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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裂痕与碘伏 ...

  •   午后的烈阳炙烤着佳伶中学的水泥地,蒸腾起扭曲的热浪。高二(3)班的学生们抱着厚重的化学课本,走向实验楼,却在熟悉的化学实验室门口被冰冷的铁锁拦住了去路。

      “又关了?”
      “上周就说检修通风,还没好?”
      “我的晶体培养啊!”令狐未迟哀叹,银镯子随着他夸张地拍额头的动作叮当作响,护目镜还滑稽地架在头顶。

      化学课代表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扬着一张通知:“实验室‘持续维护’,改教室上理论!”

      失望的议论声中,人群如潮水般退回主教学楼。江洐衍沉默地缀在队尾,目光掠过实验楼幽暗走廊的拐角,那里像一张无声吞噬的嘴。他下意识地将腰间系着的秋季校服外套紧了紧,仿佛能勒住心底翻涌的不安。

      教室里,六架老旧吊扇徒劳地搅动着闷热的空气,发出令人昏沉的“嗡嗡”声。那台2015年产的巨大空调轰鸣着,送出的风却带着陈年的尘土味,杯水车薪。燥热粘稠地裹住每一个人。

      李老师打开前方的电子黑板,冷白的光照亮了屏幕。四面环绕的普通黑板在燥热中显得格外空旷。

      “翻到第七章第二节,弱电解质的电离平衡……” 李老师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平淡无波。

      江洐衍习惯性地低下头,手指探向书包深处,寻找那本昨天才被他小心翼翼粘补好的《物理竞赛真题精析与压轴题突破》。指尖触碰到熟悉的封面纹理,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定感。然而,当他翻开扉页——

      “废物!滚出去!”

      五个猩红、粗粛、饱含恶意的字,如同狰狞的毒虫,狠狠噬咬在昨天那道透明胶带细心粘合的裂缝旁!马克笔的油墨甚至晕染开,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一股冰冷的电流瞬间从脊椎窜遍四肢百骸。江洐衍的脸色骤然褪尽血色,惨白如纸。他攥着书页边缘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指关节绷出骇人的青白色,几乎要将纸页撕裂。他猛地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精准地刺向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

      黄毛王磊和他的两个跟班赵强、孙浩正挤在一起,对着手机屏幕指指点点,肩膀耸动,压抑的嗤笑声如同毒蛇吐信。赵强似有所感,抬起头,迎上那束冰冷的目光,非但没有闪避,反而咧开嘴,露出一个混杂着得意与残忍的狞笑,无声地用夸张的口型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废、物。”

      愤怒的岩浆在胸腔奔涌,屈辱的藤蔓缠绕窒息,还有那深入骨髓的恐惧……耳膜轰鸣,吊扇的噪音、老师的讲课声、空调的嘶吼,都模糊成一片刺耳的嗡鸣。江洐衍死死咬住下唇,口腔里瞬间弥漫开铁锈般的腥甜,才勉强压住喉头翻涌的怒吼和颤抖。他猛地将习题册合上,粗暴地塞进书包最底层,仿佛要埋葬掉这份屈辱。

      整个后半节课,他如同一尊冰封的石像,僵直地坐着。只有紧握在膝盖上的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细微的颤抖泄露着内心的惊涛骇浪。系在腰间的校服外套,结被勒得死紧。

      右侧的南書锦,敏锐地捕捉到了左侧骤然爆发的、被强行压抑的低气压。他微微侧目,视线掠过江洐衍惨白紧绷的侧脸,落在他死死咬住、已然渗出血珠的下唇上。虽未见习题册内容,但联想到昨日抽屉里的威胁纸条、江洐衍濒临崩溃的状态,以及后排那三道黏腻恶意的视线,南書锦镜片后的目光瞬间凝结成冰,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扫过王磊等人。他修长的手指在摊开的数学书页上,极轻地、克制地敲击了一下,发出微不可闻的“嗒”声。

      下课铃像是解脱的号角。学生们涌向操场,进行专项体育训练。灼热的塑胶跑道气味混合着尘土的气息。

      篮球场:
      令狐未迟如一阵裹着银铃声的风,运球穿梭,喊着“看我菌子突破!”。江洐衍沉默地在三分线外定点投篮,每一次篮球撞击篮板的“砰”声都沉闷压抑,汗水浸湿了夏季校服后背。

      操场最左上角的排球区:
      南書锦、南書粵、菏霁秋和安夏理在练习垫球。南書锦动作精准刻板;南書粵垫球间隙兴奋地和菏霁秋低语,痛衣上的图案跳跃;菏霁秋认真专注;安夏理每次触球后习惯性地轻拍手臂。

      足球场(中央区域):
      李昭和在绿茵场上奔跑,高马尾划出利落的弧线。

      篮球场上,对抗练习升温。江洐衍在一次快速反击中甩开防守,切入篮下,接到传球。屈膝,蓄力,起跳,动作流畅。

      就在他身体腾空、重心上移的刹那!负责盯防的赵强眼中阴光一闪,脚下猛地一个极其隐蔽的垫步前冲!动作幅度控制得“恰到好处”,膝盖和胯部同时发力,狠狠顶撞在江洐衍腾空后失去保护的腰胯侧后方!

      “呃!”一声压抑的痛哼!

      巨大的冲击力让江洐衍瞬间失衡,整个人如同被折断的树枝,狠狠砸在坚硬粗糙的水泥地上!篮球脱手滚远。他蜷缩着身体,左手手肘和膝盖传来钻心剧痛,手掌在粗粝的地面擦过,皮开肉绽,鲜血混着沙土渗出。黑框眼镜摔飞出去,镜片碎裂。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没收住!”赵强夸张大叫,脸上堆砌虚假的惊慌,伸手作势去扶,眼神里却满是恶毒的嘲弄。

      “犯规了!”有同学喊道。
      体育老师吹着哨子跑过来。

      江洐衍被令狐未迟扶起,猛地甩开赵强的手,忍着剧痛摸索着捡起碎裂的眼镜架在鼻梁上。碎裂的镜片让视野扭曲眩晕。镜片后,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受伤的困兽,死死瞪着赵强,胸膛剧烈起伏,下唇的血痕混着尘土。愤怒、屈辱、绝望在体内冲撞,喉咙却被滚烫的烙铁堵死,只能发出嘶哑的喘息。

      “怎么回事?”体育老师皱眉。
      “意外!老师,绝对是意外!”赵强抢先,语气“诚恳”,“扑得太猛了,想盖帽,真没刹住!”孙浩在一旁帮腔。
      体育老师审视着赵强“无辜”的脸、周围闪烁的目光,以及江洐衍惨白紧绷、一言不发却浑身悲愤的状态,烦躁地挥手:“行了!都注意动作尺度!对抗训练有碰撞难免!江洐衍,去处理下伤口!其他人继续!” 这息事宁人的判决,彻底浇灭了江洐衍眼中最后一丝光亮,只剩下冰冷的死灰。他挣脱开令狐未迟的搀扶,低着头,拖着剧痛的腿,一瘸一拐地独自走向操场边缘梧桐树下的长椅。

      排球区这边,南書粵看到江洐衍摔倒,惊呼:“阿衍哥!” 手里的排球脱手滚落。
      南書锦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标尺,瞬间捕捉到了赵强那隐蔽阴狠的垫步顶撞、江洐衍失控摔落的全过程,以及赵强脸上令人作呕的假笑和老师敷衍的态度。他镜片后的眼神瞬间降至冰点,翻涌着冰冷的怒意和深切的厌恶。

      然而,他的动作却极其冷静。他弯腰,稳稳地捡起南書粵滚落在他脚边的排球,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然后,他平静地将自己和書粤的球全都递给南書粵,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保管一下。”

      南書粵下意识接过球,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南書锦已经转身,迈开长腿,以一种冷静而迅捷的步伐,径直穿过排球网下的空隙,朝着操场对面、树荫下那个蜷缩的身影走去。他的步伐沉稳有力,没有愤怒的疾冲,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带着寒意的目的性。

      “哥?”南書粵抱着球,有些茫然。
      安夏理推了推眼镜,看着南書锦冷静离去的背影,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远处篮球场。菏霁秋担忧地望向江洐衍的方向。

      操场边缘,浓密的梧桐树荫隔绝了部分灼热。江洐衍独自坐在冰凉的水泥长椅上,破碎的眼镜视野模糊。左手掌心、手肘、膝盖传来火辣辣的刺痛,鲜血混着沙土,狼狈不堪。校服裤子磨破了洞。身体的疼痛尖锐,却远不及心里冰冷的绝望。

      沉稳的脚步声停在他面前,挡住了模糊的光线。

      江洐衍以为是路过的老师或同学,带着抗拒艰难抬头。

      逆着光,一个熟悉而冷硬的轮廓映入他破碎的视野——南書锦。

      南書锦站在那里,树荫落在他身上,面容更显沉静冷峻。阳光勾勒出他挺直的轮廓,却暖不透他周身散发的寒意。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江洐衍的伤口、碎裂的眼镜、沾着血污尘土的下唇,如同在审视一件损坏的物品。

      空气凝滞。操场的喧嚣仿佛被隔绝。

      江洐衍的心沉到谷底,巨大的难堪和羞耻感几乎将他吞噬。他不想,尤其不想让南書锦看到自己这副模样。他下意识想蜷缩起来。

      南書锦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却像冰冷的解剖刀,精准地划开皮肉:
      “看来你的物理模型没算好落地缓冲。还是说,被人当沙袋打是你的新爱好?” 语气平淡,内容却刻薄如刀。

      江洐衍身体猛地一颤,破碎镜片后的眼睛因巨大的屈辱瞬间睁大,血丝密布。他想反驳,喉咙却被绝望堵死,只能发出压抑的抽气声。

      “证据呢?”南書锦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向前一步,阴影完全笼罩江洐衍。他冷静地陈述事实,如同在分析一道错题:“没有监控,没有有效证人,对方咬死意外碰撞,老师选择□□。你坐在这里,”他的目光扫过江洐衍流血的左手腕,那里隐约能看到旧伤痕的边缘,“除了让伤口感染发炎,或者给自己添几道新‘装饰’,还有什么意义?效率为零,愚蠢透顶。”

      “你……” 江洐衍如同被冰锥刺穿!他猛地将左手腕藏到身后,脸色惨白如鬼,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最深的秘密和耻辱被如此冰冷地揭穿。

      南書锦没等他“你”出下文,仿佛只是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他不再看江洐衍崩溃的表情,而是面无表情地蹲下身。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在江洐衍惊愕的目光中,南書锦从自己秋季校服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巧的、印着红十字的便携式急救包。他打开包,动作熟练地取出碘伏棉签、无菌纱布和一小卷绷带,还有一小袋独立包装的生理盐水湿巾。

      他先是用生理盐水湿巾,极其冷静、甚至有些粗暴地擦掉江洐衍左手掌心和手肘伤口周围的大块沙土和污血。江洐衍痛得倒吸冷气,身体瑟缩,南書锦却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在处理一件无生命的物品。

      接着,他撕开碘伏棉签,动作精准地涂抹在江洐衍擦破皮、渗着血的掌心、手肘和膝盖伤口上。碘伏接触伤口的刺痛让江洐衍忍不住闷哼出声,下意识想缩回手。

      “忍着。”南書锦的声音依旧冰冷,手上动作却不容抗拒,稳稳地固定住他的手腕,力道恰到好处,既让他无法挣脱,又不至于加重伤势。他低垂着眼睑,专注地处理伤口,镜片反射着树荫的微光,看不清眼神。那专注的姿态,与他口中吐出的刻薄话语形成了极其诡异的反差。

      “下次被人当靶子前,记得先计算好对方的作用力和你的落点。或者,”他一边用无菌纱布覆盖住江洐衍掌心最深的伤口,用胶带固定,一边用毫无波澜的语调继续说,“学会在摔倒时用手臂外侧着地,而不是掌心。擦伤面积小,愈合快,不影响握笔刷题。这点物理常识都没有?” 包扎的动作专业而迅速,与他毒舌的“教学”同步进行。

      江洐衍完全懵了。剧痛、屈辱、震惊、以及手腕被对方稳稳抓住传来的、不容置疑的力道……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让他大脑一片空白。他只能呆呆地看着南書锦低垂的、冷静的侧脸,看着他修长的手指灵活地处理着自己狼狈的伤口,听着他一句比一句更刻薄、却又……无法反驳的“指导”。

      膝盖的擦伤也被迅速清理、涂上碘伏、覆盖纱布。南書锦全程面无表情,动作高效得像个无情的医疗机器。

      做完这一切,南書锦将用过的棉签、湿巾包装利落地收进急救包的小垃圾袋,再将急救包塞回口袋。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处于呆滞状态的江洐衍,目光扫过他歪斜的、布满裂痕的眼镜,最后落回他那双茫然又震惊的眼睛里。

      “眼镜碎了就换一副。戴着这种东西,你看得清题目还是看得清想害你的人?”依旧是冰冷的陈述句,听不出丝毫关心。然后,他顿了顿,视线似乎越过江洐衍的肩膀,望向远处篮球场的方向,眼神深邃冰冷。再转回时,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如同宣告事实般的重量:
      “至少,在这个操场上,你摔倒了,有人看到了。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看到。”

      说完,不等江洐衍有任何反应,南書锦决然转身,迈着和来时一样冷静沉稳的步伐,大步离开树荫,重新汇入操场的喧嚣中。背影挺直,不带一丝犹豫或情绪外泄。

      江洐衍僵坐在冰冷的长椅上,左手掌心传来纱布包裹下的、被碘伏刺激后的灼痛感,手肘和膝盖的伤口也被处理过,不再暴露在尘土中。鼻梁上破碎的眼镜歪斜着,视野模糊。南書锦最后那句冰冷的话语——“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看到。”——如同惊雷般在他死寂的心湖里炸响,反复回荡。

      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看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纱布包裹的左手,又下意识地看向藏着手腕旧痕的右手。那些代表绝望的印记,在树荫的光影下,似乎……不再那么刺眼了?

      远处,令狐未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瓶冰水:“阿衍!你怎么样?校医室没人!我给你找了点冰……” 他看到江洐衍手上专业的包扎,愣住了,“咦?谁帮你弄的?”

      江洐衍缓缓抬起头,透过布满裂痕的镜片,望向南書锦消失的方向,又看向远处篮球场上那三个模糊却令人憎恶的身影。那双总是带着茫然和退缩的眼睛里,在浓重的屈辱和震惊之下,第一次,极其艰难却也无比清晰地,燃起了一丝微弱却无比执拗的、名为“不甘”和“或许……”的星火。

      燥热的操场上,训练的声音鼎沸。而这片树荫下,一颗被冰封在绝望深渊里的种子,被一句冰冷的宣告和一场沉默的包扎,悄然撬开了头顶沉重的冻土。雨季的阴霾依然浓重,但那句“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看到”,像一道无声的宣言,刺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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