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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青石巷烟火 ...

  •   省级物理数学联合竞赛的倒计时电子牌,猩红的数字跳到了【7】。高二(3)班的空气仿佛凝固的胶体,粘稠得吸不进一丝轻松。六架老风扇徒劳地搅动着混合了汗味、旧书味和陈旧空调味的紧张气息。

      南書锦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最后一道冷峻的弧线,合上《特殊函数论》。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酸涩的眼眶,镜片后的目光掠过那猩红的“7”,又扫过旁边同样被竞赛资料淹没的江洐衍。江洐衍正对着一道涉及复杂张量运算的物理题皱眉,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左手掌心那块粉色的疤痕在日光灯下格外显眼。

      一本翻得卷边的《最新竞赛真题汇编》被推到两人课桌中间。南書锦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第37页,第3题。电磁场与引力场耦合的度规扰动问题,答案给的张量推导有跳跃,关键步骤缺失。”

      江洐衍的目光从自己的题目移开,看向南書锦指出的地方。他推了推新换的黑框眼镜,仔细看了一会儿,眉头锁得更紧:“嗯。联络系数的变换那里跳得太快,从克氏符到黎曼曲率张量的推导也没写全。这题……市面上这本资料错误率偏高。”

      “需要核对更权威的推导。”南書锦陈述事实,“或者找到原始文献。”

      “原始文献……”江洐衍有些犯难,“学校图书馆估计没有,市图书馆……”他想起那个地方,人声鼎沸,效率低下。

      南書锦沉默了几秒。他想起林晚早上出门前随口提的一句:“锦娃子,听说老城文昌街那家‘墨韵书屋’,进了批旧书,有些老版本的物理专著,相因(便宜)得很,就是得自己淘。” 他本对这种“淘”的行为嗤之以鼻,效率太低。但此刻……

      “下午,”南書锦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安排日程,“去趟文昌街。墨韵书屋。”

      江洐衍猛地抬头,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惊讶:“去……淘书?”

      “嗯。”南書锦已经重新戴上眼镜,翻开另一本书,“效率。与其在错误资料上浪费时间,不如去源头碰碰运气。两点校门口等。” 语气不容置疑,仿佛只是通知。

      江洐衍看着南書锦重新投入题海的侧脸,那句“碰碰运气”在他听来,带着点奇异的、打破南書锦一贯“绝对效率”原则的松动。他低低地“嗯”了一声,心里莫名升起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竞赛的压力像沉重的铅块,但这次“淘书”的行程,却像铅块缝隙里透进的一线光。

      午后,阳光带着南方的潮热,洒在宁江老城蜿蜒的青石板路上。文昌街藏在一片黛瓦白墙的老建筑群里,两旁是歪歪斜斜的木质骑楼,岁月在木纹上刻下深深的沟壑。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味道:刚出锅的叶儿粑(艾草糯米包裹馅料的蒸点)的清香、中药铺飘出的苦涩药香、竹编店里新鲜竹篾的气息、还有陈年木料和尘土混合的陈旧味道。人声鼎沸,本地阿婆用带着浓重宁江腔的方言高声交谈、讨价还价,自行车铃铛叮当作响,构成一幅活色生香的市井画卷。

      南書锦换下了校服,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棉麻质地短袖衬衫,下身是深灰色亚麻长裤,清爽利落,与周围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却奇异地融入那份沉静的烟火气中。江洐衍则穿了一件简单的靛青色圆领T恤,配黑色运动短裤,新眼镜让他看东西清晰,却也让他更敏锐地感受到周围的热闹和拥挤,显得有些拘谨,下意识地离南書锦近了些。

      “墨韵书屋”的招牌是块褪了色的木匾,挤在一家卖竹编簸箕和一家飘着浓郁卤水香的“老字号”蹄花店中间。店面不大,光线有些昏暗,高高的书架直抵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堆满了各种旧书,纸页泛黄,散发着特有的、带着霉味和陈旧油墨的“书香”。地上也堆着成捆的书籍,行走需要小心避让。

      店主是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阿公,正坐在柜台后,就着一盏昏黄的台灯,慢悠悠地修补一本线装书的书脊。

      南書锦目标明确,径直走向标注着“数理旧籍”的区域。江洐衍跟在他身后,目光好奇地扫过那些蒙尘的旧书。

      书架高且挤,需要的书往往在最上层或最底层。南書锦身高有优势,负责高处。他精准地扫视着书脊上的名字:《经典场论》、《广义相对论导引》、《张量分析及其应用》……他抽出一本砖头厚的《引力论》,迅速翻到目录和关键章节,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目光如电,判断着版本和内容的可靠性。

      江洐衍则蹲下身,在底层的书堆里翻找。灰尘扬起,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引来阿公从老花镜上方投来的一瞥。他很快找到一本《理论物理中的数学方法》,封面破旧,但翻开内页,字迹清晰,正是他们要找的经典教材之一。他眼睛一亮:“找到了!这本!” 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雀跃。

      南書锦闻声看过来,点点头:“版本可以。” 他手里也拿着两本,《经典电动力学(修订版)》和一本薄薄的《微分几何初步》。

      两人抱着选好的几本书走向柜台。阿公慢悠悠地放下手里的针线,接过书,眯着眼看了看书脊和版权页,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一阵拨弄。

      “三本老的,一本新的(相对而言),”阿公的宁江方言带着岁月的沙哑,“拢共……一百三十五。”

      江洐衍下意识地看向南書锦。这个价格对于旧书来说,不算便宜。

      南書锦表情没什么变化,平静地开口,说的却是字正腔圆的普通话:“阿公,一百块。这三本都是老版,纸都黄了,这本《微分几何》还是油印本,缺了两页。” 他精准地指出了《微分几何》中间确实有被撕掉的痕迹。

      阿公推了推老花镜,仔细看了看,嘟囔道:“油印本才稀罕嘛……一百二,最撇脱(干脆)了!”

      “一百零五。”南書锦语气不变,逻辑清晰,“这本《电动力学》是修订版没错,但封面破损严重,内页也有水渍。那本《理论物理方法》品相还行,但也是老版,新版的习题答案更全。综合品相和内容,一百零五合理。”

      阿公被这一串精准的“成本核算”弄得有点懵,又低头看了看书,咂咂嘴:“你这娃娃,算得精哦……行行行,一百零五就一百零五,图个撇脱!” 他摇摇头,开始用旧报纸包书。

      江洐衍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没想到南書锦砍起价来也如此冷静、精准、有理有据,效率奇高。他平时买东西很少砍价,更别提用这种近乎“学术分析”的方式。

      付了钱,抱着用旧报纸包好的书走出书屋,外面喧嚣的市声扑面而来。南書锦将书分了一下,把稍轻的《理论物理方法》和《微分几何》递给江洐衍。

      “你……砍价很厉害。”江洐衍抱着书,憋出一句,带着点由衷的佩服。

      南書锦面色如常:“信息对等,合理议价。效率最大化。” 他目光扫过街对面一家冒着热气的叶儿粑摊,“饿了。”

      文昌街尽头,横跨宁江支流的一条老廊桥,名为“清风桥”。桥身木质,顶覆黛瓦,两侧是长长的美人靠。这里视野开阔,江风带着水汽吹来,稍稍驱散了午后的闷热。桥上有小贩摆摊,卖些茶水、凉糕和叶儿粑。

      两人在美人靠上找了个靠江的位置坐下。南書锦去买叶儿粑。摊主是个手脚麻利的阿婆。

      “阿婆,两个叶儿粑,一个芽菜肉末,一个芝麻花生。”南書锦用宁江方言说道,口音标准自然。

      “要得!刚出锅的,热乎!”阿婆笑着,利落地从蒸笼里夹出两个用新鲜艾草叶包裹、翠绿可爱的叶儿粑,装在纸袋里递给他。

      南書锦付了钱,拿着叶儿粑回来,将那个散发着浓郁肉香的芽菜肉末馅的递给江洐衍,自己留下芝麻花生的。

      江洐衍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他记得自己没说过口味偏好。

      “書粵提过,你不吃太甜的。”南書锦已经剥开自己那个芝麻花生的,咬了一口,软糯的皮带着艾草清香,香甜的芝麻馅流出来。

      江洐衍心里微微一暖,也低头剥开翠绿的艾草叶,露出里面油润喷香的芽菜肉末馅。他小心地咬了一口,咸鲜软糯,带着家乡的味道,温暖熨帖。两人并排坐着,安静地吃着叶儿粑,望着桥下缓缓流淌的宁江水。江面上有乌篷船慢悠悠地划过,船夫哼着不成调的本地小曲。廊桥另一头,几个老人围坐着下象棋,棋子敲击棋盘发出清脆的声响。

      竞赛的压力、资料的缺失、王磊的阴影……似乎都被这带着烟火气的宁静暂时冲淡了。只有风穿过廊桥的声音,叶儿粑的香气,和身边人安静的咀嚼声。

      江洐衍吃完最后一口,满足地轻轻舒了口气。他侧过头,看着南書锦专注地望着江水的侧脸。阳光透过廊桥瓦檐的缝隙,在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上投下细碎的光影。褪去了平日的冰冷和尖锐,此刻的南書锦,竟有种沉静的柔和。

      “那个……”江洐衍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江风吹散,“上午那道张量题,我后来想了想,或许可以从联络的挠率入手,结合度规的协变导数……”

      南書锦转过头,镜片后的目光看向他,没有打断。

      江洐衍受到鼓励,从旧报纸包裹的书里抽出笔记本和笔,就在膝盖上画起了示意图:“……你看,如果在这里引入挠率张量,结合度规的协变导数为零的条件,或许能绕过黎曼曲率张量那个复杂的推导,直接得到度规扰动的波动方程形式……” 他的语速不快,但思路清晰,物理图像直观。

      南書锦认真地看着他的草图和讲解,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像是在模拟运算。等江洐衍说完,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过江洐衍的笔,在示意图旁边飞快地添了几行简洁的数学表达式。

      “思路可行。挠率项在这里可以抵消掉一部分冗余项。”他指着自己写的公式,“但需要证明在这个特定度规下挠率为零,或者其贡献可忽略。否则会引入新变量,得不偿失。”

      “这个特定时空背景是弱场近似,挠率通常设为零……”江洐衍立刻接上。

      “竞赛题目没说。需要假设。”南書锦冷静地指出风险点。

      “可以在答案里注明这个假设条件。”江洐衍提出折中方案。

      南書锦点点头:“可行。比原答案的跳跃推导严谨。” 他放下笔,目光重新投向江水,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效率也不错。”

      江洐衍看着南書锦平静的侧脸,又低头看了看膝盖上两人共同完成的草图和分析,心里那块一直压着的竞赛巨石,仿佛被撬动了一丝缝隙。风带着水汽和艾草的余香拂过廊桥,吹动了旧报纸包裹的书页,也吹动了两人之间某种无声流淌的东西。

      夕阳的金辉洒满清风桥时,两人才抱着书离开。回到安静的家中,竞赛资料再次铺满茶几。

      手机震动了一下。江洐衍拿起一看,是令狐未迟在只有他、南書锦、令狐、安夏理的四人小群里发的消息。

      菌子征服世界:【图片】(一桌子五颜六色的菌子火锅)兄弟们!我阿嬷寄来的山珍!今晚菌子火锅趴体!鲜掉眉毛!@所有人羡慕不?流口水不?【得意】【得意】】
      菌子征服世界:@夏理同学 别躲!我知道你在看!速来!保证无毒!(大概)【狗头】

      几秒钟后。

      夏理同学:【图片】(一张北京烤鸭外卖的图片,油光红亮)已知:1. 安全可控的蛋白质来源优于未知真菌;2. 75%酒精无法灭活某些真菌毒素;3. 拨打120的急救效率远低于外卖送达速度。结论:选择烤鸭,智商在线。@菌子征服世界祝好(菌)。【微笑】

      菌子征服世界:……安夏理!你个瓜娃子!不懂欣赏!【愤怒】【愤怒】

      南書锦扫了一眼手机屏幕,面无表情地放下,继续演算。江洐衍看着令狐和安夏理熟悉的斗嘴模式,嘴角忍不住弯了弯,紧张的心情又放松了些。他拿起下午淘来的那本《理论物理中的数学方法》,翻到下午讨论的那部分,开始认真研读南書锦补充的数学细节。

      窗外,宁江老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映照着这座江水浸润的城市。窗内,灯光下,两个少年隔着堆满书籍的茶几,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作响,偶尔夹杂着翻书的轻响。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特有的油墨味,以及一种无需言语的、共同向目标进发的沉静力量。竞赛倒计时的硝烟依旧弥漫,但并肩而行的路,似乎不再那么冰冷孤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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