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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名单波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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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清晨,深秋的寒意已悄然渗入空气。佳伶中学公告栏前,比往日更加人潮涌动,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鲜红的保送推荐名单公示,如同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所有高三学生的目光,也牵动着无数家庭的神经。
令狐未迟凭借身高优势,第一个挤到最前面,银镯子都顾不上响,目光急切地扫视着名单。安夏理站在外围,推了推眼镜,表情看似平静,但微微抿紧的嘴唇泄露了一丝紧张。南書粵拉着菏霁秋,手心都是汗。
南書锦和江洐衍站在稍远的人群边缘。南書锦依旧是一身熨帖的秋季校服,面色沉静如水,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投向那片鲜红,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既定程序的结果。江洐衍站在他身侧,呼吸却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左手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掌心那块疤痕微微发烫。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快速的搏动声。
很快,他就在“宁江师范大学”和“首都理工大学”的下方,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南書锦 –首都理工大学 –应用数学(基地班)” “江洐衍 –宁江师范大学 –物理科学与工程(强基计划)”
两个名字,两所顶尖学府,两个不同的城市,隔着几行其他名字,清晰地印在鲜红的榜单上。
预料之中的结果。以他们的竞赛成绩和综合排名,获得保送资格是必然。但真正看到白纸黑字(红纸黑字)地印出来,确认了那早就心知肚明的分离方向,江洐衍的心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一股冰冷的失落和空茫瞬间席卷而来。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南書锦。
南書锦的目光也刚从榜单上收回。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镜片后的眸光似乎比平时更加深邃难测,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底下是平静还是暗流。他察觉到江洐衍的视线,侧过头,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
“走了。”南書锦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看完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通知。他转身,拨开人群,朝着教学楼走去。步伐依旧沉稳,背影挺直。
江洐衍愣在原地,看着南書锦决绝离开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榜单上那两个注定要分隔两地的名字,心里那点微弱的、关于“后续流程搭档配合”的期待,像被针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只剩下冰冷的现实。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喉咙口的哽塞,默默地跟了上去。周围的欢呼、议论、叹息声都仿佛隔了一层膜,变得模糊不清。
保送名单带来的波澜,并未在校园里持续太久,很快就被更紧迫的高考复习浪潮淹没。但对于当事人,尤其是对于江洐衍而言,那纸红榜像一道无形的界碑,清晰地立在了前路上。
书房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U型书桌两端,两人依旧各自忙碌。南書锦开始提前自学大学阶段的数学课程,屏幕上滚动着更复杂的符号和证明。江洐衍则继续刷着高考模拟题,为可能的“强基计划”校测做准备,但效率明显降低,时常对着题目发呆。
空气凝滞,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笔尖偶尔划动纸张的声音,比以往更加沉闷。惊蛰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低气压,不再在两人之间踱步,只是窝在南書锦脚边的软垫上,警惕地竖着耳朵。初夏则不安地在江洐衍腿边蹭来蹭去,试图引起主人的注意。
江洐衍的笔尖又一次停在了一道物理题上。思路卡壳,心烦意乱。他烦躁地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南書锦正专注地看着屏幕,侧脸冷峻,仿佛完全不受外界影响。
“……这道题,”江洐衍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和试探,“边界条件有点模糊,用能量守恒还是动量定理更合适?”
南書锦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住了。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转过头,目光依旧落在屏幕上。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 “自己判断。这是基础题型。效率优先,别浪费时间。”
冰冷的话语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江洐衍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又是效率!除了效率,就没有别的了吗?他们之间,难道只剩下冷冰冰的“效率”两个字?
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怒火猛地冲上头顶,盖过了失落和空茫。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惊蛰被吓得跳了起来,初夏也不安地“喵”了一声。
“效率效率!你就只知道效率!”江洐衍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他很少这样情绪外露,尤其是对南書锦,“保送名单出来了!你要去首都!我要留在宁江!以后……以后可能就……” 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化作一阵酸涩涌上鼻腔。
南書锦终于转过头,看向他。镜片后的目光依旧平静,但仔细看,似乎有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冰面裂开了一道缝隙。他看着江洐衍激动而苍白的脸,看着他微微发红的眼眶,沉默着,没有打断。
“我们……我们不是搭档吗?”江洐衍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竞赛的时候……你说……后续流程……” 他说不下去了,觉得自己像个讨要承诺却被无情拒绝的傻瓜。
南書锦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站起身。他绕过书桌,走到江洐衍面前。两人距离很近,江洐衍能清晰地看到他镜片上自己狼狈的倒影。
“保送,”南書锦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却依旧冷静,“是结果,不是终点。” 他的目光落在江洐衍紧握的拳头上,“首都和宁江,直线距离1641.25公里,飞机约2小时。信息时代,沟通成本无限接近于零。”
江洐衍愣住了,怔怔地看着他。
“至于搭档,”南書锦的视线重新回到江洐衍脸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合作的基础是能力对等,不是地理位置重叠。你的物理直觉和我的数学逻辑,不会因为距离而失效。”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却只是伸出手,不是碰触江洐衍,而是拿起了他桌上那道卡住的物理题,扫了一眼。 “这道题,边界条件模糊是题目陷阱。考察的是模型选择能力。用动量定理更直接,能量守恒会引入不必要的变量。自己再想想。”
说完,他将题目放回江洐衍面前,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戴上了耳机,仿佛刚才那段激烈的情绪和对话从未发生。
江洐衍僵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南書锦的话——距离、成本、能力对等、不会失效……那些冰冷理性的词汇,此刻却像一块块坚硬的基石,奇异地垒砌在他几乎要坍塌的心防上。是啊,他在害怕什么?担心什么?首都和宁江,真的很远吗?他们的“搭档”关系,真的脆弱到不堪一击吗?
一股混杂着羞愧、释然和重新燃起的斗志的情绪慢慢取代了之前的委屈和愤怒。他缓缓坐回椅子上,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目光聚焦在那道物理题上。这一次,思路清晰了许多。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键盘敲击声和笔尖沙沙声重新响起,却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名为“笃定”的韵律。惊蛰重新卧回软垫,尾巴尖轻轻摆动。初夏也安心地趴了回去。
周末,林晚为了缓和家里有些低沉的气氛,特意买了一笼宁江著名的“刘记”蟹黄汤包。薄如蝉翼的面皮,包裹着滚烫鲜美的汤汁和蟹黄,是秋日里难得的奢侈美味。
餐桌上,热气腾腾。南書锦动作娴熟地用筷子夹起一个汤包,先轻轻咬破一点皮,吸掉里面鲜美的汤汁,然后再蘸上姜丝醋,送入口中。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优雅得体。
江洐衍学着他的样子,却有些笨拙,汤汁差点漏出来。南書锦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将醋碟往他那边推了推。
“保送的事情定了,后面还有些手续要办。”林晚一边给两人夹包子,一边说着,“書锦的学校需要提前去参加一个冬令营,算是预科适应。洐衍的强基计划,开春也有校测面试。”
南書锦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嗯”了一声。
江洐衍夹包子的手却僵住了。冬令营?这么快就要走了吗?他低下头,看着碗里晶莹剔透的汤包,突然觉得没什么胃口。
“什么时候?”他低声问。
“下个月底。”南書锦回答,语气平淡。
下个月底……只剩下一个多月了。江洐衍的心又沉了下去。
吃完饭,两人回到书房。窗外秋阳正好,透过玻璃洒下一片暖光。
江洐衍鼓起勇气,走到南書锦的书桌旁。南書锦正对着电脑查阅冬令营的资料,感觉到他来,抬起头。
“那个……冬令营,”江洐衍的声音有些紧张,“是在首都……对吧?”
“嗯。”
“我……我还没去过首都。”江洐衍像是在没话找话,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桌的边缘,“听说……冬天很冷,风很大。”
南書锦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沉静,似乎在等待他的下文。
“你……”江洐衍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你去了那边……能不能……偶尔……” 他卡住了,不知道该如何表达那种不想断了联系、想知道对方情况的心情。
南書锦沉默地看着他,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和躲闪的眼神。许久,他极轻地推了一下眼镜,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那么一丝丝,几乎难以察觉: “首都理工大学应用数学基地班的课程表和研究方向,官网都有公示。冬令营的日程安排,下周会发到我邮箱。”
江洐衍:“……” 这算什么回答?!
就在江洐衍再次被这过于理性的回答噎住时,南書锦却补充了一句,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他们的图书馆和实验室是联网的。部分资源可以通过□□远程访问。账号密码,到时候发你。”
江洐衍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南書锦!
南書锦却不再看他,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仿佛刚才只是分享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登录信息。但江洐衍的心脏,却因为这句看似冰冷的技术性话语,而重新剧烈地跳动起来!
□□?远程访问?账号密码?这意味着……即使相隔千里,他依然可以触摸到南書锦所在的那个世界的一部分?依然可以……保持某种形式的连接?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冲垮了所有的不安和失落!比蟹黄汤包更暖,比秋日阳光更烈!他看着南書锦专注的侧脸,看着他看似冷漠实则笨拙地递出的“橄榄枝”,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越扬越高。
“好!”他用力地点头,声音响亮,带着前所未有的轻快和坚定,“我一定……好好利用!”
南書锦敲击键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极轻地“嗯”了一声,耳根处似乎又染上了那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薄红。
窗外,秋风掠过树梢,吹落几片金黄的银杏叶。名单带来的波澜似乎正在缓缓平息,而在那理性与效率构筑的冰层之下,情感的暖流正以更汹涌、更坚定的姿态,向着未知的远方,奔涌而去。距离或许注定,但连接的方式,从来不止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