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梅雨微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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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江的六月，梅雨如约而至。空气里弥漫着饱和的水汽，沉甸甸地压在皮肤上，连呼吸都带着湿漉漉的滞涩感。佳伶中学的教室成了巨大的蒸笼，六架老旧吊扇徒劳地搅动着闷热，那台十年老空调发出更吃力的嗡鸣，制冷效果聊胜于无。
期末考的阴影尚未散去，高考倒计时的无形压力已悄然弥漫。高二（3）班的空气比梅雨更黏稠，混合着汗味、驱蚊水的刺鼻和翻动书页的焦躁。
教室中央的四人长桌，成了临时的避风港。南書锦穿着吸湿性更好的浅灰色亚麻短袖衬衫，袖口挽至肘部，露出线条干净的小臂。他面前摊开的不是课本，而是一本英文原版的《非线性动力学与混沌理论》，笔尖在草稿纸上冷静地拆解着一个复杂系统的稳定性问题。镜片后的目光专注锐利，仿佛周遭的闷热与喧嚣与他无关，唯有指尖在桌面极其轻微、富有节奏的敲击，是他与混沌世界对话的密码。
江洐衍坐在他旁边，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正对着一道融合了固体物理和量子力学的综合题皱眉。湿热的空气让思维也变得黏稠，左手掌心那块粉色的疤痕在汗水浸润下微微发亮。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目光下意识地瞟向身边的南書锦。对方那沉静如深潭的状态，像一块投入沸水的冰，带来一丝奇异的清凉和安定。
“边界条件……”江洐衍低声自语，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表面态波函数的连续性……”
“不是连续性，”南書锦头也没抬，声音平静地切入，如同手术刀般精准，“是波函数的一阶导数。在异质结界面上，导数的跃变由势垒高度和有效质量比决定。” 他随手在江洐衍的草稿纸空白处写下一个简洁的边界条件方程。
江洐衍看着那行冷峻的符号，混沌的思绪瞬间被劈开一道缝隙。他立刻拿起笔，围绕着南書锦给出的核心方程，重新构建推导链条。笔尖变得流畅起来，闷热带来的烦躁感被解题的专注暂时驱散。
“啧，这鬼天气，脑子都要成菌子汤了！”令狐未迟哀嚎一声，趴在桌上，手腕上的银镯子贴着冰凉的桌面降温，“書锦兄，阿衍，你们是自带空调吗？”
安夏理精准地甩过来一张酒精湿巾：“已知：1. 高温高湿环境有利于真菌繁殖；2. 人类大脑含水量约75%；3. 抱怨不能降低环境熵值。结论：闭嘴，降低能耗。” 他一边说，一边用湿巾擦拭着自己汗湿的额角，动作依旧一丝不苟。
南書锦和江洐衍都没理会身后的“菌子与消毒液之战”，沉浸在各自（又彼此关联）的理性世界中。窗外的雨声渐渐沥沥，敲打着玻璃，为沉闷的教室增添了一层白噪音。
傍晚，雨势稍歇，空气依旧湿重。南書锦和江洐衍走出校门，没有立刻回家，而是默契地拐进了文昌街后巷一家不起眼的“张记蹄花汤”小馆。店面不大，几张油腻的小方桌，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混合着芸豆香和药材味的蹄花汤气息。
“张嬢，两碗蹄花汤，一碗多放豌豆尖。”南書锦熟稔地用宁江话对柜台后的老板娘说道，然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雨水顺着老旧的塑料雨棚滴落，在门外的小水洼里溅起涟漪。
江洐衍在他对面坐下，看着南書锦熟稔地点单，有些新奇。这家小店离学校不远，但他从未来过。
两碗热气腾腾、奶白色的蹄花汤很快端了上来。蹄花炖得酥烂，芸豆粉糯，翠绿的豌豆尖浮在汤面。南書锦拿起勺子，安静地喝汤，动作依旧一丝不苟。
江洐衍也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送入口中。浓郁的骨汤混合着芸豆的绵密和豌豆尖的清香，瞬间抚慰了被梅雨和题海折磨的脾胃。一股暖流从喉咙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汤……比家里的还浓。”江洐衍忍不住低声说。
南書锦抬眼看他，镜片被汤碗上升腾的热气蒙上一层薄雾：“张嬢熬了三十年。火候和药材比例是秘方。”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妈手艺是跟她偷师的，没学到精髓。”
这是江洐衍第一次听南書锦用这种近乎“家常”的语气谈论林晚，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调侃？他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阿姨做的也很好喝。”
“嗯。”南書锦应了一声，没再说话，继续喝汤。
小店里的灯光昏黄，映照着两张年轻的脸庞。窗外是湿漉漉的巷子和滴水的屋檐。隔壁桌几个下工的建筑工人大声谈笑，粗粝的宁江方言在小小的空间里回荡。空气里混杂着汗味、汤香和雨水的土腥气。
江洐衍小口吃着软烂的蹄花，感受着舌尖的温暖和周围充满烟火气的嘈杂。这一刻，竞赛的荣耀、高考的压力、王磊的阴影似乎都被这碗浓汤和这方嘈杂的小天地隔绝在外。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家”的味道，不仅仅存在于那个四室一厅、有林晚和江明远的房子。它也存在于这碗张嬢熬了三十年的蹄花汤里，存在于这间油腻嘈杂的小店，存在于对面那个安静喝汤、偶尔会说出“没学到精髓”这种话的人身上。
“以后……”江洐衍的声音在汤碗的热气中响起，带着一丝试探，“……大学放假回来，还能来喝吧？”
南書锦放下勺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动作从容。他抬眼看向江洐衍，隔着薄薄的热气，目光平静而深邃。 “店在这里，汤在这里。”他陈述事实，语气却奇异地带着一种承诺的意味，“想来就来。”
回到家，雨又淅淅沥沥地下大了。客厅里只开了沙发旁的落地灯，暖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南書锦坐在U型沙发靠墙的位置，膝盖上摊着那本《非线性动力学》，旁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清茶。惊蛰罕见地没有占据制高点，而是卧在他脚边的地毯上，尾巴尖随着书页翻动的声音轻轻摆动。
江洐衍坐在沙发另一侧的长边上，对着平板电脑整理期末复习资料。初夏则蜷在他腿边，抱着他的拖鞋，睡得香甜，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雨点敲打着阳台的遮雨棚，发出密集而规律的声响，成了夜晚的背景音。两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偶尔有笔尖划过屏幕的轻响，或是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江洐衍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南書锦低垂的侧脸。暖黄的灯光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专注的神情带着一种沉静的魅力。他想起傍晚蹄花汤店里那句“想来就来”，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温热的汤熨帖过，柔软而安定。
“那个……”江洐衍的声音打破了宁静，带着点犹豫，“下午那道量子阱的题，我用你给的边界条件重新推了，导出的能级分裂公式和文献吻合。但有个参数……”他拿起平板，起身想坐到南書锦旁边方便讨论。
就在他起身的瞬间，原本卧在南書锦脚边的惊蛰，如同闪电般猛地窜起！它轻盈地跃上沙发，精准地占据了江洐衍刚才想坐的那个位置——紧挨着南書锦！然后，它像个高傲的领主，端坐其上，金色的瞳孔冷冷地瞥了江洐衍一眼，尾巴优雅地盘在身前，无声地宣告：此乃本喵领地，闲人免近！
江洐衍：“……”
南書锦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领地宣示”弄得动作一顿。他低头看着端坐在自己身旁、一脸“朕在此镇守”表情的惊蛰，又抬眼看了看僵在原地的江洐衍。镜片后的目光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或许是无奈？或许是……好笑？
他没有驱赶惊蛰，只是平静地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在惊蛰和他之间腾出了一小段空隙——一个刚好能容纳一人的狭窄位置。
“这里。”南書锦用下巴点了点那个空隙，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在安排一个座位。
江洐衍看着那个被惊蛰“施舍”出来的狭小空间，再看看惊蛰那副“便宜你了”的高冷表情，一时哭笑不得。但他还是依言坐了过去。沙发很软，他一坐下，身体就不由自主地微微陷向旁边。他的手臂几乎要碰到南書锦的手臂，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对方身体传来的微热和沉静的力量感。
惊蛰似乎对这个安排勉强满意，只是尾巴尖警告性地扫过江洐衍的腿。
江洐衍稳住心神，将平板递到两人之间：“你看这个参数，文献里取值范围是0.3到0.5，但我推导出来最优解是0.42，实验数据也支持……”
南書锦的目光落在屏幕上，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些。他的气息拂过江洐衍的耳畔，带着清茶的微涩。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点着那个参数：“推导没错。文献给的是通用范围。具体材料体系不同，最优值有偏差。0.42在合理区间，支持你的模型。”
两人头挨着头，在平板上分析着数据和公式。惊蛰的尾巴偶尔扫过他们的手背。初夏在江洐衍脚边翻了个身，继续酣睡。雨声淅沥，灯光暖黄。物理的奥秘在指尖流淌，而一种超越物理的、微妙的亲昵感，如同梅雨时节悄然滋生的苔藓，在狭窄的沙发缝隙里，在猫咪的领地宣示下，无声地蔓延开来。
夜深，雨未停。江洐衍回到房间，书桌上的台灯洒下一片温暖的光晕。他没有立刻打开书本，而是点开了云端。
那个加密文件夹依旧静静躺在那里，文件名冰冷刺眼。他没有点开，目光落在旁边新建的文档上：《大学目标院校及专业分析（物理工程方向）》。文档里已经列了几所心仪学校的专业排名、课程设置、研究方向。他新建了一页，标题是：《目标参数：GPA、科研经历、语言成绩》。
他认真地输入着目标分数和需要达成的条件。思路清晰，目标明确。南書锦那句“效率与实用，不冲突”和老街钟表店的精密齿轮，仿佛为他点亮了前行的路标。
敲击键盘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停下手指，目光落在书桌一角。那里放着南書锦给他的那本《理论物理中的数学方法》，书签还是那片清风桥边的竹片。他拿起书，翻开夹着书签的那页，目光落在空白处自己写下的云端密钥和那句【未来方向：物理工程。目标：理论与应用的边界。】
他沉默了片刻，拿起笔，在那行字的下方，又添上一行小字： 【关键参数：稳定性。来源：非线性系统分析。】
写完，他看着这行新添的字，嘴角微微弯起。这既是对南書锦下午所看书籍的回应，也是对自己未来期许的一种隐喻——在理论与应用的边界上，寻求一种动态的、坚韧的稳定性。
窗外的雨声似乎变得柔和了。宁江的灯火在雨幕中晕开朦胧的光团。在这梅雨微澜的夜里，名为“未来”的模型，正在悄然添加着新的参数。而提供关键参数的“非线性系统”，正坐在隔壁房间的灯光下，或许也在为他的“应用数学”模型，添加着新的边界条件。惊蛰的尾巴尖，在门缝透出的微光下，轻轻扫过寂静的地板。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梅雨微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