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未满》菁钰江笙

3、冰河纪

　　佳伶中学高二（3）班的清晨，被一种微妙而冰冷的氛围笼罩着。窗外的阳光明媚，鸟鸣清脆，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南書锦像一座移动的冰山，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他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秋季校服外套配夏季校服，拉链一丝不苟，镜片后的眼神沉静无波。他目不斜视地走向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拿出书本，动作流畅而精准，仿佛设定好的程序。

　　他的座位旁，江洐衍已经在了。少年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部分神情，正专注地看着摊开的物理习题集，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穿着夏季校服，熨帖平整，那件象征性的秋季校服外套依旧系在腰间，只是结打得似乎比平时更紧了些。

　　两人之间相隔不过几十厘米，空气却像是被冻结了。没有眼神交流，没有言语，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刻意错开。南書锦坐下时带起的微弱气流，似乎让江洐衍握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南書锦翻开自己的《高等数学》，目光落在复杂的公式上，却感觉那些符号像扭曲的冰棱，散发着寒意。

　　一条看不见的“三八线”，在摔门巨响的余韵中，横亘在了两张并排的课桌之间。重组家庭的尴尬，昨晚爆发的冲突，像一层厚厚的冰霜，覆盖了昨天下午那场暴雨中短暂的、带着潮湿暖意的交集。

　　南書粵叼着袋装柠檬味酸奶溜进教室，一眼就捕捉到了这令人窒息的气场。她撇撇嘴，凑到已经坐好的菏霁秋旁边，压低声音：“完了完了，这俩还在冰河纪呢！你看我哥那脸，能冻死企鹅！洐衍哥也好不到哪儿去，刷题刷得都快冒烟了，一看就是在掩饰尴尬！”

　　菏霁秋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那对沉默的同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机相册里昨天偷拍的“衍锦”雨中同行图，小声回应：“嗯，气氛确实……很凝重。昨天那本习题册，真成导火索了？”

　　“可不嘛！”南書粵吸溜完最后一口酸奶，把袋子捏成一团，精准地投入后排的垃圾桶，“我哥那脾气，犟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洐衍哥也是，想和好都不知道怎么开口，只会闷头刷题。愁死我了！”

　　就在这低气压持续蔓延时，一个自带BGM的身影风风火火地冲进了教室。

　　“哈喽啊各位！新的一天，新的菌子……哦不，新的知识！”伴随着一阵清脆悦耳的银铃声，一个身材高挑、笑容灿烂得像夏日烈阳的少年蹦到了南書锦桌前。他穿着秋季校服，但拉链大大咧咧地敞开着，露出里面印着奇怪生物图案的T恤。浓密的黑发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旺盛的好奇心。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腕上戴着的那个古朴精致的苗族银饰手镯，随着他的动作叮当作响。

　　这正是南書锦的同桌兼“损友”，来自苗岭的活泼少年——令狐未迟。

　　“書锦兄！早啊！昨晚梦见解出黎曼猜想了没？”令狐未迟一屁股坐在南書锦旁边的空位上（他坐在南書锦另一侧，与江洐衍隔着一个南書锦），动作大得带起一阵风，差点把南書锦摊开的书页吹乱。他习惯性地把胳膊搭在南書锦肩膀上，凑近了神秘兮兮地说：“我跟你说，我老家那边新发现了一种超好吃的菌子！等我放假回去，给你带点尝尝鲜？保证鲜掉眉毛！比刷题有意思多了！”

　　南書锦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他极其轻微但不容置疑地往旁边挪了挪，避开了令狐未迟的胳膊，眉头已经蹙了起来，太阳穴隐隐跳动。他讨厌这种没有边界感的肢体接触，尤其是在他心情极度不佳的时候。令狐未迟身上那种过于蓬勃的生命力和聒噪，此刻像无数根针扎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离我远点。”南書锦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目光依旧钉在书本上，“还有，我对你的菌子没兴趣。”

　　“哎呀，别这么冷淡嘛！”令狐未迟完全没被冻住，笑嘻嘻地收回胳膊，又转向另一边的江洐衍，“嗨，新同学！江洐衍对吧？我叫令狐未迟！以后就是前后桌了！听说你物理超神？以后小弟有不懂的，还请大神多多指教啊！”他热情地伸出手。

　　江洐衍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无措。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神带着一丝茫然和紧张，看着伸到面前的手，犹豫了一下，才慢半拍地、极其轻微地握了一下指尖，声音低低地：“……你好。” 随即又迅速低下头，仿佛眼前的习题集是唯一的避难所。

　　令狐未迟也不在意，收回手，又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指着江洐衍腰间系着的校服外套：“哇，你这系法很酷啊！跟書锦兄的‘老干部裹粽子’风格完全不一样！有品位！” 他一边说，一边还想去碰碰那个结。

　　南書锦终于忍无可忍，猛地合上书，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他转过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射向令狐未迟，带着明显的警告：“令狐未迟，你很闲？”

　　“呃……”令狐未迟终于感受到那股实质性的低气压，讪讪地缩回手，摸了摸鼻子，“不闲不闲，马上刷题！刷题！” 他嘴上说着，身体却像装了弹簧一样坐不住，一会儿摆弄一下银手镯，一会儿又凑近南書锦小声嘀咕：“書锦兄，你觉不觉得新同学有点……像惊蛰？就你家那只高冷的灰猫？感觉靠近点都会被挠……”

　　南書锦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头顶，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跟令狐未迟生气，只会让自己更头疼。他重新翻开书，用最大的意志力屏蔽掉身边这个像菌子一样充满活力（且可能有点毒）的话痨。

　　课间休息。南書锦以去老师办公室问问题为由，迅速逃离了令狐未迟的“魔音灌耳”和那令人窒息的同桌低气压。

　　南書粵和菏霁秋立刻抓住机会，脑袋凑在一起，在南書粵的课桌上展开了秘密会议。

　　“霁秋，情况紧急！我们必须采取行动！”南書粵表情严肃，用手指在桌面上画着无形的作战图，“我哥和洐衍哥这样下去不行！你看他们，明明就坐在一起，中间却像隔了条银河！这怎么能行？我们‘衍锦’CP的大业不能胎死腹中啊！”

　　菏霁秋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智慧（八卦）的光芒：“嗯，矛盾点在于昨晚的爆发和那本被‘遗弃’的习题册。南書锦觉得被侵犯了领地，江洐衍则因为示好被粗暴拒绝而感到受伤和退缩。突破口……”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还得在江洐衍身上。他看起来更想缓和关系，只是……方法太笨。”

　　“没错！笨得让人着急！”南書粵一拍桌子，“只会刷题有什么用！难道指望用微积分公式道歉吗？我们需要给他一点‘助攻’！”

　　“助攻？”菏霁秋眼睛一亮，“比如？”

　　“比如……”南書粵眼珠一转，露出狡黠的笑容，“我哥不是喜欢吃面吗？而且最喜欢学校后门张记面馆的清汤牛肉面！洐衍哥不是想表达谢意吗？送习题册太硬核，送碗面总行吧？温暖又实在！”

　　菏霁秋想了想，有些顾虑：“直接送？南書锦那个别扭性子，会不会觉得是施舍或者更生气？”

　　“所以不能直接送！”南書粵胸有成竹，“我们可以这样：霁秋，你中午不是要去学生会开会吗？正好路过张记。你‘不小心’多买一碗，然后‘顺路’让洐衍哥帮忙带给我哥，就说……就说我让他带的！我哥总不会跟自己亲妹妹发脾气吧？洐衍哥只是当个‘外卖小哥’，压力也小点。等面送到了，我再适时出现，解释一下，这不就顺理成章搭上话了？”

　　菏霁秋被这个计划说服了：“可行！制造一个‘非刻意’的接触机会，既给了江洐衍台阶，又不会太刺激南書锦。書粵，你真是个小天才！”

　　“嘿嘿，那是！”南書粵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为了我嗑的CP，这点智慧还是有的！这叫‘面条外交’！温暖又管饱！”

　　两人正为自己的绝妙计划兴奋不已，教室门口突然传来学委的声音：“大家安静一下！李老师通知，省级物理和数学竞赛校内选拔组队开始了！要求两人一组，自由组合，优势互补！报名表下午放学前交！有意向的同学抓紧时间找队友！”

　　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湖面。教室里立刻响起嗡嗡的讨论声。南書粵和菏霁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更亮的光芒！

　　“机会！”南書粵激动地抓住菏霁秋的手，“天赐良机啊霁秋！物理数学！这不就是为他们俩量身定做的吗？一个物理大神，一个数学天才！让他们组队！一起刷题，一起奋斗，朝夕相处，患难与共……啊啊啊！这不比送面条强一万倍？！”

　　菏霁秋也兴奋起来：“对！竞赛组队是正事！名正言顺！而且为了团队荣誉，他们必须沟通！必须合作！这简直是破冰的绝佳催化剂！”

　　两人仿佛已经看到了“衍锦”CP在竞赛中并肩作战、火花四溅的美好画面。

　　午休铃声响起。

　　南書锦为了避开人群和令狐未迟的纠缠，特意晚了几分钟才离开教室。当他走到自己座位旁准备拿饭卡时，脚步却顿住了。

　　他的桌面上，静静地躺着一盒柠檬茶。不是冰镇的，是常温的。包装完好，瓶身上甚至还凝结着一点从冰箱拿出来后遇到室温形成的小水珠。柠檬茶的旁边，放着一小包独立包装的柠檬味软糖。

　　没有署名，没有纸条。

　　但南書锦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旁边那个空着的座位——江洐衍已经不在教室了。他的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那本厚厚的物理习题集合拢放在一角。

　　南書锦站在原地，看着那盒柠檬茶和那包软糖。他记得昨天在自动贩卖机前，江洐衍塞给他柠檬茶时冰凉的手指和低垂的眼。他也记得南書粵昨天叼着的柠檬棒棒糖，还有她总爱买的柠檬味零食。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是烦躁？是抗拒？还是……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被他自己忽略的……触动？

　　这个“新哥哥”，示好的方式笨拙得可笑。昨天是硬邦邦的竞赛书，今天是妹妹喜欢的零食饮料。他是不是以为，投其所好（即使投的是南書粵的所好）就能弥补什么？或者，他只是单纯地、又一次地，想表达他那份干涩的谢意？

　　南書锦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他想起昨晚自己摔门时的决绝，想起母亲受伤的眼神，想起江洐衍瞬间惨白的脸。一股莫名的烦闷感再次攫住了他。

　　他最终没有碰那盒柠檬茶和软糖。只是像没看见一样，拿起饭卡，面无表情地走出了教室。那盒象征着笨拙善意的柠檬茶，就这么孤零零地留在桌面上，像一份未被拆封的礼物，也像一道凝固在冰面上的裂痕，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消融。

　　而教室后门，江洐衍其实并没有走远。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微微侧着头，视线透过门缝，正好能看到南書锦桌面的角落。当看到南書锦最终没有带走那盒柠檬茶时，他镜片后的眸光黯淡下去，默默地转过身，独自走向了人声鼎沸的食堂方向。系在腰间的校服外套，被穿过走廊的风吹得轻轻晃动。

　　冰河纪，似乎比预想的还要漫长。但腐女作战室的“面条外交”和“竞赛组队”计划，已然在暗地里悄然启动。雨季的阴云尚未散去，但阳光，总在努力寻找着穿透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