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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夜市寒刃(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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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磊醉眼朦胧的愤怒在对上那双冰冷刺骨的眼睛时,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凝固!手腕上传来的剧痛让他酒醒了大半,扭曲的脸上闪过一丝惊骇。
“南……南書锦?!”王磊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被戳破的色厉内荏。他想挣脱,但南書锦的手指如同钢浇铁铸,纹丝不动,反而越收越紧,骨头被挤压的痛感清晰地传来。
“嘶——放手!你他妈放手!”王磊疼得龇牙咧嘴,额角渗出冷汗。
赵强和孙浩见状,立刻想上前帮忙,却被南書锦一个冰冷的眼刀扫过,那眼神里的警告和压迫感如同实质,竟让他们脚步钉在了原地,不敢上前。
“你的手,”南書锦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子,清晰地割开夜市的喧嚣,每个字都砸在王磊神经上,“再敢碰他一下,我保证,它明天会出现在骨科诊室,打着石膏,而不是在这里张牙舞爪。” 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笃定,没有任何威胁的意味,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威慑力。
周围的空气仿佛被冻结了。糖油果子摊的老板忘了呵斥,食客们屏息凝神,连炒菜的锅铲声都似乎小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突兀的对峙上。
江洐衍背靠着滚烫的摊车,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他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那并不算特别宽阔的肩膀,此刻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壁垒。南書锦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怒意,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恐惧依旧存在,但一种奇异的、混杂着难以置信的暖流,正艰难地冲破恐惧的冰层。
“南書锦!你……你少管闲事!”王磊强忍着剧痛和恐惧,声音嘶哑,“这是我跟他的事!你个外人插什么手!”
“外人?”南書锦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精准地捕捉着王磊眼中每一丝慌乱,“他姓江,我姓南。他住我家,吃我家饭,是我法律意义上的家人。” 他刻意加重了“家人”两个字,平静的语调下是无可辩驳的事实,“你在宁江夜市,当众辱骂、威胁、甚至试图殴打我的家人,你告诉我,这是‘闲事’?”
王磊被噎得哑口无言,脸色由红转白。南書锦的逻辑如同冰冷的铁链,将他牢牢捆住。
“还有,”南書锦的目光扫过王磊身后脸色发白的赵强和孙浩,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洞穿人心的力量,“考场外的走廊,你说他是‘没妈的野种’,‘不配参加竞赛’。” 他清晰地复述着王磊恶毒的言语,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王磊脸上,“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具体时间地点吗?或者,”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江洐衍身上,“让当事人自己说说,他口袋里那个小东西,录下了多少精彩内容?”
江洐衍浑身一震!口袋里的录音笔瞬间变得滚烫!他猛地抬起头,对上南書锦平静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巨大的震惊和一丝被看穿的窘迫让他脸颊发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亮的、豁出去的勇气!
他深吸一口气,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支小巧的黑色录音笔。他没有播放,只是紧紧攥在手里,举了起来。屏幕在夜市昏黄的灯光下,亮着一个小小的红点——录音状态指示灯!
这个无声的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王磊、赵强、孙浩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王磊更是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嚣张的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巨大的恐慌和难以置信。他万万没想到,江洐衍这个闷葫芦,竟然敢录音!
“你……你敢!”王磊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绝望的虚张声势。
“为什么不敢?”江洐衍的声音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响起,虽然还有些微颤,却异常清晰。他不再看王磊,而是看向南書锦,像是在寻求某种确认,又像是在坚定自己的信念,“辱骂、威胁、诽谤、寻衅滋事……还有之前在学校的‘意外’和破坏财物。这些录音,加上之前的报名表和习题册……够不够?”
他最后三个字,是对着南書锦问的,眼神里充满了孤注一掷的决绝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南書锦看着江洐衍那双在镜片后终于燃起反抗火苗的眼睛,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他松开了钳制王磊的手,仿佛丢掉一件肮脏的垃圾。王磊踉跄着后退几步,捂着自己剧痛的手腕,惊恐地看着江洐衍手中的录音笔,又看看南書锦冰冷的脸,最后目光扫过周围越来越多、指指点点的围观人群。
“好!好!你们……你们给老子等着!”王磊彻底怂了,色厉内荏地撂下一句狠话,带着同样面无人色的赵强和孙浩,如同丧家之犬般仓惶挤出人群,消失在昏暗的巷子里。
夜市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摊主摇摇头,重新搅动锅里的糖油果子。南書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平静地掏出钱包,递给惊魂未定的摊主几张钞票:“老板,刚才撞到您的摊子,抱歉。这是赔偿。”
摊主愣了一下,连忙摆手:“没得事没得事!又没撞坏啥子!使不得(不用)!”
“应该的。”南書锦不由分说地把钱放在摊车上,然后转身,看向依旧攥着录音笔、身体微微发抖的江洐衍,“走了。回家。”
他的语气平淡如常,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插曲。他率先迈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江洐衍看着南書锦挺直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支仿佛有千斤重的录音笔。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夜市混杂的气息和刚才的恐惧全部吸入肺里再彻底呼出。然后,他迈开还有些发软的腿,紧紧地跟了上去,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迟疑,踏在宁江夜晚温热的石板路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回到家中,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暖黄的壁灯。林晚和江明远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看到两人一前一后进来,神色都有些担忧。
“回来啦?怎么这么久?”林晚站起身,敏锐地察觉到江洐衍脸色有些苍白,南書锦周身似乎也带着一丝未散的冷意,“出啥子事了?”
“没事,妈。”南書锦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夜市人多,碰到几个同学,聊了几句。” 他换了拖鞋,径直走向厨房倒水。
江明远也看向江洐衍:“洐衍,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到了?要不要喝点安神汤?”
江洐衍摇摇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没事,爸。就是有点闷,出去走了走,人太多。” 他下意识地将握着录音笔的手藏到了身后。
林晚看着两个孩子明显不想多说的样子,虽然担忧,但也没有追问,只是柔声道:“厨房还有温着的蹄花汤,要不要再喝点?”
“不用了,妈。饱了。”南書锦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喝了一口。
“我也不用了,谢谢……妈。”江洐衍低声说。
“那行,早点休息。竞赛刚考完,别太累了。”林晚叮嘱道。
两人各自回了房间。关上房门,隔绝了客厅的灯光和父母的关切。
江洐衍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才彻底放松下来,微微颤抖。他拿出那支录音笔,指尖冰凉。刚才在夜市里孤注一掷的勇气,此刻化作了后怕和巨大的疲惫。他走到书桌前,将录音笔小心地放进抽屉最深处,仿佛要锁住那段不堪的回忆。左手掌心那块粉色的疤痕,在台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江洐衍的心猛地一跳:“……谁?”
“我。”南書锦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依旧没什么情绪。
江洐衍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打开门。
南書锦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干净的保鲜盒,里面装着几个翠绿可爱的叶儿粑,还冒着微微的热气。正是晚上在清风桥边买的那种。
“妈让拿的。说放久了味道就撇了(不好了)。”南書锦将保鲜盒递给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江洐衍依旧有些苍白的脸,没有停留,“早点睡。效率建立在充足睡眠基础上。”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多余的话。
江洐衍捧着那盒温热的叶儿粑,翠绿的艾草叶散发着熟悉的清香,仿佛将清风桥下流淌的宁江水、廊桥上的微风、以及那份短暂的宁静都带了回来。他看着南書锦消失在对面房门后的背影,又低头看着保鲜盒里圆润可爱的点心。
他关上房门,走到书桌前。没有立刻吃,而是拿起桌上那本下午淘来的《理论物理中的数学方法》,翻到夹着书签的一页。书签是清风桥边小贩送的简陋竹片。他拿起笔,在书页的空白处,极其缓慢地、用力地写下几个字:
【录音已备份。云端密钥:】
写完,他将书签重新夹好,将书放回书架。然后,他打开保鲜盒,拿起一个温热的芽菜肉末馅叶儿粑,剥开翠绿的艾草叶,咬了一大口。咸鲜软糯的滋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温暖而踏实。
客厅里,林晚轻轻叹了口气,对江明远低声道:“两个娃娃,肯定有事瞒着我们……你看洐衍那脸色……”
江明远拍拍她的手:“娃娃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書锦在,出不了大事。睡吧。”
夜色深沉,宁江的灯火在窗外流淌。窗内,两个房间的门紧闭着。一个房间里,少年将秘密藏入云端,咀嚼着温热的叶儿粑,舌尖是家的味道和风的气息。另一个房间里,少年坐在书桌前,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上闪过一行行复杂的代码,镜片反射着冷光,如同在构建一座无形的堡垒。惊蛰无声地跳上书桌,蜷卧在一叠演算纸旁,尾巴尖轻轻扫过南書锦的手背。
铅字的战场硝烟已散,夜市的阴风被逼退。而在这一方屋檐下,以各自的方式,无声的守护与笨拙的靠近,正悄然织就一张抵御风雨的网。竞赛的终章尚未到来,但并肩的航程,已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