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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录音笔宣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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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洐衍如同被钉在医务室门外的长椅上,左手掌心纱布包裹下的伤口传来碘伏刺激后的灼痛,膝盖和手肘的擦伤在闷热的空气里隐隐作痛。破碎的眼镜歪斜地架在鼻梁上,视野里的一切都扭曲、割裂。南書锦那句冰冷的宣告——“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看到。”——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在他麻木的心湖里掀起惊涛骇浪,反复冲刷着绝望筑起的堤坝。
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看到……
这念头带来的不是安慰,而是更深的恐惧和一种近乎荒谬的无力感。看到了又如何?赵强那“意外”的顶撞天衣无缝,王磊的污蔑根深蒂固,老师选择了息事宁人。南書锦看到了,然后呢?他给自己包扎了伤口,留下几句刻薄的“指导”,然后像处理完一件麻烦物品般离开了。他甚至没问一句“谁干的”。
巨大的疲惫感和冰冷的绝望再次席卷而来,几乎将他压垮。他下意识地想将右手腕藏得更深,那里新旧交错的伤痕在纱布边缘若隐若现。
就在这时,一阵刻意放重、带着挑衅意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面前,遮住了本就模糊的光线。
“哟?这不是我们年级的物理‘天才’吗?怎么,地上太硬,硌着您尊臀了?” 王磊那令人作呕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嘲弄。赵强和孙浩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如同哼哈二将,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狞笑。
江洐衍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同受惊的刺猬。他猛地抬起头,破碎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瞪着王磊,呼吸变得粗重,下唇被咬破的伤口再次渗出血丝,混着尘土,狼狈不堪。他想站起来,想怒吼,但身体却像灌了铅般沉重,被疼痛和巨大的屈辱感死死钉在椅子上。
“瞪什么瞪?废物!”赵强上前一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江洐衍脸上,“自己技术菜,摔个狗吃屎,还想赖别人?磊哥好心来看看你,你他妈什么态度?”
王磊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江洐衍的惨状,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就是。江洐衍,我警告你,别他妈给脸不要脸。昨天化学课习题册上的字,还有今天这场‘意外’,都只是开胃小菜。”他弯下腰,凑近江洐衍的耳朵,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针:
“识相点,自己滚蛋。再让老子看见你出现在竞赛名单上,或者再敢靠近南書锦他们……”他阴冷的目光扫过江洐衍缠着纱布的手腕,意有所指,“下次,就不是摔一跤,或者在你那破本子上写几个字那么简单了。老子让你和你那点破事儿,彻底在佳伶‘出名’。懂?”
赤裸裸的威胁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江洐衍的脖颈,令他窒息。他看着王磊那张近在咫尺、写满恶毒的脸,听着他口中吐出的污言秽语,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他想一拳砸过去!想撕烂这张嘴!但身体的剧痛和长久以来的恐惧像无形的枷锁,死死禁锢着他。他只能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纱布包裹下的伤口,用更尖锐的疼痛来对抗这灭顶的屈辱和愤怒,身体因为极致的压抑而剧烈颤抖。
就在这剑拔弩张、江洐衍濒临崩溃的瞬间——
一道冷冽如冰刃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切入了这令人窒息的空气:
“哦?让他怎么‘出名’?说来听听,我也很好奇。”
王磊三人如同被按了暂停键,猛地转头!
医务室侧面的阴影里,南書锦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正静静地站在那里。他双手插在秋季校服口袋里,身姿挺拔,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却像西伯利亚的冻土,蕴含着能将人灵魂都冻结的寒意。他一步步从阴影中走出来,脚步声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水泥地上,敲在王磊三人的神经上。
他径直走到江洐衍面前,仿佛没看见王磊三人一般,目光落在江洐衍惨白颤抖的脸上,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令:
“张嘴。”
江洐衍完全懵了,下意识地微张开了沾着血污尘土的嘴。
南書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独立包装袋,撕开,里面是一颗圆形的、散发着淡淡柠檬清香的含片。他动作极其自然地,甚至带着点不容抗拒的意味,将那颗含片塞进了江洐衍微张的嘴里。
冰凉的、带着强效薄荷和柠檬味道的含片瞬间在舌尖化开,强烈的清凉感直冲脑门,呛得江洐衍眼泪差点出来,却也奇异地压制住了喉咙里翻涌的血腥和恶心感。
做完这一切,南書锦才像是终于注意到旁边僵住的三人组。他缓缓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王磊、赵强、孙浩,最后定格在王磊那张惊疑不定、带着被冒犯怒意的脸上。
“王磊,”南書锦的声音不高,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同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刚才说,让他怎么‘出名’?我没听清。麻烦你,当着我的面,再清清楚楚、一字不落地重复一遍。”
空气死寂。
王磊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从惊愕转为被挑衅的暴怒:“南書锦!你他妈少管闲事!这是我和他的事!”
“闲事?”南書锦微微挑眉,语气没有丝毫起伏,“他姓江,我姓南。他住我家,吃我家饭,算是我法律意义上的‘哥哥’。”他刻意加重了“哥哥”两个字,平静地陈述着重组家庭的关系,“你当着我的面,威胁我‘哥’,让他滚出学校,还说要让他‘出名’……”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刺向王磊,“这算哪门子闲事?”
“你……!”王磊被噎得脸色铁青,拳头攥紧。赵强和孙浩也色厉内荏地往前站了半步,却被南書锦那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目光逼得不敢再动。
“还有,”南書锦的目光扫过江洐衍缠着纱布的手和破碎的眼镜,语气依旧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他身上的伤,你们刚才也承认了是‘意外’。既然是意外,那后续的医药费、眼镜的赔偿,是不是该算清楚?需要我帮忙列个清单,或者直接去找李老师、找年级主任、甚至找校长,讨论一下这个‘意外’的责任划分和赔偿流程?”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冰冷的光,“我个人倾向于直接走流程。效率高。”
“你他妈少拿老师压人!”赵强忍不住吼道,“谁知道他是不是自己摔的想讹人!”
“讹人?”南書锦的目光转向赵强,平静得可怕,“操场上几百双眼睛。你说,有没有人‘刚好’看到,是谁在他起跳上篮的时候,脚下‘意外’地垫了一步,膝盖和胯部‘刚好’顶在了他的腰胯上?”他的视线又转向王磊,“或者,有没有人‘刚好’看到,昨天是谁在化学课间,‘不小心’把红笔落在他那本物理竞赛书的扉页上?”
每一句“刚好”、“意外”、“不小心”,都像冰冷的耳光抽在王磊三人脸上。他们的脸色由青转白,眼神开始闪烁。南書锦的冷静和条理,比任何愤怒的嘶吼都更具威慑力。他不需要证据,他只需要把“可能性”和“后果”清晰地摆出来。
“南書锦,你……你想怎么样?”王磊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色厉内荏。
“不怎么样。”南書锦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那种事不关己的平淡,“只是提醒你们,做事,考虑一下效率。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甚至把自己也搭进去,这种亏本买卖,只有蠢货才做。”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江洐衍,“至于他,有我在,他暂时还不会滚。你们想让他‘出名’?”他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尽管试试。看看是你们的‘意外’多,还是我的……清单长。”
说完,南書锦不再看王磊三人铁青扭曲的脸,仿佛他们只是路边的尘埃。他微微侧身,对着依旧处于呆滞状态、嘴里含着冰凉含片的江洐衍,用那种吩咐自家物品般的平淡口吻道:
“走了。回去换眼镜。坐在这里,等着伤口发炎感染,或者等着被狗咬吗?”
他率先迈步,朝着校门方向走去,背影挺直,步伐沉稳,仿佛刚才那场充满火药味的对峙从未发生。
江洐衍如梦初醒,口腔里柠檬薄荷的强烈清凉感和南書锦最后那句刻薄的“被狗咬”,像一道电流刺激着他麻木的神经。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长椅上站起来,忍着膝盖的疼痛,拖着沉重的脚步,一瘸一拐地、几乎是下意识地跟上了南書锦的背影,将那三个如同毒瘤般的身影甩在了身后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阴影里。
王磊三人僵在原地,脸色难看至极。赵强狠狠啐了一口:“妈的!装什么逼!老子迟早……”
“闭嘴!”王磊低吼一声,眼神阴鸷地盯着南書锦和江洐衍离去的方向,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推开家门,熟悉的饭菜香扑面而来,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暖意。林晚正在餐厅摆碗筷,看到前后脚进来的两人,尤其是江洐衍狼狈的样子:缠着纱布的手,歪斜破碎的眼镜,校服裤子的破洞,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哎呀!洐衍!你这是怎么了?”林晚放下碗筷,快步走过来,语气里满是焦急和心疼,下意识地想去查看江洐衍手上的伤。
江洐衍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把手藏到身后,低声道:“……阿姨,没事,打球不小心摔了一下。”
林晚的手停在半空,看着江洐衍低垂的头和躲闪的目光,又看了看旁边面无表情、径直走向自己房间的南書锦,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一丝了然。她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语气更加柔和:“快去洗洗手,把脏衣服换了。伤口处理过没?要不要去医院再看看?”
“处理过了,不用去医院。”江洐衍的声音依旧很低,带着疲惫。
“那就好。快去收拾一下,马上吃饭了。”林晚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轻柔。
江洐衍点点头,默默地走向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他才终于卸下强撑的力气,缓缓滑坐到地上。医务室外的威胁、南書锦冰冷的对峙、王磊三人扭曲的脸……一幕幕在脑海中翻腾。他颤抖着手,从校服裤子里摸出了一支黑色的录音笔。这是很久以前他父亲担心他一个人在家不安全,硬塞给他的,他一直觉得多余,从未用过。刚才在医务室外,当王磊凑近威胁时,巨大的恐惧和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冲动,让他鬼使神差地按下了口袋里的录音键……他不知道自己录下了多少,也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他紧紧攥着那支冰冷的录音笔,仿佛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餐厅里,南書锦已经换下了校服外套,穿着干净的家居服坐在餐桌旁。林晚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熬得软烂的白粥放在他面前。
“書锦,今天……”林晚欲言又止,目光瞥向江洐衍紧闭的房门。
“打球摔的。”南書锦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白粥,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死不了。”
林晚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又看了看那碗特意为他煮的、他最喜欢的清汤白粥,轻轻叹了口气:“書锦,洐衍他……刚来,人生地不熟,你……”
“食不言。”南書锦打断她,低头专注地喝粥,仿佛那碗粥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林晚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她转身去厨房端菜,没看到南書锦喝粥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江洐衍紧闭的房门,深邃而复杂。
深夜。万籁俱寂。
南書锦房间的门缝下透出暖黄的灯光。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复杂的数学竞赛题集,笔尖却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操场上江洐衍被撞飞的身影、医务室外王磊恶毒的威胁、江洐衍攥着录音笔时眼中那混合着恐惧与孤注一掷的光芒……还有那句冰冷的“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看到”。
烦躁感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他猛地合上书,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桌角那本被江洐衍粘补好的深蓝色物理习题册上。猩红的脚印和透明的胶带在灯光下异常刺眼。
他盯着那本习题册看了许久。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几张干净的白纸。没有花哨的彩纸,就是最普通的作业纸。他修长的手指拿起其中一张,开始以一种极其熟练、近乎刻板的精确度折叠起来。
对折,压痕,翻角……每一个步骤都精准无误。很快,一只线条硬朗、棱角分明的纸鹤在他指尖诞生。它不像女孩子折的那样圆润可爱,反而带着一种冷硬的几何美感,像一件精密的折纸仪器。
南書锦面无表情地看着掌心的纸鹤,又看了看桌角那本习题册。他拿起纸鹤,将它轻轻地、稳稳地放在了那本深蓝色习题册的封面中央,正好覆盖住那道刺眼的猩红脚印。
洁白的纸鹤,落在深蓝与猩红的背景上,像一个突兀又沉默的宣言。
他关掉台灯,房间陷入黑暗。
隔壁房间。
江洐衍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物理竞赛资料,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左手掌心的纱布提醒着白天的屈辱和疼痛。他反复摩挲着口袋里那支冰冷的录音笔,心里乱成一团麻。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桌面,忽然定格。在摊开的物理笔记本旁,不知何时,多了一小瓶崭新的碘伏,一包无菌棉签,还有几片独立包装的防水创可贴。没有署名,没有纸条。
江洐衍的心猛地一跳。他拿起那瓶碘伏,冰凉的玻璃瓶身贴着他微热的掌心。他想起白天树荫下,南書锦那冰冷刻薄的言语下,同样冰凉却精准地处理伤口的手指。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他放下碘伏,从笔袋里拿出一张空白的草稿纸。他没有折纸鹤的天赋,只是笨拙地、一下一下地,将那张纸反复对折,最后折成了一个歪歪扭扭、四不像的方块。他拿起笔,在那个方块上,极其缓慢地、用力地写下几个字:【物理模型验证:效率与严谨结合可行。】
这是他今天下午和南書锦在图书馆争执后,最终达成妥协的那个方案的核心结论。
写完,他看着那个丑陋的纸方块和上面的字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轻轻推开房门。走廊一片漆黑,隔壁南書锦的房间门缝下也没有光亮。他屏住呼吸,像做贼一样,轻手轻脚地走到南書锦房门口,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写着字的纸方块,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
纸方块摩擦着地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江洐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做完这一切,他飞快地逃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脏狂跳不止。
南書锦其实并未睡着。黑暗中,他清晰地听到了门缝下那细微的“沙沙”声。他静静地躺着,没有动。直到隔壁传来关门声,他才缓缓起身,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微弱的路灯光,走到门边,弯腰捡起了那个从门缝塞进来的、歪歪扭扭的纸方块。
他走到窗边,就着月光,看清了上面那行笨拙却无比认真的字迹:【物理模型验证:效率与严谨结合可行。】
月光勾勒出他冷峻的侧脸轮廓。良久,黑暗中,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极轻的叹息。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方块粗糙的边缘。窗台上,那只他亲手折的、线条冷硬的白色纸鹤,在月光下静静地伫立着,翅膀的边缘仿佛镀上了一层微凉的银辉。
冰冷的对峙、无声的维护、刻薄的关怀、笨拙的求和……在这个重组家庭寂静的深夜里,以最不符合常理的方式,悄然交织。冰层下的暗流,终于开始朝着同一个方向,缓慢而坚定地涌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