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未满》菁钰江笙

14、星轨刻度

　　省级物理数学联合竞赛初赛结果，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周一清晨的佳伶中学激起了巨大的涟漪。高二年级的公告栏前，人头攒动，议论声、惊呼声、叹息声混杂成一片喧嚣的潮汐。

　　令狐未迟凭借他菌子般旺盛的生命力，硬是挤到了最前面。他仰着头，手腕上的银镯子叮当作响，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名单上飞速扫视。当看到“高二（3）班令狐未迟”后面跟着的“数学组三等奖”时，他兴奋地一挥拳头：“耶！菌子之神保佑！” 随即又踮起脚，急切地寻找着另外两个名字。

　　安夏理站在人群外围，推了推眼镜，表情平静无波。他早就通过学生会的内部渠道知道了结果（副班长的便利），自己拿了个物理组二等奖，不算意外。他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公告栏最上方那几个名字上。

　　南書粵拉着菏霁秋，像两条灵活的鱼在人缝里钻。菏霁秋的痛包挂件被挤得叮咚乱响。“看到没？看到没？”南書粵焦急地踮着脚。

　　就在这时，人群发出一阵更大的骚动！

　　“快看！第一！！”
　　“卧槽！双第一？！”
　　“南書锦！江洐衍！物理数学联合组一等奖！并列第一！”

　　鲜红的榜单上，最顶端的位置，清晰地印着：
　　高二（3）班南書锦 物理数学联合组一等奖
　　高二（3）班江洐衍物理数学联合组一等奖

　　两个名字并排而立，像两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啊啊啊！哥！阿衍哥！双第一！”南書粵激动得跳起来，一把抱住身边的菏霁秋，“我就知道！‘衍锦’无敌！！”

　　菏霁秋也兴奋地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亮晶晶的：“太棒了！联合组一等奖！还是并列！这CP我锁死了！”

　　令狐未迟也看到了，他兴奋地转过身，朝着人群外挤，嘴里喊着：“書锦兄！阿衍！牛逼啊！一等奖！还是双黄蛋！” 手腕上的银镯子随着他的动作响成一片。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隙。南書锦和江洐衍正并肩站在稍远的地方。南書锦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靛蓝色衬衫一丝不苟，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榜单最顶端那两个并排的名字，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预期中的结果。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从他微微挺直的脊背和指尖极其轻微的放松，感受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江洐衍则完全不同。当他的目光触及榜单上自己名字后面那鲜红的“一等奖”，尤其是和“南書锦”并排时，一股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镇定！血液仿佛在瞬间涌上头顶，脸颊发烫，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南書锦，镜片后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喜悦和一种近乎眩晕的激动。左手掌心的疤痕似乎都在发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只能发出一个无意义的音节：“……啊。”

　　南書锦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侧过头，看向他。镜片后的目光依旧平静，却少了平日的冰冷，多了几分……或许是认可？他极其轻微地挑了下眉，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及格。”

　　江洐衍：“……”

　　巨大的喜悦被这盆名为“及格”的冰水浇了个透心凉，但奇异的是，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激动却并未消失，反而转化成一种更踏实的暖流。他知道，这是南書锦式的“最高评价”。及格，意味着达到了他的严苛标准。

　　“走了。”南書锦收回目光，仿佛公告栏的喧嚣与他无关，转身朝着教学楼走去。江洐衍愣了一下，赶紧跟上他的脚步，步伐轻快了许多，像卸下了千斤重担。身后，是南書粵兴奋的尖叫、令狐未迟的咋呼、以及无数道羡慕或复杂的目光。

　　安夏理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去的背影，目光扫过江洐衍明显轻快起来的步伐和南書锦挺直的背影，推了推眼镜，镜片闪过一道了然的光，低声自语：“效率最大化达成。下一步，目标决赛。” 语气像在分析实验数据。

　　初赛的硝烟尚未散尽，决赛的压力已然迫近。但周日的清晨，南書锦却罕见地没有立刻埋首书堆。他穿着简单的灰色运动服，沿着宁江边的青石板路慢跑。清晨的江风带着水汽，吹散了夏日的燥热。跑到清风廊桥时，他停下了脚步。

　　晨曦的金辉洒在古老的木质廊桥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泽。桥下的宁江水静静流淌，倒映着蓝天白云。早起的阿婆已经在桥上摆开了叶儿粑摊子，蒸汽袅袅，艾草的清香随风飘散。

　　南書锦走到桥边，手肘撑在美人靠上，望着波光粼粼的江面。惊蛰似乎并未随行，但那份沉静的秩序感依旧在他周身萦绕。初赛的结果在意料之中，但决赛的挑战完全不同量级。他需要更清晰的思路，更高效的策略。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小心翼翼地走上廊桥。

　　江洐衍也穿着运动服，额头上带着薄汗，显然也是晨跑过来的。他看到南書锦，脚步顿了一下，显得有些意外和局促。他手里还拿着一个……保温杯？

　　南書锦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江洐衍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走到南書锦身边，隔着半臂的距离停下。他没有看南書锦的眼睛，而是低头看着手里的保温杯，声音有些干涩：“那个……早。我……跑完步，顺便……带了点东西。”

　　南書锦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保温杯上，没说话，等待下文。

　　江洐衍像是被这无声的注视弄得更加紧张，他拧开保温杯的盖子，一股清甜浓郁的米浆香气瞬间飘散出来，混合着炒米和花生的焦香。“是……宁江早市的米浆。加了炒米和花生碎……热的。”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谢谢。”

　　这句没头没尾的“谢谢”，包含了太多：初赛的并肩，夜市的解围，蹄花汤的温度，叶儿粑的暖意，还有那句冰冷的“及格”所代表的认可。

　　南書锦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米浆，又看了看江洐衍低垂的、带着薄红的脸颊和微微颤抖的手指。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平静地问：“为什么是米浆？”

　　“啊？”江洐衍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带着一丝茫然，“就……上次看你买叶儿粑，好像……不太爱吃甜的？米浆是咸香口的……” 他笨拙地解释着，像是在陈述一个观察到的物理现象。

　　南書锦沉默了几秒。晨光勾勒着他冷峻的侧脸轮廓。就在江洐衍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丢下一句刻薄的评价转身就走时，南書锦却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温热的保温杯。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江洐衍的手指。江洐衍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

　　南書锦仿佛毫无所觉，他端着保温杯，走到美人靠边坐下。他并没有立刻喝，只是将杯子放在身边，目光重新投向流淌的江水，声音平静无波，却少了几分惯常的冷硬：
　　“决赛在省城。题型会更综合，陷阱更多。重点在建模能力和临场应变。你的物理直觉是优势，但数学表达要更精准。下午把近三年决赛真题的陷阱类型整理出来，效率。”

　　这听似命令的工作安排，却让江洐衍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甚至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他听懂了南書锦的“谢谢”——用他最习惯的方式，布置了新的任务，规划了前进的方向。

　　“嗯。”江洐衍低声应道，也在美人靠上坐下，距离南書锦比上次在廊桥时更近了一些。两人之间隔着那个散发着米浆香气的保温杯。他学着南書锦的样子，望着波光粼粼的江面，晨风拂面，带着水汽和艾草的清香，心绪前所未有的宁静。

　　决赛前的夜晚，家里的气氛带着一种沉静的张力。林晚和江明远刻意放轻了动作，连电视都没开。書粵被菏霁秋拉去她家过夜，说是“避免干扰”。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U型沙发的一角。茶几上摊满了决赛资料、真题试卷和密密麻麻的演算纸。

　　南書锦和江洐衍并排坐在长沙发上，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初夏蜷在江洐衍腿边，惊蛰则罕见地卧在靠近南書锦的沙发另一端，尾巴尖偶尔轻轻摆动。

　　两人正对着最后一道模拟题进行攻防演练。这是一道融合了量子力学基础、电磁场和拓扑学概念的超级难题。

　　“纠缠态的贝尔不等式验证，在这个非定域性框架下，如何规避探测效率漏洞？”南書锦指着题干的一个关键陷阱，声音冷静。

　　江洐衍眉头紧锁，手指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需要引入符合计数技术……或者，用不等式的强化形式，比如CHSH不等式……”

　　“CHSH需要更精确的角度控制，竞赛时间可能不够。”南書锦立刻指出效率问题，“探测效率漏洞……或许可以从关联函数的时间窗口设置入手，利用延迟选择的思想……”

　　“延迟选择？”江洐衍眼睛一亮，“对！设置一个随机的时间延迟门！虽然不能完全规避，但能有效降低漏洞影响！而且计算量可控！”他兴奋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画出示意图。

　　南書锦凑近了些，看着他的草图，修长的手指在图上某处一点：“这里。延迟参数需要满足随机性和独立性条件，否则会成为新的漏洞。”

　　“可以用伪随机数发生器模拟……”江洐衍的思路完全打开。

　　“需要注明模拟算法和种子设置。”南書锦严谨地补充。

　　“好！”江洐衍用力点头，笔尖在纸上刷刷作响，将思路完善。

　　讨论告一段落。客厅里只剩下笔尖划纸的沙沙声和两只猫轻微的呼吸声。窗外的宁江夜色深沉，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流淌。

　　江洐衍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身体不自觉地往沙发靠背陷了陷。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稍放松，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他无意识地侧过头，目光落在身边南書锦的侧脸上。

　　暖黄的灯光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镜片后的眼神专注而沉静，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正低头看着自己刚写下的推导，指尖捏着一支笔，指节修长有力。江洐衍的目光不自觉地被那双手吸引，想起这双手在夜市里如何精准地钳制住王磊，在树荫下如何冷静地处理自己的伤口，在书屋里如何犀利地砍价，在草稿纸上如何流畅地书写着宇宙的奥秘……

　　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心底悄然滋生，带着点陌生的悸动和暖意。他慌忙移开视线，心跳有些失序。

　　南書锦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暖黄的灯光下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江洐衍的脸颊瞬间染上薄红，像被抓包的孩子，慌乱地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沙发垫的边缘。南書锦镜片后的目光深邃难辨，静静地看着江洐衍躲闪的眼神和微红的耳根，没有立刻移开。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惊蛰的尾巴尖轻轻扫过沙发面料的细微声响。

　　就在江洐衍几乎要落荒而逃时，南書锦平静地开口了，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看什么？我脸上有标准答案？”

　　依旧是那副冷淡的语气，却奇异地驱散了刚才那瞬间的尴尬和暧昧。江洐衍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心里那点莫名的悸动被这句熟悉的“南式毒舌”戳破，化作一丝无奈又好笑的暖流。

　　“……没有。”江洐衍低声嘟囔了一句，重新拿起笔，假装专注地看题，但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向上弯起。

　　南書锦也不再说话，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草稿纸上。只是没有人看见，他握着笔的手指，在纸页的空白处，无意识地画下了一个极其微小、如同星轨般流畅的螺旋纹路。暖黄的灯光笼罩着沙发上的两人一猫，窗外是宁江不眠的灯火。决赛的压力如同悬顶之剑，但在这方小小的、弥漫着纸墨气息和猫毛的温暖空间里，一种超越竞赛、超越协议、甚至超越言语的微妙羁绊，正如同江洐衍笔下流淌的物理定律，悄然生成，无声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