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未满》菁钰江笙

6、茶馆星河

　　省级物理数学联合竞赛的备战，成了南書锦和江洐衍之间那道坚硬冰层上，唯一的、不容忽视的热源。即使两人依旧沉默寡言，空气中弥漫的尴尬尚未完全散去，但共同的目标和班主任无形的压力，迫使他们在同一张竞赛报名表下，不得不进行最低限度的交流。

　　自习课。阳光透过窗户，在四人长桌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界限。南書锦和江洐衍各自占据一端，中间堆着厚厚的竞赛资料和草稿纸。

　　这次是关于一道复杂的电磁学综合题。涉及动态变化的磁场切割导体棒，要求计算最终稳定后的电流、安培力以及能量转化效率。

　　“这里，”江洐衍难得主动开口，声音依旧不高，但比之前的干涩多了点实质内容。他用笔尖点了点题目图示的一个关键位置，“导体棒进入非匀强磁场区域，切割磁感线速度分量变化，感生电动势的瞬时值不能直接套用E=BLv。”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专注地落在草稿纸上他画的受力分析图上，“需要考虑加速度变化对速度的影响，用微分方程建模更严谨。”

　　南書锦的目光从自己列出的积分表达式上移开，看向江洐衍指出的地方。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微微蹙眉，思考了几秒。他之前倾向于直接用能量守恒结合平均电动势估算，虽然可能有误差，但步骤简洁。江洐衍提出的微分方程解法，无疑更精确，但计算量巨大，对数学能力要求极高。

　　“计算量太大，竞赛时间不允许。”南書锦指出关键问题，语气是讨论而非否定。

　　江洐衍似乎早有预料，他翻到草稿纸另一页，上面已经列出了一个简化后的微分方程模型：“可以近似处理。将磁场变化区域离散化，分成几个小段，每段内近似为匀强场，分段求解瞬时速度再积分求平均电动势……” 他的笔尖在纸上快速勾勒，思路清晰。

　　南書锦认真地看着他的演算过程。江洐衍的物理直觉和对模型简化的能力，确实很强。这种将复杂问题拆解、抓住核心进行近似的思路，是他这个追求数学严谨性的人有时会忽略的实用技巧。

　　“离散化步长的选取需要优化，否则累积误差会失控。”南書锦拿起笔，在江洐衍的模型旁边写下几行字，是关于如何利用磁场变化梯度来智能选择步长，减少计算量同时保证精度的数学建议。“这里可以用插值法预估……”

　　江洐衍凑近了些，仔细看着南書锦补充的步骤。两人之间的距离无形中缩短了，头顶几乎要碰到一起。窗外的阳光落在他们交错的笔尖和专注的侧脸上，空气中弥漫的不再仅仅是尴尬，还多了一丝学术探讨的专注气息。

　　“嗯。”江洐衍轻轻应了一声，表示认可。他拿起笔，在南書锦的建议旁补充了几个物理参量的约束条件。南書锦也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刻意的和解。解题的思路在笔尖流淌，在草稿纸上交汇、碰撞、融合。那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无形壁垒，似乎在这无声的思维碰撞中，被一点一点地消磨、溶解。虽然依旧沉默，但空气不再那么凝滞冰冷。

　　坐在南書锦右边的安夏理，余光瞥见两人几乎挨在一起的脑袋和纸上流畅的笔迹交换，推了推眼镜，镜片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而左边的令狐未迟，则咬着笔杆，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脸上露出了“嗑到了”的迷之微笑，手腕上的银镯子蠢蠢欲动，被安夏理一个警告的眼神瞪了回去。

　　放学铃声一响，南書粵就像出笼的小鸟，拉着菏霁秋就往外冲，目标明确：高二（7）班。

　　“稚闲！昭昭！”南書粵人未到声先至，扒着七班后门，朝着里面一个靠窗的短发身影挥手。

　　靠窗的位置上，一个女生闻声抬起头。她留着极短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分明的下颌，鼻梁上架着一副简洁的金丝边眼镜。她穿着夏季校服短袖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显得随意又利落。正是安稚闲，网名“江羽长袖”。

　　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看到南書粵和菏霁秋，也只是微微挑了下眉，眼神平静温和，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她合上面前摊开的一个厚厚的速写本，上面画满了各种奇异的oc设定图。安稚闲将速写本随手塞进书包。

　　“粵粵，霁秋。”她的声音不高，带着点慵懒的调子，自称却毫不含糊，“爷正准备撤呢。”

　　这时，旁边一个扎着高马尾、同样戴着金丝边眼镜，但气质更为文静温和的女生也笑着走了过来，她是李昭和，网名“木亓”。“粵粵，霁秋，今天这么积极？”

　　“当然有好事！”南書粵兴奋地压低声音，“周末！静苑茶馆！新到的蒙顶甘露和竹叶青！安爷，还有昭昭，赏个脸呗？”

　　安稚闲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听到“茶”时特有的光芒：“蒙顶甘露？行，爷准了。”她语气依旧淡然，但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李昭和温柔地笑笑，推了推眼镜：“好呀，正好周末作业不多。”她看向安稚闲的眼神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和宠溺。

　　“那就这么说定啦！周六下午两点，老地方！”南書粵拍板定案。

　　四人一边往外走，一边南書粵和菏霁秋就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在名为“宇宙无敌美少女茶话会（7）”的大群里分享（八卦）起来。

　　粵上眉梢：【姐妹们！重大进展！冰山疑似融化！物理题是坠吊的媒婆！附图：偷拍的锦和衍凑在一起解题的背影.jpg】
　　霁月書歌：【补充证据！眼神拉丝（学术版）！附图：江洐衍专注看南書锦写公式的侧脸特写.jpg】
　　AAA名柯批发：【卧槽！这氛围感！这性张力！比我看的八百集柯南里的新兰还带劲！】
　　小熊软糖来一口：【kswl！学霸的爱情就是一起刷题吗？衍衍看锦锦的眼神！awsl！】
　　锦绣山河：【@粵上眉梢 @霁月書歌所以周末茶馆是庆祝CP破冰？】
　　江南玖九：【静苑茶馆？带我一个！新到的祁门红据说不错！】
　　粵上眉梢：【@江南玖九 来来来！@全体成员周末静苑茶馆，下午两点，庆祝“衍锦”CP取得阶段性胜利（bushi），主要品茶！安爷和昭昭也来！】
　　木亓：【收到。期待好茶：）】
　　江羽长袖：【嗯。有好茶就行。】

　　安稚闲看着群里飞速刷屏的消息和那两张偷拍的照片，手指在屏幕上滑过南書锦冷峻的侧脸和江洐衍专注的眼神，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她只是默默保存了那两张照片，然后关掉了群消息提醒。

　　周六下午，静苑茶馆。
　　这是一家藏在宁江市老城区巷子深处的雅致茶馆，闹中取静。木质结构，古色古香，推开雕花木门，淡淡的檀香混合着各种茶叶的清香扑面而来。临窗的雅间，竹帘半卷，阳光透过格栅洒下斑驳的光影。

　　南書粵、菏霁秋、安稚闲和李昭和围坐在一张矮脚茶案旁。茶案上，红泥小火炉咕嘟咕嘟煮着山泉水，茶艺师手法娴熟地温壶、置茶、冲泡。很快，几杯清亮的茶汤便奉了上来。

　　“啧……其他人呢？怎么都没来？不管了，安爷，你的蒙顶甘露。”南書粵将一盏青瓷茶盏推到安稚闲面前。茶汤嫩绿清澈，香气清幽高长。

　　安稚闲端起茶盏，没有立刻喝，而是先深深嗅了一下茶香，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满足感。她闭着眼，仿佛整个身心都沉浸在那片来自高山云雾的芬芳里。手腕上，那串李昭和送的招财珠串滑下来，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手腕。在她放下茶盏，不经意抬手去拿茶点时，菏霁秋敏锐地捕捉到，在她左手腕内侧靠近袖口的地方，似乎有几道极淡的、平行排列的白色细痕，像是很久以前的旧伤，被主人小心地隐藏着。

　　“嗯，不错。”安稚闲品了一小口，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像一只慵懒的猫，“汤感鲜醇，回甘也好。比上次那批强。”她语气平淡，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已是极高的评价。

　　李昭和面前是一杯竹叶青，翠绿的芽叶在杯中舒展沉浮，清香扑鼻。她小口啜饮着，目光大部分时间都温柔地落在安稚闲身上，偶尔帮她添茶，动作自然。

　　“安稚闲，你尝尝这个茶点，龙井酥，不甜腻。”李昭和将一小碟精致的点心推到安稚闲手边。

　　安稚闲“嗯”了一声，拿起一块，小口吃着。

　　话题自然围绕着学校、新番、游戏和她们共同的创作展开。南書粵和菏霁秋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衍锦”CP的最新进展，虽然主要是她们脑补的，安稚闲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提到某个游戏角色或者剧情设定时，才会眼睛一亮，插上几句见解独到的话，展现出她对二次元世界的深厚造诣。李昭和则微笑着倾听，适时地添茶倒水，将话题引向更轻松的方向。

　　“闲爷，你那个新OC，‘烬瞳’的设定搞定了吗？上次说的那个背负诅咒的设定超带感！”菏霁秋问道。

　　提到创作，安稚闲的话匣子似乎打开了一点。她放下茶盏，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那个厚厚的速写本，翻到某一页。上面画着一个银发赤瞳、身着破碎战甲的角色，眼神桀骜又破碎，背景是燃烧的星河。

　　“嗯，设定差不多了。”她用手指点了点画中角色的眼睛，“‘烬瞳’，能看见世界衰亡轨迹，也被衰亡之力侵蚀。他的力量来自毁灭，最终也必将走向毁灭。武器是……”她开始低声讲述那个庞大而悲壮的星际传奇，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想象瑰丽，仿佛那个世界就真实地存在于她的脑海中。

　　南書粵和菏霁秋听得入迷。李昭和看着安稚闲沉浸在创作世界时，眼中那难得一见的、充满生机的光彩，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她知道，只有在这些虚构的角色和世界里，安稚闲才能找到真正的自由和慰藉。

　　茶香袅袅，水汽氤氲了雅间的窗棂。窗外是宁江市午后慵懒的阳光和市井的喧嚣，窗内是四个少女的私密天地，弥漫着茶香、点心甜香和天马行空的想象。

　　安稚闲讲述的间隙，端起已经微凉的蒙顶甘露，又抿了一口。茶汤的微涩在舌尖化开，带来一丝清醒。她的目光透过金丝眼镜的镜片，落在茶案上手机屏幕的微光上——屏幕保护是她自己画的一张图：浩瀚的宇宙星海中，一个渺小的身影孤独地漂浮着，身后却拖着一条长长的、由无数星光汇聚而成的轨迹。

　　她看着那图，又透过朦胧的茶雾，仿佛看到了手机相册里保存的那两张偷拍照片——南書锦和江洐衍在阳光下凑近解题的背影。那两张照片，和眼前好友的笑脸，和她笔下那些挣扎在命运洪流中的角色，和她手腕上那些隐秘的旧痕，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她复杂而沉默的内心宇宙。

　　在这个弥漫着茶香的静谧午后，安稚闲像一颗运行在自己独特轨道上的小行星，安静地存在于闺蜜们热闹的星系里，带着她的伤痕、她的茶盏和她笔下那片浩瀚而孤独的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