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未满》菁钰江笙

22、主动坐标

　　宁江冬日的破晓，天色灰白，寒意刺骨。江洐衍的生物钟让他在六点准时醒来。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靠在床头，拿起枕边的手机。屏幕冷光映亮他尚带睡意的脸，但眼神却比以往多了几分清明和坚定。

　　他点开那个沉寂的聊天窗口，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他转发流感报告后石沉大海的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他没有再发送关于天气或健康的常规问候，而是敲下了一行字：
　　【你上次提到的那个非平衡态统计模型，我尝试用路径积分方法重新推导了关键步骤，推导过程和结果截图发你邮箱了。另外，首都那边干冷，记得用加湿器。】

　　消息发送成功。没有期待立刻回复，他放下手机，利落地起身洗漱。镜子里，少年清瘦的下颌线似乎比之前更清晰了些，眼神里少了些彷徨，多了些沉静的力量。他知道，等待和被动接收信息，不是他想要的模式。他需要更主动地建立连接，用他们都能理解的方式——学术探讨，包裹着笨拙却真实的关心。

　　上午，当他结束一轮复习，再次查看手机时，发现南書锦在两小时前回复了。依旧简洁：
　　【推导无误。路径积分在此处确实更直观。加湿器已备。】

　　没有多余的话，但江洐衍的嘴角却微微勾起。这是一种确认，对他能力的确认，也是对他关心的默认。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接受指导和帮助的“队友”，他开始主动输出自己的思考，甚至尝试去“照顾”那个远在北方、看似无所不能的人。这种角色的微妙转换，让他心底滋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和力量感。

　　“宇宙无敌美少女茶话会（7）”群里，关于机场拥抱和后续发展的讨论热度依旧未减。偶尔会有过于夸张的脑补和玩笑。

　　这天，有人开玩笑地@江洐衍，问是不是每天都要和“锦哥”视频通话以解相思之苦。

　　江洐衍看着屏幕，没有像以往那样无视或者窘迫。他平静地打字回复：
　　【我们在讨论课题。保持联系不等于时刻连线，效率优先。】

　　语气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瞬间将那些过于粉红色的泡泡拉回了现实地面。他没有否认“联系”，但清晰地划出了界限，强调了他们之间更核心的纽带——共同的追求和理性的效率。

　　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南書粵跳出来打圆场：“就是就是！我哥和阿衍哥那是高端学术交流！你们别瞎起哄！”
　　菏霁秋也附和：“尊重个人空间和相处模式。”
　　安稚闲难得冒泡：【+1】

　　江洐衍放下手机，没有再多解释。他意识到，他需要主动去定义和维护他们之间的关系，而不是任由外界猜测和贴标签。这种主动的“边界管理”，让他感觉对自己、对这段关系都拥有了更多的掌控力。

　　南書锦偶尔会发来一些首都理工大学实验室的前沿研究摘要或者复杂的数学问题，美其名曰“拓展视野”、“保持思维活跃”。以前，江洐衍大多是认真研究，然后请教或讨论。

　　这次，南書锦发来了一道涉及量子信息与广义相对论交叉领域的难题，附言：【有点意思，可看。】

　　江洐衍花了整整两个晚上，查阅了大量资料，甚至动用了□□权限访问了部分受限数据库。他不仅理解了问题，还发现南書锦提供的思路中一个极其隐蔽的假设漏洞，并提出了一个更具普适性的修正方案。

　　他没有立刻回复邮件，而是将整个思考过程、漏洞分析、修正方案以及相关的参考文献，整理成了一份逻辑清晰、论证严谨的报告，格式完全模仿南書锦平时发给他的风格。在邮件正文，他写道：
　　【关于你发来的问题，经过分析，原思路在【附件1】第3节第2个假设处存在局限性（具体分析见附件2）。我提出了一个修正方案（附件3），并补充了相关背景文献（附件4）。你看一下是否有问题。】

　　邮件发送出去的那一刻，江洐衍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这不再是单方面的请教或接收，而是一次平等的、甚至略带挑战意味的“反向输出”。他在用南書锦最熟悉、最欣赏的方式，展示自己的成长和力量。

　　几个小时后，他收到了回复。南書锦的邮件前所未有的……长了一点。
　　【分析准确。漏洞定位精确。修正方案具有启发性，已转发实验室师兄参考。做得不错。】

　　没有过多的赞美，但“做得不错”这四个字从南書锦口中说出，已是极高的评价。更重要的是，“已转发实验室师兄参考”这个举动，意味着江洐衍的思考成果，获得了更专业领域的初步认可。

　　江洐衍看着屏幕，心脏有力地跳动着。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庇护、被指导的“弟弟”，他正在用自己的专业能力和主动进取，一步步缩小着距离带来的差距，甚至在某些方面，开始展现出足以与对方并肩、乃至引发对方重视的潜力。

　　元旦前夕，宁江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冬雨，潮湿阴冷。家里只有江洐衍和林晚、江明远一起吃晚饭，气氛温馨却难免有些冷清。南書粵被菏霁秋拉去参加跨年派对，令狐未迟和安夏理也各有安排。

　　临近零点，窗外隐约传来远处广场倒计时的喧嚣声。江洐衍坐在书房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散发着幽蓝的光。他看着屏幕上与南書锦的聊天窗口，上一次对话还是关于那个难题的讨论。

　　他知道南書锦对这类形式主义的节日从不感冒。往年的跨年，他多半也是在书桌前度过。

　　倒计时的声音透过雨声隐隐传来：“十、九、八……”

　　江洐衍深吸一口气，在倒计时数到“三”的时候，主动拨通了南書锦的视频通话请求。

　　铃声持续响着，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江洐衍的心跳有些快，但他没有退缩。

　　就在倒计时即将结束的瞬间，通话被接通了。

　　屏幕亮起，出现了南書锦的脸。他似乎也是在宿舍书桌前，穿着简单的家居服，背景是整齐的书架和一台运行着代码的显示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丝被打扰工作的询问。

　　与此同时，窗外宁江广场的方向，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和烟花升空的隐约嗡鸣——零点到了。

　　“新年快乐。”江洐衍看着屏幕里的南書锦，率先开口，声音在雨声和遥远的欢呼声中显得异常清晰和稳定。

　　南書锦似乎愣了一下，视线从屏幕上的代码移开，完全聚焦到江洐衍脸上。他透过镜头，看着江洐衍在屏幕微光下显得格外认真的眼神，沉默了两秒，才回应道：“新年快乐。”

　　没有问他为什么打来，没有质疑这通电话的必要性。

　　“我在看之前你推荐的那篇关于时空量子的综述，”江洐衍继续说着，语气自然，仿佛这不是一场跨年仪式，而是一次寻常的学术交流，“有几个概念关联没太理顺，想听听你的看法。”

　　他没有给南書锦拒绝的机会，直接切入了他们之间最熟悉、最舒适的领域。但同时，在这个特殊的时间点，主动发起这场交流，其意义早已超越了学术本身。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我在想你，我用我们的方式，在连接你。

　　南書锦看着他，镜片后的眸光微动。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你说。”

　　窗外的雨声淅沥，远处的欢呼声渐歇。屏幕两端，两个空间，被一根主动拨出的视频连线锚定在一起。江洐衍清晰地感觉到，主导权正在悄然转移。他不再仅仅是那个追逐光的人，他也开始尝试着，去成为能够发出信号、稳定连接的另一个坐标原点。成长，有时就发生在一次主动的问候、一次边界的维护、一次反向的挑战，以及一次在正确时间点，勇敢拨出的视频通话里。

作者有话说

　　内容正在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