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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伞下晴空 ...

  •   期末考试的最后一门,英语。梅雨的湿闷毫无保留地侵入考场,空气黏腻得能拧出水来。吊扇徒劳地旋转,只搅起一阵阵温热的风。笔尖划过答题卡的沙沙声都显得有气无力。

      江洐衍做完最后一道阅读题,检查完答题卡,轻轻呼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才感到后背早已被汗水浸湿,黏在椅背上很不舒服。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左手掌心,那块粉色的疤痕在潮湿天气里有些发痒。

      目光不经意地瞟向斜前方。南書锦早已答完,正静静地看着窗外。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清晰冷峻,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极轻地敲击着某种复杂的节奏,像是在演算一道无形的难题。他似乎完全不受这闷热天气的影响,周身自带一种沉静的气场。

      交卷铃声终于响起,如同赦令。教室里瞬间爆发出混杂着解脱和疲惫的喧哗。桌椅碰撞,人流涌动。

      江洐衍随着人流走出考场,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人有些喘不过气。他正想抬手擦汗,身边却悄无声息地递过来一小片独立包装的薄荷糖。绿色的糖纸,在昏暗的走廊里格外醒目。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去。南書锦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面色如常,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仿佛递糖的动作只是随手为之,与他无关。

      “……谢谢。”江洐衍接过那片冰凉的小东西,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南書锦微凉的手指,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窜过。

      南書锦没应声,只是继续往前走。江洐衍剥开糖纸,将清凉提神的薄荷糖塞进嘴里。一股强烈的清凉感瞬间在舌尖炸开,驱散了胸腔里的黏腻和闷热,连带着有些发晕的头脑都清醒了许多。他快步跟上南書锦,两人并肩走在嘈杂的走廊里,薄荷的清凉在沉默中无声地蔓延。

      考后的下午,梅雨暂歇,天空露出一角脆弱的蓝。两人再次踏入“墨韵书屋”。熟悉的陈旧纸张和油墨气味氤氲在潮湿的空气里,反而给人一种奇异的安宁。

      这次的目标不再是竞赛资料,而是各自感兴趣的闲书。南書锦在高大的书架间穿梭,目光精准地扫过书脊,偶尔抽出一本《算法导论》或《宇宙的琴弦》翻看。江洐衍则流连在应用物理和材料科学的区域,对着一本《超导材料制备工艺》看得入神。

      书屋最深处,光线昏暗,书架挨得极近。南書锦想取最上层一本《编码理论》,指尖堪堪碰到书脊,却差了一点力道。他微微踮脚,书却像是卡住了。

      一只略显清瘦的手从他身后伸了过来,轻松地帮他把那本书抽了出来。是江洐衍。他靠得很近,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南書锦的后颈,带着淡淡的薄荷糖清凉气息。

      “是这本吗?”江洐衍的声音在狭窄的书架间显得有些低哑。

      南書锦转过身。两人几乎被困在两面书架形成的狭窄空间里,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镜片后细微的眸光。昏暗的光线下,江洐衍的脸颊似乎有些微红,不知是因为闷热还是别的。他手里拿着那本《编码理论》,递过来。

      “嗯。”南書锦应道,伸手去接。两人的手指再次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一起。这一次,触碰的时间似乎比走廊里那次更长了一瞬。南書锦的指尖微凉,江洐衍的指尖则带着运动后的温热。昏暗的光线放大了这细微的触感,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

      江洐衍像是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缩回手,低下头,假装去看旁边书架上的书,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南書锦接过书,面色依旧平静,只是拿着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片刻。

      “走吧。”南書锦率先打破了这令人心跳加速的沉默,转身向外走去。江洐衍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失落,赶紧跟上。怀里抱着挑好的书,仿佛抱着什么滚烫的秘密。

      刚走出书屋没多久,天色骤然变暗,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紧接着,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噼里啪啦砸落下来!行人惊呼着四散奔逃找地方躲雨。

      “快走!”南書锦反应极快,拉了一把还有些发愣的江洐衍,冲向最近的一处骑楼屋檐下。

      屋檐不宽,已经挤了几个躲雨的人。两人堪堪挤进角落,密集的雨幕瞬间隔绝了外面的世界,水汽混着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雨水在青石板路上溅起高高的水花,很快汇成浑浊的小溪流。

      江洐衍的后背几乎贴到了冰凉的墙壁,南書锦则站在他外侧,帮他挡住了外面斜扫进来的雨丝。两人之间的距离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雨压缩到极致,胳膊紧挨着胳膊,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透过薄薄夏衣传来的温度和微微急促的呼吸。

      江洐衍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撞出胸腔。他不敢抬头,目光只能落在南書锦微微起伏的胸口和被打湿了一小片的靛蓝色衬衫肩线上。鼻尖萦绕着南書锦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混合着旧书的墨香和雨水的清新。

      南書锦似乎也有些不适这过近的距离,微微侧开头,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下颌线绷得有些紧。雨水顺着屋檐哗啦啦地流淌下来,像一道透明的水帘,将他们与外界短暂地隔绝在这个狭小潮湿的空间里。

      时间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江洐衍能听到自己如擂鼓的心跳,也能听到南書锦清浅的呼吸声。一种微妙而紧张的氛围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淌,比梅雨更黏稠,比暑热更灼人。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小,从瓢泼大雨转为淅淅沥沥的中雨。

      南書锦像是松了口气,从随身携带的书包里(他总是准备充分)拿出了一把折叠伞,黑色的,看起来很结实。

      “走吧。”他撑开伞,率先走入细密的雨幕中,然后自然地侧身,将伞的大部分空间倾向仍站在屋檐下的江洐衍。

      江洐衍愣了一下,看着伞下那片干燥的、仿佛被隔离开的晴空,又看看南書锦平静的侧脸。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步跨入了伞下。

      伞下的空间比屋檐下更显狭小。为了都不被淋湿,两人不得不靠得更近,肩膀几乎碰在一起。江洐衍甚至能感觉到南書锦手臂肌肉的线条。雨水敲打着伞面,发出密集而轻柔的声响,像一首无名的伴奏曲。

      他们并肩走在被雨水洗刷得清亮的青石板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宁江老城的轮廓在雨雾中显得朦胧而静谧。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驶过,溅起细小的水花。

      江洐衍的心跳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安宁的暖意。他微微侧过头,看着南書锦专注看路的侧脸,看着他被雨伞阴影柔和了的冷硬轮廓,看着他握着伞柄的、骨节分明的手。

      也许是因为这雨,因为这伞,因为这过于亲近的距离,他心底某个地方变得异常柔软。他悄悄地、极其轻微地,将自己的手臂,更贴近了南書锦的手臂一些。隔着薄薄的衣料,温度清晰地传递过来。

      南書锦的步伐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他没有避开,也没有说话,只是依旧平稳地举着伞,在那片哗啦啦的雨声中,为两人共同撑起了一方无声而温柔的晴空。

      回到家,两人身上都带着湿气。林晚见状,连忙煮了驱寒的姜茶。

      捧着温热的姜茶,坐在熟悉的U型沙发上,窗外雨声依旧。惊蛰和初夏各自占据沙发一端,舔着爪子清理毛发。

      姜茶辛辣微甜的味道驱散了雨水的微寒。江洐衍小口喝着,胃里暖烘烘的。他想起伞下那片狭小干燥的空间,想起手臂相贴的温度,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快。

      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南書锦。对方也捧着姜茶,目光落在窗外雨打芭蕉的景致上,侧脸平静,看不出情绪。

      “今天……”江洐衍鼓起勇气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谢谢你的伞。”

      南書锦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镜片后的眼神深邃,像是在审视一道复杂的公式。他看了江洐衍几秒,直看得江洐衍耳根又开始发热,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 “效率选择。总比两个人都淋湿感冒,影响后续计划强。”

      又是效率。江洐衍心里那点旖旎的心思被这盆冷水浇得七零八落,却又奇异地并不觉得失望。他甚至从中品出了一丝南書锦式的、笨拙的关心。

      “嗯。”江洐衍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扬起。

      南書锦看着他低头偷笑的样子,目光在他微红的耳根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视线,继续看着窗外。只是没有人看到,他握着温热的姜茶杯壁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仿佛在回味伞柄的触感,或是别的什么。

      雨声淅沥,姜茶的暖气在室内氤氲。那些未竟的话语,那些加速的心跳,那些伞下无声的靠近,都融化在这宁江雨季的潮湿与温热里,如同惊蛰尾巴尖扫过的弧度,轻柔地、固执地,在心湖上划开一圈又一圈涟漪。未来尚远,计划很多,但此刻的宁静与微澜,却真实得不容忽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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