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菌子灾难 ...
-
佳伶中学高二(3)班教室中央的四人长桌,俨然成了南极洲的一块浮冰。空气里弥漫的不是粉笔灰,而是足以冻僵灵魂的寒意。
南書锦和江洐衍的冷战,在经历了昨晚的家庭风暴后,非但没有消融的迹象,反而在校园这个“中立”地带,凝结得更加坚硬、更加纯粹。
南書锦依旧是那座移动的冰山。他端坐如钟,脊背挺直,秋季校服外套的拉链严密地守护着领地。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专注,牢牢锁定在摊开的《数学竞赛压轴题精讲》上,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这片寂静冰原上唯一的背景音。他仿佛在周身张开了一道无形的力场,将一切杂音和干扰,尤其是来自左手边的一切存在,都排斥在外。他甚至刻意调整了坐姿,身体微微向□□斜,用安夏理作为一道物理屏障,最大限度地拉开了与江洐衍的空间距离。
江洐衍则将自己更深地埋进了物理的世界里。他低着头,额前细碎的刘海几乎要遮住镜片,只留下一个紧绷的下颌线。他演算的速度极快,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数字像是他为自己构筑的堡垒,隔绝着外界所有可能的窥探和伤害。系在腰间的秋季校服外套,结打得更紧了,勒出一道清晰的褶皱。他同样保持着一种近乎僵硬的姿态,肩膀微微内扣,像一只受惊后蜷缩起来的刺猬。偶尔,他的笔尖会因为思路卡顿而停顿,短暂的空白里,他眼角的余光会极其迅速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扫过南書锦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侧影,随即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更加用力地投入到眼前的符号海洋中。
两人之间那不足半米的距离,此刻宛如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没有眼神交汇,没有言语交流,甚至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对方设下的无形结界。昨天那盒被遗弃在桌面、最终被值日生收走的柠檬茶,像一道无声的宣言,宣告了南書锦的态度。而江洐衍笨拙的示好,似乎也被彻底冻结在了这冰河纪里。
夹在中间的令狐未迟,感觉自己像一块被夹在万年寒冰之间的可怜菌子,快要窒息了。
“阿嚏!”
一声响亮的喷嚏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令狐未迟揉着鼻子,手腕上的银镯子随着动作叮当作响。他看看左边冰封的江洐衍,又看看右边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南書锦,以及右边屏障安夏理那写满“别烦我”的后脑勺,一股巨大的无聊和憋闷感油然而生。
他眼珠滴溜溜一转,从鼓鼓囊囊的书包里摸摸索索,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裹。一股奇特的、混合着香料和某种山野气息的味道瞬间在四人小范围内弥漫开来。
“書锦兄!阿衍!”令狐未迟压低声音,但难掩兴奋,献宝似的把油纸包往中间推了推,“看我带了什么好东西!我阿嬷秘制的菌子辣条!独家配方,外面绝对买不到!提神醒脑,专治各种不开心!来来来,尝尝!保证让你们忘记烦恼!”他一边说,一边热情地试图撕开油纸包。
那浓郁的、带着强烈刺激性的气味,像一颗炸弹投入了冰封的湖面。
南書锦的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他极其厌恶这种浓烈且不受控的气味干扰,尤其是在他需要高度专注的时候。这股味道粗暴地穿透了他精心维持的屏障,像无数只小虫在啃噬他的神经。他猛地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如同两道冰锥,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警告,直射向令狐未迟。
江洐衍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味呛得轻咳了一声,他下意识地用手背捂了下鼻子,眉头微蹙,演算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有些茫然又有些不适地看向那包散发着“危险”气息的菌子辣条。他本就敏感,这味道对他而言过于刺激。
就连一直专注看书的安夏理,也终于被这股“生化武器”逼得抬起了头。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精准地落在令狐未迟和他手中的油纸包上,薄唇抿成一条冷酷的直线。他无声地掏出了一小瓶便携装的免洗消毒液,用力地挤在手上揉搓起来,仿佛空气中已经布满了可怕的菌子孢子。
“令、狐、未、迟。”南書锦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淬着冰碴,“把你的‘生化武器’,立刻、马上、给我收起来。否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令狐未迟宝贝的银镯子,“我不介意帮你把它和你的镯子一起‘无害化处理’掉。” 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令狐未迟被南書锦那从未有过的冰冷眼神冻得一哆嗦,手里的油纸包差点掉地上。他委屈巴巴地看向江洐衍,试图寻找一丝认同或支持。
江洐衍接触到他的目光,却像是被灼伤一般迅速低下头,重新握紧了笔,仿佛那本物理书才是他唯一的救赎,根本不敢接茬。
“啧。”安夏理发出一声清晰的、充满鄙夷的咂舌声。他一边继续用力搓着手,用毫无起伏的语调为令狐未迟陈述道:“已知:1. 封闭空间内释放高浓度刺激性气味物质属于公害行为;2. 不明来源的菌类制品存在高度致幻及食物中毒风险;3. 智商低于80的生物体会试图在绝对零度环境下点燃火柴取暖。结论:建议直接物理隔离并喷洒次氯酸钠溶液。”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令狐未迟,仿佛在看一个行走的污染源。
令狐未迟:“……”
他感觉自己遭到了三重暴击!南書锦的死亡凝视!江洐衍的沉默回避!安夏理的毒舌暴击!连他心爱的菌子辣条都被形容成了生化武器和智商检测器!
巨大的委屈和“被全世界嫌弃”的悲愤感瞬间淹没了令狐未迟。他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蔫蔫地、飞快地把那包惹祸的菌子辣条塞回书包最底层,整个人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双写满了“宝宝委屈但宝宝不说”的、湿漉漉的大眼睛,还有手腕上那只仿佛也失去了光泽的银镯子。
四人长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是这次的寂静里,除了原有的冰冷,还多了一丝令狐未迟散发出的、浓得化不开的怨念和委屈。南書锦满意地重新投入题海。江洐衍也松了口气,继续他的演算,只是笔尖似乎更用力了些。安夏理则拿出湿巾,开始一丝不苟地擦拭刚刚被令狐未迟气息“污染”过的桌面区域。
午休时间。
被严重“嫌弃”的令狐未迟,那颗菌子般顽强且有点粘人的心,迫切需要一点安慰。他像只被雨淋湿的大狗,耷拉着脑袋,蹭到了安夏理的座位旁——安夏理正戴着耳机,用镊子夹着酒精棉片,无比专注地擦拭着他那副银边眼镜的每一个细小缝隙,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净化仪式。
“夏理同学……”令狐未迟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可怜兮兮的,“他们都欺负我……连阿衍都不理我……我是不是真的很讨人厌啊?”
安夏理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用镊子夹起一片新的酒精棉片,精准地覆盖在眼镜鼻托的位置,淡淡开口:“基于你过去24小时内的行为样本分析:1. 在低气压环境中制造高分贝噪音,频率达17次/小时;2. 试图投喂不明菌类毒素;3. 肢体接触未获授权次数超过安全阈值。结论:你的‘讨人厌’指数已突破正常值上限,建议进行自我隔离,防止社交污染扩散。”
令狐未迟:“……” 这安慰比不安慰还扎心!
“可是……我只是想活跃下气氛嘛!”令狐未迟试图辩解,“你看書锦兄和阿衍,他俩那样多难受!我都快被冻成菌子干了!”
“活跃气氛?”安夏理终于放下了镊子和眼镜,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放回特制的眼镜盒里。他转过头,正面看向令狐未迟,镜片后的眼神冷静得像在观察显微镜下的切片,“你的行为逻辑类似于在重症监护室里放鞭炮庆祝新年。结果只有两个:病人被送走,或者你被送走。”他顿了顿,补充道,“鉴于目前情况,后者的概率是99.9%。”
令狐未迟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瞪大眼睛,用眼神控诉安夏理的无情。
安夏理似乎觉得打击力度还不够,他慢条斯理地从抽屉里拿出他那瓶标志性的75%酒精免洗消毒液,对着令狐未迟刚才趴过的桌面区域,明明离他自己还有半米远,结果还“噗呲噗呲”喷了好几下,然后用干净的纸巾仔细擦拭。
“另外,”他一边擦,一边用毫无波澜的语调继续补刀,“关于‘被冻成菌子干’的问题。真菌在低温干燥环境下会进入休眠状态,代谢停止。这是一种高效节能的生存策略。建议你学习并保持。” 言下之意:闭嘴,冬眠去。
令狐未迟彻底蔫了。他感觉自己的心被安夏理用消毒液洗了一遍,然后丢进了速冻层。他哀怨地看了一眼这个冷酷无情的洁癖同桌,又看了看远处那对依旧处于冰封状态、散发着生人勿进气场的“衍锦”组合,一股“众人皆醉我独醒,众人皆醒我独菌”的悲凉感油然而生。
他默默地回到自己座位,从书包里摸出一包……黄瓜味薯片。这是他早上看到江洐衍课桌里也有一包同款,鬼使神差买来的。他撕开包装,“咔嚓咔嚓”地用力嚼了起来,化悲愤为食欲,把薯片想象成安夏理那张毒舌的嘴。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南書锦沉浸在复杂的微积分世界里,思路如泉涌。他需要一张新的草稿纸。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拿放在桌角的那本厚厚的习题册——那是他常用的演算本之一。
手指触碰到书脊的瞬间,他动作猛地一僵。
这不是他那本。
这本习题册的封面是深蓝色的,印着《物理竞赛真题精析与压轴题突破(最新版)》。崭新的封面边缘,有一个清晰的、带着泥污的脚印。正是昨天被他愤怒之下踩过的那一本!江洐衍送给他的“谢礼”,也是昨晚冲突的导火索!
它怎么会在这里?在他的桌角?还被压在他的一摞书下面?
南書锦下意识地看向左边。
江洐衍依旧低着头,专注地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南書锦的停顿。只是,南書锦敏锐地注意到,江洐衍握着笔的手指,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笔尖在纸上划动的速度也似乎慢了下来,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紧张。
南書锦的目光落回那本习题册上。脚印依旧刺眼,但书角似乎被小心地整理过,试图抚平被踩皱的痕迹。封面上溅到的一点水渍(可能是昨天摔在地上沾到的),也被人用纸巾轻轻吸干过,留下一点淡淡的、不易察觉的纸纹褶皱。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再次涌上南書锦的心头。烦躁?不,这次似乎没那么强烈。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别扭和一丝……极其微弱的触动。这个江洐衍,到底在想什么?把被踩脏的习题册又偷偷放回来?是无声的坚持?还是笨拙的提醒?
他盯着那本习题册,手指在书脊上停留了几秒。最终,他没有像对待那盒柠檬茶一样置之不理,但也没有翻开它。他只是用一种近乎漠然的态度,将它从桌角拿起,放到了自己和安夏理座位之间的缝隙——那个被他划定为“绝对中立缓冲区”的地带。仿佛它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需要被暂时搁置的物品。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拿起笔,继续投入题海。只是这一次,他眼角的余光,似乎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那本被放置在“缓冲区”的、带着脚印的深蓝色习题册。
而在他视线不及的另一边,当南書锦拿起习题册又放下时,江洐衍一直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放松了一丝。他依旧没有抬头,只是悄悄地从自己的笔袋里,拿出了一小卷透明的胶带,藏在手心。等到南書锦再次专注于书本时,他才极其小心地、动作轻微地,将那本被放置在“缓冲区”的习题册,一点一点地拖回到靠近自己这边的桌角。然后,他低着头,用身体做掩护,拿出胶带,开始极其专注地、一点一点地,粘补习题册封面边缘那道被踩裂的细小缝隙。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修复一件易碎的珍宝。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江洐衍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也照在那本被细心粘补的习题册上,深蓝色的封面,那道刺眼的脚印旁,新粘上的透明胶带,正折射着微弱却固执的光芒。
冰河纪仍在继续,但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一点极其微小的修补,正在笨拙而沉默地进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