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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冬日启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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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江的冬日来得悄无声息,却又迅疾凛冽。几场寒雨过后,街边梧桐和银杏的叶子便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直指灰白色的天空。寒风卷着湿气,穿透衣衫,带来刺骨的冷意。
南書锦出发去首都参加冬令营的日子,定在十二月底。家里提前几天就开始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忙碌和离愁。林晚仔细地为南書锦整理行李,厚厚的羽绒服、围巾、手套,还有她特意准备的、据说能抵御北方干冷的护肤霜,事无巨细。江明远则反复检查着机票信息、接送安排,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与不舍。
南書锦自己反倒是最平静的那个。他依旧按部就班地看书、查阅资料,只是将学习重点从高中数学彻底转向了大学先修内容。他的行李箱放在房间角落,收拾得整齐利落,像他这个人一样,条理清晰,没有一丝冗余。惊蛰似乎感知到了什么,近来格外黏他,时常跳进行李箱里窝着,被抱出来后又固执地跳回去,金色的瞳孔里带着不解和依恋。
南書粵的情绪则明显低落许多,连最爱的柠檬味零食都提不起兴趣。她抱着初夏窝在客厅沙发里,看着哥哥房间的方向,小声对来家里陪她的菏霁秋嘟囔:“霁秋,我哥这一走,家里得多冷清啊……阿衍哥也更闷了。” 菏霁秋推了推眼镜,拍拍她的肩膀,目光也带着些许怅然。
江洐衍变得异常沉默。他依旧去学校,依旧刷题,但眼神时常放空,落在窗外萧索的冬景上。保送后的高三生活对他而言,更像是一种等待。等待南書锦离开,等待自己的校测,等待那个注定不同的未来。他不再主动去书房,常常一个人待在房间,对着那本写满云端密钥和未来方向的《理论物理中的数学方法》发呆。左手掌心的疤痕在干燥的冬季更加显眼,像一道刻在皮肤上的印记。
两人之间的交流变得极少。餐桌上,除了林晚和江明远的叮嘱,便是长久的沉默。南書锦依旧会将菜推到江洐衍面前,江洐衍也会默默接过,但那种自然而然的默契,仿佛被冬日冻结了。
出发前一晚,林晚做了一大桌菜,其中自然少不了南書锦最爱的清汤蹄花。汤炖得奶白浓郁,蹄花软烂,热气腾腾。令狐未迟和安夏理也被林晚热情地邀请过来,算是为南書锦饯行。
“書锦兄!去了首都,记得给兄弟们寄点特产!听说那边的冰糖葫芦和烤鸭贼拉好吃!”令狐未迟咋咋呼呼,试图活跃气氛,手腕上的银镯子叮当作响。
安夏理面无表情地递过去一张酒精湿巾:“已知:1. 跨省邮寄食物存在变质风险;2. 冰糖葫芦糖分过高不利于健康;3. 烤鸭油脂含量超标。结论:少吃,保重。” 他嘴上毒舌,却也默默地将一盘南書锦喜欢的清炒时蔬往他那边推了推。
南書粵没什么胃口,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眼圈有点红。菏霁秋在一旁小声安慰着她。
“書锦,到了那边,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北方冷,不比我们宁江湿冷,干冷更要命,记得多喝水,出门戴好帽子围巾。”林晚一边给南書锦夹菜,一边絮絮叨叨地嘱咐。
“嗯。知道。”南書锦应着,低头喝汤,看不出情绪。
“爸都安排好了,机场有人接,学校宿舍也联系妥了。冬令营期间有什么事,随时给家里打电话。”江明远也说道,语气故作轻松。
“嗯。”
江洐衍埋头吃着饭,味同嚼蜡。蹄花的鲜美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魔力。他听着众人的叮嘱和玩笑,心里堵得难受。他有千言万语想说,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时间一点点逼近分别的时刻。
饭后,南書锦回房做最后的整理。江洐衍在客厅踌躇了很久,最终鼓足勇气,走到南書锦房门口。门虚掩着,他能看到南書锦正背对着门口,将几本书仔细地放进背包侧袋。
他手里捏着一张折叠起来的便签纸,上面写满了字——是他这几天反复斟酌写下的,关于一些物理问题的思考,以及……一些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笨拙的关心和祝福。他想在临走前交给南書锦。
他抬起手,想敲门。
就在这时,南書锦似乎整理完了,转过身。目光透过门缝,与江洐衍的视线撞个正着。
江洐衍的心猛地一跳,手僵在半空,那张便签纸像烫手山芋般被他紧紧攥在手心。
南書锦看着他,目光平静,似乎对他的出现并不意外。他走过来,拉开房门。
“有事?”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
“……没、没什么。”江洐衍下意识地将拿着便签纸的手藏到身后,脸颊发烫,“就……看看你收拾好没有。”
南書锦的目光在他藏到身后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差不多了。”他侧身让开一点空间。
江洐衍慌乱地摇摇头:“不、不用了!你办事……肯定有效率。”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转身冲回了自己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江洐衍大口喘着气,手里那张被汗水微微浸湿的便签纸,终究没有送出去。他沮丧地闭上眼,觉得自己笨拙又可笑。
去机场那天,天色阴沉,寒风凛冽。一家人,连同令狐未迟、安夏理、菏霁秋都来送行。办理登机手续,托运行李,一切都有条不紊。南書锦穿着厚羽绒服,围着灰色的围巾,只露出冷静的眉眼和镜片,显得更加挺拔疏离。
“哥!到了别忘了视频!记得给我看看首都的雪!”南書粵扑上去用力抱了南書锦一下,声音带着哭腔。
“書锦兄!苟富贵勿相忘!”令狐未迟搞怪地抱拳。
安夏理推了推眼镜,言简意赅:“保持联系。注意流感病毒高发期。”
菏霁秋也轻声说:“書锦哥,一路顺风。”
南書锦一一回应,语气平静。
安检口前,是最后的告别。
林晚和江明远又叮嘱了几句,声音哽咽。
南書锦最后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的江洐衍。
江洐衍低着头,看着光洁如镜的地板,手指在口袋里紧紧攥着那张始终没送出去的便签纸,指尖冰凉。他能感受到南書锦的目光,却鼓不起勇气抬头。
“我走了。”南書锦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江洐衍猛地抬起头!撞进南書锦深邃平静的目光里。那一刻,周围嘈杂的人声、亲友的告别声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彼此的对视和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千言万语在喉咙里翻滚,最终只化作干涩的三个字:“……一路顺风。”
南書锦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他上前一步,张开手臂,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拥抱了一下江洐衍!
这个拥抱短暂而克制,隔着厚厚的羽绒服,几乎感受不到对方的体温。但那一瞬间,江洐衍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南書锦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气息混合着冬日的冷冽,清晰地钻入他的鼻腔,烙印在他的记忆里。
南書粵惊讶地捂住了嘴,菏霁秋眼睛一亮,令狐未迟瞪大了眼睛,连安夏理都挑了挑眉。
下一秒,南書锦已经松开了他,后退一步,仿佛刚才那个拥抱只是一个寻常的告别礼节。他的表情依旧平静无波,只是镜片后的眸光,似乎比平时更深了些。
“□□的账号和初始密码,发你邮箱了。”南書锦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像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公事,“保持联系。”
说完,他不再停留,干脆利落地转身,拉起登机箱,走向安检通道,背影挺拔决绝,没有回头。
江洐衍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那个短暂的拥抱带来的触感还残留在肩头,冰冷又滚烫。耳边回荡着南書锦最后那句话——“保持联系”。
直到南書锦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安检通道尽头,江洐衍才缓缓回过神。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拿出那张被攥得皱巴巴的便签纸,展开看了看,然后慢慢地将纸条撕碎,扔进一旁的垃圾桶。有些话,或许已经不需要再用文字传递了。
他抬起头,望向南書锦消失的方向。寒风依旧凛冽,但他的心,却因为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和那句“保持联系”,而奇异地安定下来。
南書粵蹭到他身边,眼睛还红红的,却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用手肘碰了碰他,低声道:“阿衍哥,可以啊……”
令狐未迟也凑过来,挤眉弄眼:“啧啧,兄弟情深,感人肺腑!”
安夏理淡淡开口:“已知:拥抱能促进催产素分泌,缓解分离焦虑。结论:行为符合生物学原理。”
菏霁秋看着江洐衍微红的耳根,抿嘴轻笑。
江洐衍被他们说得脸颊发烫,却没有反驳。冬日已然启程,分离就在眼前,但有些东西,在亲友们的见证下,似乎变得更加清晰而坚定。他拿出手机,点开邮箱,果然看到一封新邮件,来自南書锦。标题只有两个字:【权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