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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甜咸晨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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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赛的硝烟散尽,紧绷的弦骤然松弛,留下的是沉沉的疲惫和一种尘埃落定的虚脱感。周日清晨,当第一缕微光透过窗帘缝隙爬上书桌时,南書锦才从深沉的睡眠中挣脱出来。房间里异常安静,听不到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也闻不到旧书油墨的陈香。只有惊蛰蜷在枕边,发出细微的呼噜声,尾巴尖偶尔扫过他的脸颊。
他坐起身,揉了揉眉心。窗外,宁江老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苏醒,青石板路上已有早起的行人,自行车铃声清脆悠远。一种久违的、近乎陌生的平静感包裹着他。竞赛结束了,结果悬而未决,但肩上的重压已然卸下。
客厅里飘来食物的香气,不是林晚常做的家常味,而是宁江老城特有的、混合着米浆清甜和蒸面点焦香的市井气息。他洗漱完,换上简单的灰色家居服,推门出去。
餐厅里,江洐衍正背对着他,小心翼翼地将几个白胖胖、冒着热气的蒸馍从蒸锅里夹出来,放进盘子里。旁边还摆着一碗熬得浓稠的米浆,上面撒着金黄的炒米和花生碎。他穿着那件红黑白拼色的运动外套,头发还有些微湿,显然也刚起不久。
听到脚步声,江洐衍转过身,看到南書锦,动作顿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神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懵懂和不易察觉的紧张:“……早。我……去早市买了点蒸馍和米浆。” 他指了指餐桌,“甜的豆沙馅,咸的芽菜肉末馅。”
南書锦的目光扫过餐桌上简单却冒着热气的早餐,又落在江洐衍微微泛红的耳根上。他走到餐桌旁坐下,平静道:“嗯。”
江洐衍将盘子推到他面前,自己也坐下,默默拿起一个咸口的芽菜肉末蒸馍,小口吃着。空气里弥漫着蒸馍的麦香和米浆的甜香,混合着清晨特有的宁静。
“那个……”江洐衍咬了一口蒸馍,含糊地开口,声音很低,“昨晚……谢谢你。” 这句“谢谢”,包含了太多:决赛现场的并肩作战,深夜归途的沉默陪伴,以及……U型沙发上那短暂却足以燎原的心跳时刻。
南書锦正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米浆,闻言动作没停,也没抬头,只是平淡地应了一声:“嗯。” 仿佛只是确认收到。他舀起一勺米浆送入口中,温热的、带着炒米焦香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清晨的微凉。他放下勺子,拿起一个甜口的豆沙馅蒸馍,剥开外面松软的面皮,咬了一口,豆沙的甜腻在舌尖化开。
江洐衍看着他自然的动作,心里那点忐忑悄然散去。他知道,这就是南書锦的回应。没有多余的言语,但那份沉默的接受,比任何客套都更熨帖。他也低头,咬了一口自己咸香的蒸馍,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在晨光中交织,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早饭过后,两人默契地没有立刻扎回书堆。决赛后的真空期,需要一点缓冲。
“去文昌街?”南書锦站在玄关换鞋,语气是陈述而非询问。竞赛结束,淘书已非必需,但似乎成了某种习惯。
江洐衍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他迅速换好鞋,跟上南書锦的脚步。
清晨的文昌街比周末安静许多,店铺大多刚开门,青石板路被洒水车冲洗过,泛着湿润的光泽。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竹篾清香和刚出炉糕点的甜香。两人并肩走在骑楼的阴影下,距离比之前更近了些。
路过“墨韵书屋”,阿公正慢悠悠地取下门板。南書锦脚步未停,只是目光在堆满旧书的门洞里扫了一眼。江洐衍跟在他身边,看着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泛黄的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以后……”江洐衍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响起,带着点迟疑,“大学……想学什么?”
南書锦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侧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江洐衍:“应用数学。或者理论物理交叉方向。” 答案清晰明确,不带一丝犹豫。
江洐衍点点头,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才低声说:“我……可能偏向工程物理。或者……材料物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以及对未来的茫然,“总觉得……理论太远,做点能看得见摸得着的……或许更踏实。”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左手掌心那块粉色的疤痕,仿佛那是某种现实的烙印。
南書锦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阳光穿过骑楼的间隙,照亮前方一家老式钟表店的橱窗,里面摆着各种黄铜色的老式座钟,指针缓慢而坚定地行走着。
“效率与实用,不冲突。”南書锦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像是在分析一个物理模型,“好的工程,根基在严谨理论。就像……”他脚步停在钟表店前,目光透过玻璃,落在一个结构精巧的齿轮组模型上,“没有精准的数学计算,就没有可靠的机械计时。”
江洐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精密的咬合传动,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的冷光。他心中那份对未来的迷茫,似乎被南書锦冷静的话语和眼前的机械之美,撬开了一丝缝隙。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向往的“实用”,与南書锦追求的“严谨”,并非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嗯。”江洐衍低声应道,镜片后的目光变得专注了许多。
傍晚,夕阳的金辉再次洒满客厅。竞赛资料已被收拢,堆在书柜一角。U型沙发上,气氛却与决赛前夜截然不同。
南書锦捧着一本与竞赛无关的《哥德尔、艾舍尔、巴赫》,看得专注。江洐衍则拿着平板,在看一个关于新型超导材料制备的科普纪录片。初夏蜷在江洐衍腿边,睡得四仰八叉,露出柔软的肚皮。惊蛰破天荒地没有占据制高点,而是卧在靠近南書锦的沙发扶手上,尾巴尖偶尔悠闲地摆动。
纪录片讲到关键处,江洐衍忍不住低声惊叹:“这种磁控溅射的界面调控……真巧妙!” 他下意识地侧过头,想跟南書锦分享,却发现对方也正抬眼看向他。两人的目光在暖黄的灯光下再次交汇。
这一次,江洐衍没有慌乱地躲闪。或许是晨光的蒸馍太暖,或许是老街的对话太清晰,又或许是决赛后的疲惫卸下了所有防备。他迎着南書锦平静的目光,将平板微微倾斜过去,指着屏幕上复杂的结构图:“你看这里,通过异质界面的应力场,诱导出拓扑保护的表面态……这思路,是不是有点像我们决赛最后那道题的边界条件处理?”
南書锦的目光从江洐衍脸上移开,落在他指着的屏幕上。他放下手中的书,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些。惊蛰似乎被他的动作惊扰,不满地“喵”了一声,跳下扶手,轻盈地落在两人之间的沙发上,正好踩在江洐衍随意放在旁边的一叠演算纸上。
“思路有相似性。”南書锦看着屏幕,冷静地分析,“都是利用界面或边界效应,诱导出特殊状态。但物理机制完全不同。这里是量子效应主导,决赛题是经典场论框架。”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平板光滑的表面,停留在那个结构示意图上,距离江洐衍的手指只有几厘米。
初夏似乎被惊蛰的动作吵醒,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到惊蛰踩在“它的地盘”(演算纸)上,立刻不满地“喵呜”一声,也凑了过去,好奇地用爪子扒拉惊蛰的尾巴。
两只猫的互动吸引了江洐衍的注意。他看着惊蛰那高冷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被初夏的爪子骚扰得不得不挪动位置,毛茸茸的身体蹭过他的手臂,带来一阵微痒。他忍不住轻笑出声,伸出手,想将初夏抱开,指尖却不经意地碰到了惊蛰光滑的背毛,又迅速缩回,像是怕惊扰了这位“高冷监工”。
南書锦的目光从平板屏幕上移开,落在江洐衍带着笑意的侧脸和那只飞快缩回的手上。暖黄的灯光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镜片后的眼神深邃而沉静。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江洐衍有些窘迫地试图安抚两只猫,看着他耳根悄然泛起的薄红。
客厅里只剩下纪录片低沉的解说声和猫咪轻微的咕噜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而微醺的气息。窗外的宁江夜色渐浓,灯火如星河倒映。在这片小小的、被暖灯笼罩的U型星海里,物理的奥秘、未来的蓝图、猫咪的爪印,以及两颗悄然靠近的心跳,正编织着竞赛结束后,第一个平淡却无比真实的温柔夜晚。
夜深人静。江洐衍坐在书桌前,屏幕的微光映亮他的脸。他点开云端存储,输入了那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密钥。加密文件夹展开,里面静静躺着几个音频文件,文件名标注着冰冷的日期和地点:操场、医务室外、夜市……
他戴上耳机,指尖悬在播放键上许久,最终却没有按下去。那些充满恶意和恐惧的声音,他暂时不想再听。他关掉了文件夹,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大学专业方向初步分析(物理工程/材料物理方向)》。
他开始认真地罗列优势、劣势、兴趣点、可能的学校……思路比清晨在文昌街时清晰了许多。南書锦那句“效率与实用,不冲突”和钟表店橱窗里精密的齿轮,仿佛为他拨开了迷雾。
敲下最后一个字,他保存文档。目光落在书桌一角,那里放着南書锦给他的那本《理论物理中的数学方法》,书签还是那片清风桥边的竹片。他拿起书,翻开夹着书签的那页,目光落在空白处自己写下的那行云端密钥上。
他沉默了片刻,拿起笔,在密钥的下方,极其缓慢地、用力地写下几个字:【未来方向:物理工程。目标:理论与应用的边界。】
写完,他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窗外宁江的点点灯火。掌心那块粉色的疤痕在屏幕微光下,似乎不再那么刺眼。它成了一道印记,提醒着过往的风雨,也标记着新的起点。
隔壁房间。
南書锦并未入睡。他坐在书桌前,屏幕上是几所顶尖大学应用数学和理论物理项目的详细介绍。他的目光冷静地扫过课程设置、导师研究方向、科研资源……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如同在评估最优解。
惊蛰无声地跳上书桌,端坐在那叠印着大学logo的资料旁,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幽幽发亮,仿佛在审视着主人选择的“未来模型”。
南書锦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惊蛰身上,又仿佛透过墙壁,看向隔壁那个同样亮着灯的房间。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挠了挠惊蛰的下巴。惊蛰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窗外的宁江静静流淌,倒映着城市的星火与人家的灯火。竞赛的篇章已然翻过,而名为“未来”的长卷,正伴随着江畔的晨风与夜雾,在甜咸交织的晨光里,在U型沙发的星海中,在云端密钥的守护下,在两只猫的见证中,悄然铺陈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