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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秋意渐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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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喧嚣被一场接一场的秋雨洗刷殆尽,宁江的天空变得高远疏朗,空气里弥漫着桂花的甜香和梧桐叶片的干燥气息。佳伶中学高二(3)班的门牌,悄然换成了高三(3)班。
教室前方,那块熟悉的电子黑板上,猩红的数字触目惊心:【高考倒计时:278天】。数字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空气不再黏腻,却凝滞着另一种焦灼——那是无数支笔尖划过模拟卷的沙沙声、翻动书页的哗啦声、以及压抑着的沉重呼吸混合而成的、名为“未来”的重压。
南書锦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只是手边的竞赛资料换成了厚厚一摞各地的高考模拟真题集。他穿着秋季校服外套,拉链一丝不苟地拉到锁骨下方,镜片后的目光比以往更加沉静锐利,像一台精密调整后高速运转的仪器,精准地扫描、分析、解答着永无止境的题目。指尖在桌面敲击的节奏更快、更轻,几乎微不可闻。惊蛰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不同以往的紧张,不再轻易跳上书桌,只是时常蹲在窗台上,金色的瞳孔沉默地注视着室内凝重的空气。
江洐衍的课桌同样被试卷淹没。他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似乎又厚了些,眼底带着长期睡眠不足的青黑。左手掌心那块粉色的疤痕,在干燥的秋季反而更加显眼。他解题的速度越来越快,物理直觉和数学表达在南書锦日复一日的“毒舌”打磨下,结合得越发娴熟。只是偶尔,在遇到极其刁钻的题目时,他会下意识地侧过头,目光掠过南書锦沉静的侧脸,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冷静的力量。而每当这时,南書锦总能极其精准地、头也不抬地指出他思路中的某个细微漏洞,或者递过来一张写有更优解法的草稿纸。
令狐未迟收敛了不少咋呼,银镯子响声的频率明显降低,更多时候是咬着笔杆对着理综卷子苦大仇深。安夏理的消毒湿巾消耗量倍增,不仅擦手,还开始擦拭桌面上并不存在的“焦虑分子”。
课间,南書锦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里面不再是清茶,而是浓黑的咖啡。他拧开杯盖,浓郁的苦涩香气瞬间在周围弥漫开来。
江洐衍被那气味引得抬起头,看到南書锦面不改色地喝下一大口黑咖啡,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默默地从自己抽屉里拿出一小盒牛奶,推到两人课桌中间。
南書锦的目光从试卷上移开,落在那盒牛奶上,停顿了一秒,然后极其自然地伸手拿过,撕开吸管包装,插了进去,吸了一口。动作流畅,没有道谢,也没有任何表示,仿佛理所应当。
江洐衍看着他喝牛奶的样子,心底那点因为高考压力而滋生的焦躁,奇异地被抚平了一丝。他重新低下头,笔尖在纸上划动的速度似乎轻快了些。
周六下午,短暂的喘息时间。秋风送爽,阳光正好。林晚硬是把两人从书堆里赶了出来:“出去走走!脑子都学木了!呼吸点新鲜空气!”
两人沿着宁江畔的老街漫无目的地走着。桂花盛开,甜香袭人。路过一家老字号糕点铺,排着不长不短的队。
“在这等。”南書锦丢下一句话,便走过去排在了队尾。江洐衍站在原地,看着南書锦挺拔的背影混在排队的大爷大妈中间,有些格格不入,又奇异地和谐。
不一会儿,南書锦拿着两个油纸包回来,递给他一个。油纸包温热,散发着甜糯的香气。打开,是两块刚出炉的桂花糕,米白色的糕体上点缀着金黄的桂花,软糯诱人。
“甜的。”南書锦言简意赅,自己已经拿起另一包吃了起来。
江洐衍咬了一口,软糯清甜,桂花的香气充盈口腔,恰到好处地缓解了咖啡带来的苦涩回味。他跟着南書锦,一边吃着手里的桂花糕,一边沿着江畔慢慢走。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铺满落叶的青石板路上。
不知不觉,又走到了清风廊桥。秋日的廊桥更显古朴,江水在夕阳下流淌得似乎也更缓慢了些。两人倚在美人靠上,望着被落日染成金红的江面,谁也没有说话。空气中只有桂花糕的甜香、江水的湿气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船笛声。
“保送名单……下周该公示了。”江洐衍忽然低声说,声音融在秋风里,有些飘忽。以他和南書锦的成绩和竞赛奖项,获得顶尖大学的保送资格几乎是板上钉钉。但这意味着,高三这条并肩作战的路,或许即将提前抵达分岔口。
“嗯。”南書锦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江面上,看不出情绪。他吃完最后一口桂花糕,将油纸仔细折好,放进口袋。
沉默再次降临。这次沉默里,少了之前的尴尬或紧张,多了一丝沉重的、关于未来的考量。
“你……”江洐衍犹豫着开口,“会接受吗?”
南書锦转过头,看向他。夕阳的金辉在他镜片上反射出耀眼的光斑,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效率最优解。没有理由拒绝。”他的回答依旧冷静理智,像在分析一道数学题。
江洐衍的心微微沉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桂花糕,甜味似乎淡了些。
“不过,”南書锦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无波,“竞赛是团队合作。后续的流程,理论上也需要搭档配合。”
江洐衍猛地抬起头!
南書锦却已经转回头,继续看着江面,只留给他一个被夕阳勾勒出金色轮廓的侧影。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那句话里隐含的意味,却像投入江心的石子,在江洐衍心里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后续流程?搭档配合?这意味着……即使保送,他们或许……依然可以同行?
巨大的喜悦和难以置信瞬间冲散了刚才的低落。江洐衍看着南書锦的侧影,心脏在胸腔里用力地跳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想问清楚,又怕打破这微妙的平衡。最终,他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嗯!需要我做什么,随时说。”
南書锦极轻地“嗯”了一声,仿佛只是回应秋风。
夕阳缓缓沉入江面,将天空和水面染成绚烂的橘紫色。廊桥上的灯笼次第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温暖的光团。两人并肩站在桥头,望着宁江的秋日夜景,谁也没有再说话。但一种无声的默契和难以言喻的期待,如同这桂花的香气和江上的灯火,在渐凉的秋夜里悄然弥漫,驱散了高考倒计时的沉重,照亮了前路或许并不孤单的可能性。
深夜。书房的灯还亮着。为了互不干扰,又方便讨论,两人将学习阵地转移到了空间更大的书房。巨大的U型书桌,各占一边。
南書锦对着电脑屏幕,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代码和数学模型,他在模拟某个复杂系统的演化。江洐衍则对着平板和厚厚的参考书,攻克一道关于量子计算物理实现的前沿难题。惊蛰窝在南書锦手边的软垫上,初夏则霸占了江洐衍椅子旁的一块地毯。
长时间的伏案让江洐衍的肩膀有些僵硬酸痛。他放下笔,下意识地抬手揉捏着自己的后颈,发出轻微的吸气声。
对面,南書锦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他略显痛苦的脸上。南書锦沉默了几秒,然后保存了工作进度,合上电脑。他站起身,走到江洐衍身后。
江洐衍感觉到身后的动静,刚想回头,一双微凉而有力的手已经按上了他紧绷的肩颈肌肉!
他身体猛地一僵,整个人瞬间绷直了!
“别动。”南書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他的手指精准地找到江洐衍肩颈处最僵硬的结节,用恰到好处的力道按压、揉捏。动作生疏却异常有效,带着一种理科生特有的、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的精准感。
江洐衍僵硬的身体在南書锦专业的(?)手法下,一点点放松下来。酸痛感被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适和战栗取代。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南書锦指尖的力度和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烙印在他的皮肤上,甚至骨髓里。心脏再次不争气地狂跳起来,血液奔涌着冲上脸颊和耳根。他紧紧闭上眼睛,不敢动弹,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
书房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运行声和两人细微的呼吸声。灯光下,南書锦垂着眼睫,专注地“处理”着手下紧绷的“问题”。江洐衍则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皮的猫,浑身僵硬却又贪恋这突如其来的亲密。
过了不知多久,南書锦松开了手。 “肌肉过度紧张,乳酸堆积。注意坐姿和间隔放松。”他退回自己的位置,声音平稳得像刚刚完成一次实验操作,只是耳根处似乎也染上了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薄红。
江洐衍缓缓睁开眼睛,大口喘着气,脸颊滚烫。他不敢看南書锦,胡乱地点点头:“……谢、谢谢。”
南書锦没再说话,重新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亮他看似平静无波的侧脸。只是无人看见,他放在键盘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对方皮肤的温度和紧绷的触感。
江洐衍也重新拿起笔,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肩颈处的酸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汹涌的、躁动不安的情绪。他偷偷抬眼,看向对面。南書锦正专注地看着屏幕,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仿佛刚才那一段旖旎的插曲从未发生。
但江洐衍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就像他笔下正在演算的量子态,一次看似微小的相互作用,就足以让整个系统的波函数发生不可逆的坍缩,指向一个明确而令人心跳加速的终态。
窗外的宁江秋夜,凉意渐深。书房内,U型书桌的灯光温柔地笼罩着两人。键盘敲击声与笔尖沙沙声再次响起,却仿佛交织着一首无声的、只有彼此能懂的韵律。高考的号角遥远而迫近,保送的未来悬而未决,但在这个桂香弥漫的秋夜,某种情感已然悄然沉淀,清晰如星轨,坚定如代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