻就压在两人的竞赛资料最下面,上面那只线条冷硬的白色纸鹤依旧静静地覆盖着曾经的猩红脚印。旁边,还放着那个歪歪扭扭写着【物理模型验证:效率与严谨结合可行】的纸方块。
磨合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南書锦追求数学的绝对严谨和逻辑闭环,有时会陷入过度推导的泥潭;江洐衍则更注重物理直觉和解题效率,偶尔会忽略边界条件的严密性。争论时有发生,但不再像最初图书馆那般冰冷对峙,更像是在同一目标下,不同思维路径的激烈碰撞。碰撞之后,总能找到一个融合双方优势的折中点。
“啧啧,这学术氛围,比我们梦想中的实验室还浓!”令狐未迟的声音带着夸张的赞叹,打破了这片专注的宁静。他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手腕上的银镯子叮当作响,手里还拿着一个油纸包。
安夏理立刻如临大敌,从旁边精准地甩过来一张酒精湿巾,正中令狐未迟拿着油纸包的手:“离我半径一米五。以及,把你那个‘真菌培养皿’收起来。”
“喂!安夏理!这是阿嬷新寄来的菌子干!纯天然!无污染!”令狐未迟不满地嚷嚷,但还是下意识地接住了湿巾,胡乱擦了擦手,“書锦兄,阿衍,补充点能量?提神醒脑,思路如菌丝般蔓延!”他献宝似的想打开油纸包。
一股浓郁奇异的山野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南書锦和江洐衍同时蹙眉。南書锦头也没抬,冷声道:“令狐未迟,三秒内,带着你的‘生化武器’,消失在我的嗅觉范围内。否则,我不介意帮你和你的菌子一起‘无害化处理’。”
江洐衍也默默地将自己的凳子往远离令狐的方向挪了挪,动作轻微但意图明显。
令狐未迟委屈巴巴地看向安夏理寻求安慰:“夏理同学,你看他们……”
安夏理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冷酷的光,手里又捏起一张新的酒精湿巾:“已知:1. 封闭空间内释放不明刺激性气味物质违反公共卫生条例;2. 不明菌类存在高度致幻及食物中毒风险;3. 智商低于草履虫的生物体会试图在无菌环境培养杂菌。结论:建议直接物理清除。” 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令狐未迟的油纸包上。
令狐未迟:“……” 他哀怨地抱着他的菌子干,像只被全世界抛弃的蘑菇,蔫蔫地缩回自己的座位,嘴里还嘟囔着:“一群不懂美味的瓜娃子(傻瓜)……”
下午的体育课,依旧是专项训练。灼热的阳光炙烤着操场左上角靠近附小的排球场地。
南書锦、南書粵、菏霁秋进行着传球配合练习。汗水顺着南書锦的额角滑落,浸湿了鬓角,但他动作依旧精准稳定,如同精密的仪器。南書粵的痛衣后背也湿了一片,脸上却洋溢着兴奋的红晕,一边垫球一边对着旁边的菏霁秋叽叽喳喳:
“霁秋霁秋!你看我哥和阿衍哥!现在配合是不是超默契!早上我还看到阿衍哥给我哥递水了!虽然我哥就‘嗯’了一声,但这绝对是历史性突破!”她一个用力过猛,球高高飞起。
菏霁秋小跑着去救球,痛包上的挂件叮咚作响,她努力接住,气息微喘,推了推眼镜笑道:“是比之前好多了。不过書粵,你小声点,被你哥听到又要冷脸了。”她想起什么,眼神温柔下来,“还记得我们幼儿园那会儿吗?你哥也是这么冷冰冰的,但每次你摔跤哭鼻子,都是他板着脸把你拉起来,然后偷偷塞给你一颗柠檬糖。”
南書粵接住菏霁秋传回来的球,动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怀念的笑容:“当然记得!那时候他个子还没我高呢,整天像个小老头一样严肃。有次隔壁班的小胖子抢我折的纸船,我哥冲上去就跟人打了一架,虽然他自己也挂了彩,但硬是把我的小船抢回来了!回家还被妈骂了一顿,结果晚上我偷偷看见他躲在被子里,笨手笨脚地想用胶水把我撕坏的船粘好……”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其实我哥他…就是嘴硬,心软得很。”
菏霁秋点点头,目光看向场边正在喝水的南書锦:“是啊。就像现在,他对江洐衍……虽然嘴上不饶人,但那天在操场,是他第一个冲过去的。还有,”她压低声音,“我昨天去他们班交作业,看到阿衍桌上放着新的碘伏和创可贴,包装和書锦上次给你处理膝盖擦伤用的一模一样。”
南書粵眼睛瞬间亮了:“真的?!啊啊啊!我就知道!‘衍锦’szd(是真的)!这糖我嗑定了!” 她兴奋地差点又把球打飞。
南書锦放下水瓶,面无表情地走过来:“精力过剩就去跑圈。还有,”他目光扫过南書粵,“把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废料清一清,影响接球效率。”
南書粵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但还是乖乖收敛了兴奋劲,继续练习。只是和菏霁秋交换的眼神里,充满了“你懂的”的兴奋光芒。
晚餐时间。家里的气氛比之前缓和了许多,但仍带着一丝重组家庭特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林晚不停地给江洐衍夹菜:“洐衍,多吃点肉,你看你瘦的。伤口刚好,要补补。” 她看着江洐衍左手掌心那块新鲜的疤痕,眼神里满是心疼。
“谢谢阿姨。”江洐衍低声道,默默吃着碗里的菜。新换的眼镜让他看东西清晰了许多,人也显得精神了些,但眉宇间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紧绷。
江明远也努力找着话题,语气带着中年男人特有的笨拙关心:“書锦,洐衍,竞赛准备得咋样了?压力大不大?有啥需要就跟爸说,爸虽然不懂那些高深的,后勤保障绝对到位!” 他特意给南書锦盛了一大碗他最爱的清汤面,面条根根分明,汤色清亮。
南書锦接过面碗,语气平淡:“还行。” 他低头吃面,动作依旧一丝不苟。
“爸,我们挺好的。”江洐衍也低声回应了一句。
南書粵扒拉着碗里的饭,眼珠滴溜溜转,看看哥哥,又看看江洐衍,再看看努力活跃气氛的父母,忽然笑嘻嘻地说:“江叔叔,您放心!我哥和阿衍哥现在可是黄金搭档!一个数学大脑,一个物理直觉,强强联合!对吧,哥?” 她故意cue南書锦。
南書锦头也没抬,从面碗里夹起一筷子面条,冷冷道:“食不言。还有,黄金搭档是你封的?”
南書粵被噎了一下,也不生气,反而得意地冲今天被留下吃饭的菏霁秋眨眨眼。菏霁秋抿嘴偷笑。
林晚看着这略显别扭却终于有了点“家”的样子的互动,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注意到江洐衍似乎没什么胃口,只挑着碗里的素菜吃,便又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排骨放进他碗里:“洐衍,尝尝这个,阿姨炖了很久的。”
江洐衍看着碗里那块排骨,又看了看林晚温柔期待的眼神,沉默了一下,还是夹起来,小口吃了起来。
晚饭后,江洐衍主动收拾碗筷。南書锦则径直回了房间。厨房里,水声哗哗。林晚擦着灶台,看着江洐衍沉默刷碗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洐衍,在学校……要是遇到什么难事,别自己扛着。跟阿姨说,跟書锦说,或者跟你爸说,都行。我们是一家人。”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暖意。
江洐衍刷碗的动作顿住了。水流冲过他带着疤痕的左手,带来一丝微凉。他低着头,看着水池里泛起的泡沫,很久,才低低地“嗯”了一声。镜片蒙上了一层水汽,看不清他的眼神。
夜深人静。南書锦房间的灯光依旧亮着。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道极其复杂的竞赛压轴题,融合了电磁场、流体力学和偏微分方程。他尝试了两种思路,都在某个关键节点卡住,计算量呈指数级爆炸,草稿纸已经用掉厚厚一叠。烦躁感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
就在这时,房门被极其轻微地敲了两下。声音很轻,带着犹豫。
南書锦皱眉,重新戴上眼镜,沉声道:“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江洐衍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几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神情有些局促:“……还没睡?我……我有个想法,关于那道流体-电磁耦合的题。” 他似乎鼓足了勇气才过来。
南書锦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进来。
江洐衍走进来,将草稿纸放在南書锦桌上,指着上面一个他构建的简化物理模型:“我在想,能不能把湍流部分用雷诺平均后的统计模型替代?虽然会损失一些瞬时细节,但能极大简化方程组,把偏微分降阶为常微分……核心的电磁感应耦合机制用这个等效电路来模拟……” 他的语速不快,甚至有点慢,但思路清晰,物理图像构建得很直观。
南書锦的目光随着他的笔尖移动,镜片后的锐利逐渐被专注取代。他拿起笔,在江洐衍的模型旁边飞快地演算起来,验证其数学可行性和边界条件。房间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可行。”片刻后,南書锦放下笔,给出了简洁的结论。他指着模型中的一个参数,“但这里的等效电阻值需要根据流场结构动态标定,否则误差会累积。”
“动态标定可以用迭代算法……”江洐衍立刻接上,在纸上画出迭代流程图。
两人头挨着头,在深夜的灯光下,围绕着那个简化的模型和迭代算法,低声讨论起来。争论依旧存在,但目标高度一致:如何用最高的效率,达成最严谨的结果。南書锦的数学天赋为江洐衍的物理直觉提供了坚实的骨架和验证工具;而江洐衍的模型简化能力,则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为南書锦劈开了复杂迷宫的荆棘。
时间悄然流逝。当最后一个关键参数被敲定,一条清晰高效的解题路径终于呈现在两人面前时,窗外已传来隐约的鸟鸣。
江洐衍看着纸上清晰的结论,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睛,低声道:“……谢谢。”
南書锦正在整理散乱的草稿纸,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语气依旧平淡:“谢什么?解题效率提高了而已。”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那个模型,核心思路不错。就是数学表达太粗糙,下次记得先做量纲分析。”
江洐衍:“……” 刚刚升起的一丝暖意又被这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但他看着南書锦低垂的、带着同样疲惫却专注的侧脸,看着桌角那只冷硬的纸鹤和旁边自己那个丑陋的纸方块,心里某个角落,却奇异地安定下来。至少,在这个为了共同目标而奋斗的深夜里,他们不是敌人。
南書锦将整理好的资料推到一边,目光扫过江洐衍眼下的青黑,又看了看窗外泛起的鱼肚白,用陈述句的语气说道:“天快亮了。去睡。效率建立在合理作息基础上。”
江洐衍点点头,默默地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来:
“那个……录音笔,我备份了。存在云端。”
说完,他拉开门,迅速离开了房间,仿佛用尽了所有勇气。
南書锦坐在书桌前,看着关上的房门,镜片后的目光深邃难辨。许久,他极轻地“嗯”了一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几不可闻。他拿起笔,在竞赛倒计时的日历上,用力划掉了新的一天。
晨曦微露,透过窗棂,照亮了桌上那只线条冷硬的纸鹤,和旁边那个写着【效率与严谨结合可行】的、歪歪扭扭的纸方块。冰层之下,名为“同伴”的暖流,正悄然汇聚,奔涌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