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未满》菁钰江笙

12、夜市寒刃（上）

　　省级物理数学联合竞赛初赛考场设在宁江市一中。巨大的阶梯教室弥漫着消毒水、紧张汗水与崭新试卷油墨混合的独特气味。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照着一张张或凝重、或焦灼、或专注的年轻脸庞。

　　南書锦坐在靠窗的位置，靛蓝色棉麻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他面前摊开的试卷洁白如雪，印满墨黑的铅字。他并未立刻动笔，而是如同最冷静的指挥官，先用三分钟通览全局，目光如电，扫过每一道题的题设、分值和潜在陷阱。镜片后的眼神沉静无波，唯有指尖在桌面极其轻微、富有节奏地敲击，那是他高速思考时特有的韵律。惊蛰那只高冷的灰猫仿佛在千里之外凝视着他，带来一种无形的秩序感。

　　斜后方隔了三排，江洐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周围翻动试卷的哗啦声和笔尖划纸的沙沙声。他推了推黑框眼镜，左手掌心那块粉色的疤痕在惨白灯光下微微发烫，提醒着过往的阴影。他将注意力死死钉在试卷第一题——一道看似基础却暗藏玄机的力学综合题上。笔尖悬停片刻，脑海中迅速构建物理模型，南書锦那句“效率优先，边界条件严谨”的告诫如同定海神针。他落笔，公式推导简洁有力，核心方程跃然纸上，省去了繁琐的中间步骤，直击要害。初夏那满足的呼噜声似乎在他紧绷的神经上轻轻踩过，带来一丝奇异的安抚。

　　时间在无声的厮杀中流逝。遇到一道涉及复杂张量运算的电磁场耦合题时，江洐衍的笔尖顿住了。题干对背景时空的叙述有些模糊。他习惯性地想回头看一眼南書锦的方向寻求某种无形的确认，又硬生生止住。他闭上眼，迅速回忆昨天下午在清风廊桥上，两人关于挠率引入的讨论。南書锦冷静的分析在脑中回响：“特定度规下挠率设为零……需注明假设……” 他睁开眼，在草稿纸上飞快写下关键假设条件，然后以此为基石，构建起简练的推导链条。笔尖重新流畅起来。

　　另一侧，南書锦正被一道极其刁钻的偏微分方程边值问题缠住。常规分离变量法陷入僵局。他眉头微蹙，指尖的敲击停顿了一瞬。就在这电光火石的刹那，江洐衍在清风桥边，指着湍流纪录片画面说的那句话突然闪过脑海：“……或许可以用简化算法配合间接反演……” 一个念头如火花般迸现！他放弃了死磕解析解，转而构建了一个基于格林函数的数值迭代框架，并在答案处清晰标注：“解析解困难，此数值框架在给定精度下收敛有效。” 效率与严谨，在铅字的战场上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考场外，走廊尽头。王磊烦躁地靠在墙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皮。赵强和孙浩凑在他身边，压低声音。
　　“磊哥，那小子看着挺稳的……”赵强有些不安。
　　“稳个锤子（屁）！”王磊啐了一口，眼神阴鸷，“装模作样！老子倒要看看他能考出个啥子名堂！物理竞赛？哼，没妈教的野种也配？” 恶毒的话语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孙浩拉了拉他，示意有监考老师路过。

　　夕阳的余晖将小区的楼宇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南書锦和江洐衍一前一后走进家门，身上还带着考场里那种紧绷后的疲惫感，以及淡淡的油墨味。

　　“回来啦！”林晚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考得咋样？累坏了吧？快去洗手，汤马上就好！” 厨房里飘出浓郁的、带着淡淡药材清香的蹄花汤味道，那是宁江人滋补元气的家常做法。

　　江明远也难得提前结束了出差，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份报纸，眼神却频频瞟向门口。看到两人进来，他放下报纸，努力做出轻松的样子：“回来啦！战场情况如何？有没有被难题‘烤糊’？”

　　南書锦换好拖鞋，语气平淡：“正常发挥。” 他径直走向洗手间。

　　江洐衍也低声道：“……还好。” 他跟在南書锦身后。

　　餐桌上，气氛比平时更显郑重。一大海碗奶白色的蹄花汤冒着腾腾热气，蹄花炖得软烂脱骨，汤里浮着翠绿的豌豆尖和几颗饱满的红枣。旁边是几样清爽的家常小炒。

　　林晚不停地给两人碗里夹蹄花：“快，多喝点汤，补补脑子！熬了几个小时呢！” 她特意将一块最软糯、连着蹄筋的蹄花夹到江洐衍碗里，“洐衍，多吃点，你看你手还没好利索呢。” 她心疼地看了一眼江洐衍左手掌心那块粉色的疤。

　　江洐衍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食物，心里暖烘烘的，又带着点无措：“谢谢阿姨……够了，太多了。”

　　“不多不多！你们用脑厉害！” 江明远也笑着给南書锦夹了一筷子清炒藕片，“書锦，你也多吃菜。光喝汤不顶饿。” 他看向江洐衍，语气带着点笨拙的亲近，“洐衍啊，别拘束，就跟在自己家一样！以后想吃什么，直接跟你阿姨说！”

　　南書粵咬着筷子，看看父母，又看看哥哥和江洐衍，眼珠一转，笑嘻嘻地说：“就是！阿衍哥，以后别叫叔叔阿姨了，多见外！跟我哥一样，叫爸、妈！” 她语出惊人。

　　餐桌上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林晚和江明远都愣住了，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更深的期待，紧张地看着江洐衍和南書锦。

　　江洐衍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紧，指关节泛白。他低着头，看着碗里那块软烂的蹄花，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爸？妈？这两个字对他来说，遥远又陌生，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他下意识地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对面的南書锦。

　　南書锦正低头喝汤，动作顿住了。他握着汤勺的手指微微收紧，镜片后的目光垂落在奶白色的汤面上，看不清情绪。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他放下汤勺，拿起筷子，夹起碗里江明远给他夹的藕片，平静地送进嘴里，咀嚼，吞咽。然后，他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近乎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
　　“食不言。还有，”他顿了顿，目光依旧没有抬起，“称呼是个人习惯，随他。”

　　这听似冷淡的话，却像一道无形的赦令，打破了凝滞的气氛。它没有强迫，没有期待，只是划出了一道清晰的界限——不强求，不干涉。

　　江洐衍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下来。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筷子，夹起碗里那块蹄花，小口吃了起来。软糯的胶原蛋白在舌尖化开，混合着药材的清香和家的暖意。他没有抬头，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清晰地吐出了两个重若千钧的字：
　　“……爸，妈。”

　　林晚的眼圈瞬间红了，连忙低头掩饰，声音有些哽咽：“哎！好孩子！快吃快吃！” 江明远更是激动得搓了搓手，连声说：“好！好！吃饭！吃饭！”

　　南書锦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饭。但在桌子底下，无人看见的角落，那只一直趴在江洐衍脚边蹭来蹭去的初夏，似乎被某种情绪感染，满足地“喵呜”了一声，尾巴尖轻轻扫过江洐衍的脚踝。

　　晚饭后，竞赛的疲惫感才真正席卷上来。南書锦回房间继续整理思路。江洐衍则被林晚拉着在客厅说了好一会儿话，多是些家常的关心和叮嘱。

　　夜色渐深，城市的霓虹亮起。江洐衍觉得有些闷，想出去透透气。他换了件简单的T恤，跟林晚说了一声，便下了楼。

　　初夏的夜晚，小区外的街道依旧热闹。大排档的灯火通明，炒菜的锅铲声、食客的划拳声、小贩的叫卖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宁江特有的烟火气。江洐衍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走到了文昌街附近。白天的书香气被夜晚的喧嚣取代，各种小吃摊的香气勾人馋虫。

　　他在一个卖糖油果子的摊子前停下脚步。金黄油亮的果子在锅里翻滚，散发出甜蜜的焦香。他正犹豫着要不要买一串，眼角的余光却猛地瞥见街对面昏暗巷口，几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王磊、赵强、孙浩！他们勾肩搭背，嘴里骂骂咧咧，似乎刚从某个地方出来，带着一身酒气，朝着这边走来！

　　江洐衍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左手掌心的疤痕仿佛又灼烧起来。巨大的恐惧和厌恶感瞬间攫住了他。他下意识地想转身避开，却已经来不及了！

　　王磊醉眼朦胧地扫视着夜市，目光猛地钉在了糖油果子摊前的江洐衍身上！他脸上瞬间浮起狰狞的恶意，一把推开身边的赵强，摇摇晃晃地穿过人群，径直朝着江洐衍走来！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哟呵！这不是我们的大物理学家吗？考完了？得意了？”王磊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醉意和毫不掩饰的嘲讽，在喧闹的夜市里也显得格外刺耳。他歪着头，上下打量着江洐衍，眼神像毒蛇般黏腻，“穿得人模狗样的，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以为攀上南書锦那根高枝儿，就万事大吉了？”

　　周围的食客和路人被这阵仗吸引，纷纷侧目，但看到王磊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和身后的赵强、孙浩，都下意识地避开目光。

　　江洐衍脸色煞白，身体僵硬。他想后退，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口袋里的录音笔仿佛一块烙铁，烫得他心慌。

　　“老子警告过你，离南書锦远点！你个没妈的野种，也配跟他称兄道弟？”王磊越说越难听，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江洐衍脸上，他伸手猛地推了江洐衍一把！

　　江洐衍猝不及防，踉跄着后退几步，后背重重撞在糖油果子的摊车上！锅里的热油溅起，烫得摊主惊呼一声！

　　“你干啥子！”摊主是个中年汉子，怒道。

　　王磊理都没理摊主，狞笑着逼近江洐衍：“怎么？哑巴了？下午在考场不是很能耐吗？现在怂了？” 他扬起手，作势要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骨节分明、沉稳有力的手，如同铁钳般，精准而迅猛地抓住了王磊即将落下的手腕！力道之大，让醉醺醺的王磊痛呼一声，动作瞬间僵住！

　　“哪个龟儿子……”王磊愤怒地转头，对上了一双在夜市昏黄灯光下，依旧冰冷刺骨、锐利如刀锋的眼睛！

　　南書锦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江洐衍身边！他穿着简单的家居T恤和长裤，显然是刚从家里出来。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镜片后的目光如同寒潭深冰，死死锁定在王磊那张因醉酒和愤怒而扭曲的脸上。他抓着王磊手腕的手指，如同钢浇铁铸，纹丝不动。

　　“王磊。”南書锦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周围的喧嚣，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你的手，是不是不想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