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未满》菁钰江笙

10、薯片与流体

　　周末的清晨，佳伶中学所在的宁江市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台风外围气流笼罩。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六层居民楼的上空，狂风在楼宇间呼啸穿行，发出呜呜的嘶鸣，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窗户玻璃。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灰暗之中。

　　家里异常安静。林晚值夜班未归，江明远出差在外，南書粵一大早就被菏霁秋、安稚闲和李昭和接走，去了她们常聚的静苑茶馆。偌大的四室一厅两卫一厨的空间里，只剩下南書锦和江洐衍。

　　南書锦的房门紧闭。他穿着宽松的黑色带帽卫衣和灰色短裤，坐在书桌前。台风天的昏暗光线被台灯驱散，只照亮他面前摊开的数学竞赛压轴题集和厚厚一叠草稿纸。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房间里唯一的声响，规律而冷清，仿佛隔绝了窗外肆虐的风雨。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愈发冷峻专注，镜片反射着复杂的公式符号。

　　对面，江洐衍的房门也关着。他穿着那件红黑撞色、带着白色条纹的运动外套和黑色短裤，坐在自己书桌前。桌面上同样摊着物理竞赛资料和笔记本，但他握笔的手指却久久没有落下。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窗外被狂风撕扯的树枝，破碎的镜片早已换新，但眼底深处似乎还残留着某些风暴的痕迹。左手掌心粉色的疤痕在昏暗光线下若隐若现。书桌一角，那支小巧的黑色录音笔静静地躺着，像一枚沉默的定时炸弹。

　　六十厘米宽的走廊，隔开了两个各自为营的世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张力，比窗外的台风更令人压抑。竞赛的压力、重组家庭的微妙、以及之前种种冲突与维护留下的复杂情绪，都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无声发酵。

　　临近中午，窗外的风雨似乎小了一些，但天空依旧阴沉。持续的演算让南書锦感到一丝疲惫和饥饿。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起身拉开房门。

　　几乎同时，对面江洐衍的房门也打开了。两人在狭窄的走廊里迎面撞上。

　　空气瞬间凝固。

　　南書锦穿着黑色卫衣，帽檐的阴影遮住部分眉眼，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江洐衍的红黑外套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脸上带着一丝猝不及防的局促。

　　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又迅速移开。江洐衍下意识地想退回房间。

　　“煮面。”南書锦先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程序。他侧身，示意江洐衍先过走廊。

　　“……嗯。”江洐衍低应一声，低着头，贴着墙边快步走向厨房方向，仿佛走廊是什么雷区。

　　南書锦随后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客厅。

　　客厅里，70寸的挂壁电视屏幕漆黑，映出窗外灰蒙蒙的天光。墨绿色的电视墙显得格外沉郁。下方三个抽屉的长桌和U型沙发都笼罩在阴影里。阳台的大花盆里，绿萝的叶子在狂风中剧烈摇摆。南書粵堆满漫画和画册的书桌角落显得有些凌乱。

　　南書锦径直走进厨房，熟练地烧水，从柜子里拿出挂面。动作利落，带着一种机械化的精准。水汽很快在厨房弥漫开来。

　　江洐衍站在厨房门口，有些无措。他原本只是想出来倒杯水。看着南書锦忙碌的背影，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问：“……要帮忙吗？”

　　“不用。”南書锦头也没回，声音透过水汽传来，依旧平淡，“坐外面等。”

　　江洐衍抿了抿唇，默默退到餐厅。餐厅紧邻厨房，中间隔着半堵墙。他拉开一把椅子坐下，目光落在光洁的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运动外套的袖口。餐厅里很安静，只有厨房传来的水沸声和南書锦偶尔的碗碟轻碰声。

　　这种沉默的“共处”比独处更让人心慌。江洐衍想起昨晚深夜解题时的短暂“合作”，又想起更早之前操场树荫下的冰冷包扎和医务室外的对峙……各种画面混杂在一起，让他坐立难安。他站起身，走到客厅的U型沙发旁，那里靠墙有一个大柜子。他记得里面好像有些零食。

　　他拉开柜门，在里面翻找。果然，在一堆杂物下面，摸到了一包……黄瓜味薯片。他的眼睛亮了一下，这是他最喜欢的牌子。他拿着薯片回到餐厅，犹豫了一下，拆开包装袋，拿出一片，小口小口地吃着。清脆的“咔嚓”声在寂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南書锦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走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江洐衍像只小心翼翼的松鼠，坐在餐桌旁，低着头，小口啃着黄瓜味薯片。红黑的外套衬得他侧脸有些单薄，额前的碎发软软地垂着。

　　南書锦的目光扫过他手里的薯片包装袋，没说什么，只是将一碗面放在他面前的桌上，自己则在对面坐下。

　　“谢谢。”江洐衍放下薯片，低声道。

　　南書锦“嗯”了一声，拿起筷子，专注地吃起自己那碗面。动作依旧一丝不苟。

　　餐厅里只剩下筷子触碰碗沿的细微声响和江洐衍偶尔克制地发出的薯片脆响。沉默再次蔓延，但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刺骨，反而多了一丝微妙的、食物香气带来的烟火气。

　　吃完面，南書锦收拾碗筷去厨房清洗。江洐衍默默地将薯片袋子折好，放回柜子。外面的风雨似乎又大了起来，窗户被吹得哐哐作响。

　　南書锦从厨房出来，用干净的毛巾擦着手，目光扫过客厅那巨大的漆黑电视屏幕，又看了看窗外依旧阴沉的天色。他走到U型沙发旁，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屏幕亮起，冷光驱散了部分客厅的昏暗。南書锦随意地调着台，似乎在寻找什么能打发这无聊台风天又不会干扰思考的东西。

　　江洐衍站在餐厅和客厅的交界处，看着南書锦的背影，又看了看电视屏幕。他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走到U型沙发的另一端坐下，和南書锦隔着至少两米的距离。沙发很宽大，两人各自占据一端，中间空出的位置仿佛还能再坐三个人。

　　南書锦调到了一个正在播放纪录片的频道。画面深邃幽暗，旁白低沉而富有磁性：“……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预言了时空的弯曲，而量子力学则描绘了微观世界的诡异图景。当我们将目光投向宇宙的终极奥秘，试图将引力量子化，探寻那个支配一切的万物理论时，弦理论为我们描绘了一个拥有十一维时空的宏大图景……”

　　屏幕上开始展示复杂的数学公式、弦的振动模型、以及多维空间蜷曲的示意图。

　　南書锦放下了遥控器，身体微微后靠，目光落在屏幕上，镜片反射着变幻的光影。显然，这比无聊的电视剧更能吸引他。

　　江洐衍也安静地看着。纪录片的主题触及了他的物理领域，那些关于高维空间、量子引力的讨论，正是竞赛中可能遇到的难点。他看得有些入神，身体无意识地放松了一些，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纪录片播放到一个关键部分，讲解多维空间的卷缩和卡拉比-丘流形。旁白语速加快，公式密集。江洐衍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理解某个复杂的概念。他下意识地低语出声：“这个额外维的紧致化尺度……如果引入非交换几何框架，会不会有新的解释路径？”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在这只有纪录片声音和窗外风雨的寂静客厅里，却清晰地传到了沙发另一端。

　　南書锦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向江洐衍。江洐衍正专注地盯着屏幕，似乎并未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非交换几何对弦论紧致化的应用，目前主流模型还在探索期，引入会增加不必要的复杂度和不确定性。”南書锦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如同在课堂上回答一个普通问题，“更可行的方向是利用M理论中的膜结构，通过D膜动力学来约束额外维的模空间，效率更高。”

　　江洐衍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低语被听到了，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他看向南書锦，对方的目光已经重新回到了屏幕上，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顺口一提。

　　但江洐衍的心跳却莫名快了几分。这不像是在图书馆争锋相对的讨论，更像是一种……交流？他迟疑了一下，接上话题：“但D膜动力学引入的模场稳定问题，需要引入超对称破缺机制，这会带来等级差问题……”

　　“等级差问题可以通过跷跷板机制缓解，或者考虑在膜世界模型中引入大额外维。”南書锦依旧看着屏幕，语速平稳，“关键是找到实验或观测上的间接证据。比如，通过大型强子对撞机寻找超对称粒子，或者探测宇宙弦产生的引力波背景辐射。”

　　一场围绕着高维物理的讨论，就这样在纪录片旁白的背景音下，在U型沙发的两端，以一种极其自然又无比生涩的方式展开了。没有争吵，没有刻薄，只有对知识本身的探讨和不同角度的补充。江洐衍的物理直觉和南書锦的数学逻辑在宇宙尺度的命题下，奇异地找到了共鸣点。

　　讨论间隙，江洐衍的视线无意识地扫过沙发中间空着的巨大位置，又落回自己空空的手边。他犹豫了一下，站起身，走向靠墙的大柜子。再次拉开柜门，这次，他拿出了两样东西——那包只吃了几片的黄瓜味薯片，还有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他走回沙发，这次没有坐回最远端，而是在距离南書锦大约一米的位置坐了下来——虽然中间依旧隔着足以容纳一个人的空位。他默默地将薯片包装袋打开，朝南書锦的方向推了推，放在两人中间的沙发坐垫上。然后，他又将那瓶矿泉水放在了薯片旁边。

　　做完这一切，他拿起一片薯片，塞进嘴里，发出清脆的“咔嚓”声，目光重新投向电视屏幕，耳根却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南書锦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沙发坐垫上那包敞开的薯片和旁边的矿泉水上。黄瓜味薯片特有的清淡气息混合在空气里。他沉默了几秒钟，没有道谢，也没有拒绝。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从那敞开的袋子里，拿出了一片薯片。

　　“咔嚓。”
　　清脆的声音在南書锦口中响起。

　　他慢条斯理地咀嚼着，目光重新投向屏幕。纪录片的光影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流动，也映照着他微微动了一下的喉结。

　　窗外的台风依旧在呼啸，雨点敲打着玻璃，像是密集的鼓点。而在U型沙发这片小小的空间里，一道横亘了许久的无形冰墙，在关于宇宙维度的讨论和薯片清脆的碎裂声中，悄然融化了一角。无声的靠近，笨拙的分享，成为了这个风雨交加的周末里，最清晰也最温暖的破冰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