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冰层暗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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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天色阴沉得如同浸透了墨汁，厚重的铅云低低压在宁江市上空，空气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雨似乎随时会倾盆而下。
高二（3）班的教室里却灯火通明，弥漫着一种焦灼而压抑的气氛。班主任李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几张薄薄的纸，表情严肃得能刮下一层霜来。
“省级物理数学联合竞赛的校内选拔组队，截止时间就在今天放学前！”李老师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台下，“要求很明确：两人一组，必须涵盖物理和数学两科核心优势！目标是冲击省队名额！自由组合，但必须确保实力互补！”
他顿了顿，目光精准地锁定在教室中央那片“低气压中心”：“南書锦，江洐衍！”
被点名的两人身体同时一僵。南書锦从题海中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冰冷。江洐衍则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笔，指节泛白，微微低下头。
“你们俩，上学期期末一个数学第一，一个物理第一，这次摸底考成绩也证明了你们的实力。”李老师的声音斩钉截铁，“物理数学联合竞赛，没有比你们更合适的组合！我代表学校，指定你们组队参加！”
“轰隆——！”
窗外适时地响起一声闷雷，仿佛在为这不容抗拒的“圣旨”擂鼓助威。
南書锦的眉头瞬间拧紧，像打了一个死结。他猛地看向李老师，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和江洐衍组队？这个昨天才被他定义为“入侵者”，昨晚更是被他当众羞辱的“陌生人”？在同一个屋檐下被迫“相处”已经够糟了，现在还要捆绑在一起参加竞赛？这简直是对他秩序感的终极挑战！
江洐衍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臂弯里。被“指定”的滋味并不好受，尤其是在对方明显极度排斥自己的情况下。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右手边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抗拒。系在腰间的校服外套，结似乎又紧了一圈，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老师，我……”南書锦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火气。
“没有异议！”李老师直接打断，眼神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这是为学校争取荣誉！个人情绪都给我收起来！放学前把报名表填好交上来！”他的目光扫过全班，“其他人也抓紧时间找队友！解散！”
教室瞬间炸开了锅。找队友的讨论声、桌椅挪动声此起彼伏。
南書锦坐在位置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周身散发的气场比窗外的雷暴云还要恐怖。他看也没看左边的江洐衍一眼，仿佛对方是团污浊的空气。
江洐衍则像一尊僵硬的石雕，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的无措和难堪。他放在桌角的物理笔记本边缘，被指甲掐出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南書粵和菏霁秋在教室后排激动地交换着眼神，用口型无声地呐喊：“成了！！” 腐女作战室的“竞赛组队”计划，以最戏剧性的方式，被班主任强制执行了！
放学后，图书馆顶楼的自习区，人迹罕至。巨大的落地窗外，天色愈发昏暗，暴雨前的狂风拍打着玻璃，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南書锦和江洐衍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宽大的木桌，像隔着一条宽阔的界河。桌上摊着竞赛资料和报名表，空气凝滞得如同冻结的湖面。
“名字。”南書锦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他拿起笔，指着报名表上“队员一”的位置，看也没看江洐衍。
“……江洐衍。”江洐衍的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桌面。
南書锦迅速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干脆的声响。他将报名表推到桌子中间：“剩下的信息自己填。”
江洐衍默默地拿过表格，低头填写。笔尖移动缓慢，带着一种沉重的滞涩感。
填完表，更艰巨的任务摆在面前——讨论竞赛方向，确定初步方案。李老师要求他们明天提交一份思路框架。
“物理部分的力学综合大题，我认为可以用拉格朗日方程建立模型，虽然计算量大，但普适性强。”南書锦开门见山，语气是陈述而非讨论。他习惯性地追求逻辑的完美和理论的普适性，这是他数学思维的延伸。
江洐衍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丝迟疑，但语气是肯定的：“不。用牛顿第二定律结合能量守恒分段处理，效率更高。竞赛时间有限，拉格朗日方程…太繁琐。” 他的思路更偏向于物理的直观和解题的效率，追求在有限时间内抓住核心矛盾。
南書锦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效率？牺牲普适性和严谨性换来的效率？如果题目结构复杂，分段处理会遗漏关键耦合点。”
“耦合点可以通过选取特殊状态点规避，”江洐衍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拉格朗日方程推导过程长，容易出错，时间成本太高。”
“那是你计算能力的问题。”南書锦毫不客气，语气带着惯有的尖锐和一丝隐藏的优越感，“严谨的逻辑推导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江洐衍的某个痛点。他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想反驳，但长期不善言辞的缺陷在对方犀利的逻辑和冰冷的语气面前暴露无遗，脑子像是生了锈，运转缓慢，憋了半天只挤出一句：“……效率就是生命线。” 声音却明显弱了下去。
“呵。”南書锦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镜片后的眼神充满了不认同和一丝轻视。他不再看江洐衍，而是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开始自顾自地写写画画，用行动表明：道不同，不相为谋。
沉默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沉重。窗外的风声更大了，夹杂着零星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两人各自为政，在纸上演算着不同的路径，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彼此隔绝的竞赛。图书馆顶楼昏黄的灯光，将两人固执的身影拉长，投射在冰冷的地板上，如同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南書粵和菏霁秋躲在远处一排高大的书架后面，探头探脑。菏霁秋用手机偷偷拍下了这“沉默战场”的一幕。
霁月書歌（私信）：【图片】完了！学术理念之争！冰山撞冰山！这CP还能不能好了！(╥﹏╥)
粵上眉梢：【抓狂】急死我了！我哥那张嘴啊！毒死人不偿命！阿衍哥明显说不过他！需要场外援助！
霁月書歌：要不……我们匿名给他们递张纸条？写上“爱他就包容他的解题思路”？【狗头】
粵上眉梢：【捂脸】别！我怕我哥直接撕了然后宣布退出竞赛！
讨论最终不欢而散。南書锦冷着脸收起东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图书馆，留下江洐衍一个人坐在空旷的自习区，身影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单薄。
窗外，酝酿了一整天的暴雨终于倾泻而下，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玻璃上，汇聚成一道道湍急的水流，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深夜，南書锦被一道复杂的数论题困住，思路卡壳，烦躁不已。他习惯性地起身去厨房倒水，顺便让脑子清醒一下。
客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短暂地照亮房间。他放轻脚步，不想惊动任何人。然而，当他走近厨房时，却看到里面透出一小片微弱的光——冰箱门开着。
借着冰箱内部的光，南書锦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江洐衍背对着门口，蹲在打开的冰箱前。他穿着单薄的睡衣，头发有些凌乱。冰箱的冷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也照亮了他手里拿着的东西——一包开封的黄瓜味薯片。
他并没有在吃。他只是蹲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手指无意识地捏着一片薯片，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冰箱里堆放的食物，眼神涣散，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难以言说的茫然。一片薯片被他捏成了碎屑，簌簌地掉落在冰凉的地砖上，像散落的星屑。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瞬间照亮了厨房，也清晰地映照出江洐衍微微颤抖的肩膀和侧脸上……一道未干的泪痕？那泪痕在冷光下，脆弱得如同易碎的琉璃。
南書锦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他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
眼前这一幕，与白天图书馆里那个虽然沉默但据理力争（尽管被他说得哑口无言）的物理竞赛选手，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那个系着校服外套、总是低着头、像刺猬一样把自己包裹起来的江洐衍，此刻在深夜无人的厨房里，在冰箱的冷光下，褪去了所有防备，露出了内里最柔软也最不堪一击的部分。
他为什么哭？是因为白天的争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南書锦脑海里瞬间闪过他手腕上的伤痕，抽屉里的威胁，以及掌心那被雨水晕开的“没妈的孩子”……
一股极其陌生的感觉攫住了南書锦。不是厌恶，不是烦躁，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惊、困惑，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揪心的感觉？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江洐衍。这个“入侵者”，似乎比他想象中背负着更沉重、更复杂的东西。
江洐衍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在看清门口站着的南書锦时，他脸上的茫然瞬间被巨大的惊慌取代！他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弹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把薯片袋子藏到身后，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试图抹去那丢人的痕迹。动作仓促间，薯片袋子没拿稳，“哗啦”一声，剩下的薯片和碎屑撒了一地。
空气死一般寂静。只有冰箱运行的嗡嗡声和窗外哗啦啦的雨声。
两人在昏暗的光线中对视着。江洐衍的脸色在冰箱冷光下苍白如纸，眼神里充满了窘迫、难堪和无处遁形的脆弱。南書锦则僵在原地，镜片后的目光复杂难辨，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第二天清晨，雨过天晴。阳光透过窗户洒进高二（3）班教室，空气里带着清新的水汽。
南書锦和江洐衍依旧沉默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中间的空气似乎比昨天更加凝滞。昨夜厨房里那尴尬又震撼的一幕，像一层无形的薄膜，横亘在两人之间。
南書锦面无表情地拿出竞赛资料。江洐衍则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耳根还残留着昨夜被发现时的窘迫红晕。
就在南書粵和菏霁秋以为“衍锦”CP彻底BE，连竞赛都要完蛋时，南書锦却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并没有像昨天那样，直接抛出自己的方案并否定江洐衍。他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在演草纸上写下几行字，将纸推到了桌子中间那条无形的“三八线”上。
纸上清晰地写着：
【力学大题：
1. 前半程：牛顿定律+能量守恒（效率优先）
2. 关键耦合点：拉格朗日方程建立模型（确保严谨）
3. 结合计算结果进行验证（查漏补缺）】
这是一个折中的方案。他采纳了江洐衍效率优先的建议用于主体部分，但在他认为关键的耦合点，坚持使用更严谨的模型，最后用计算结果进行双重保障。
没有言语，只有一行行冷静的文字。
江洐衍看着那几行字，愣住了。他抬起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南書锦。南書锦却避开了他的视线，目光落在自己的书本上，侧脸线条依旧冷硬，但似乎……少了几分昨日的锋芒？
江洐衍的指尖在纸上轻轻划过那几行字。他沉默了很久，似乎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转折。最终，他也拿起笔，在纸的下方空白处，认真地写下一行小字：
【同意。电磁学部分，我可以用麦克斯韦方程组统一处理，减少步骤。】
他写完，小心地将纸推回中间。
南書锦的目光扫过那行字，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达成了初步的、沉默的共识。
没有握手言和，没有冰释前嫌。但那条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坚硬的冰层，似乎被这无声的妥协凿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阳光仿佛正努力地试图从那缝隙中透入。
午休时，南書锦离开座位。他的目光扫过桌角那本被江洐衍粘补好的深蓝色习题册。它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封面上的脚印和透明胶带清晰可见。
这一次，南書锦没有将它推开，也没有无视。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他将自己那本常用的数学演算本，轻轻地压在了那本深蓝色的物理习题册上。
两本书叠放在一起，数学压着物理，像一个无声的、带着别扭意味的认可，又像是一个暂时搁置的休战符。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亮了桌面上那叠放在一起的书册。雨季的阴霾尚未完全散去，但冰河纪的深处，似乎有暗流，正悄然改变着方向。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冰层暗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