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共食一果 ...
-
林殊砚正微微低着头,专注地拾捡着棋盘上的黑白棋子,浓密的眼睫垂下,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可林殊白知道。
他知道这位一向克己复礼、无欲无求的兄长,此刻心底正翻涌着怎样难以言说的羡慕,甚至……是嫉妒。
他也一直都知道,林殊砚那份深藏于心、从未宣之于口的,对苏卿昭的默默倾慕。
否则,他这般年纪,这般才貌家世,为何至今仍孑然一身,迟迟不肯婚配?
"今日天光正好,我带你逛逛园子散散心,"林殊白说着,自然而然地挽住苏卿昭的手臂,意图再明显不过,"府东南角有一小片果园,这个时节果子应当都熟透了,正好尝尝鲜。"
他刻意忽略了身旁的林殊砚。
苏卿昭一听果然来了兴致,他最爱这些田园野趣。但回头看林殊砚已经整理好棋子,抬头望着他,苏卿昭想着独乐不如众乐,更何况这是林殊白的大哥,他也不能在他大哥面前失了礼数,于是问道:"大哥可愿一同去看看?"
不等林殊砚回答,林殊白便抢先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大哥平日公务繁忙,今日能抽空一同用膳已属难得,想必还有要事处理,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然而林殊砚只是不急不缓地站起身,目光平静地迎上林殊白隐含阻挠的视线,声音清润却坚定:"无妨,今日已告假一日。果园景致甚好,我陪昭昭同去。"这一次,"昭昭"二字从他口中唤出,竟异常自然熟稔,仿佛已在心底默念过千百遍。
林殊白胸口一堵,一股憋闷之气涌上,却碍于苏卿昭在场不能发作,只得硬生生忍下,生怕任何过激的反应反而会将苏卿昭推得更远。
那片果园位于府邸东南角,虽有些偏僻,却被打理得极好,枝叶繁茂,硕果累累,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果香。
眼见红艳饱满的苹果挂满枝头,苏卿昭顿时眼馋,撸起袖子便想亲自上树。林殊白连忙拉住他:"胡闹!这般冒失,万一摔了如何是好?你在下面等着,我上去摘。"
"哟?"苏卿昭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挑眉打趣道,"堂堂矜持讲究的林殊白,竟也会爬树?怎么,此刻又不拿那些规矩体统来压人了?"
这时,林殊砚缓步走近,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温声解释道:"殊白幼时性子活泼,爬树摘果,不在话下。"
苏卿昭闻言,立刻扭头看向林殊白,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好奇,试图从眼前这张昳丽却时常紧绷的脸上找出儿时顽皮的影子。林殊白被他看得耳根发热,强自镇定道:"人长大了,知晓礼数,自然会变。这有何不对?"
他说着,利落地撩起衣摆掖好,竟真的三两下便攀上了果树,身手矫健得与平日那骄纵矜贵的模样判若两人。他在枝叶间仔细挑选了几只最红最大的苹果朝下扔去,唤苏卿昭接好。
其中一个苹果被他扔得力道稍大,越过苏卿昭头顶,直朝后方飞去。林殊砚恰好站在苏卿昭身后半步,见状只需稍稍抬手,便轻松地将苹果接入手中。他自然而然地向前一步,几乎将苏卿昭半笼在身影里,手臂从苏卿昭肩侧伸出,将苹果递到他面前。
苏卿昭毫无所觉,顺手接过,"咔嚓"咬了一大口,甘甜的汁水瞬间溢满口腔。他满足地眯起眼,仰头对树上的林殊白笑道:"真甜!白白真厉害!"
林殊白在树上听得真切,低声嘟囔:"什么白白……难听死了……"心底却因他那句夸奖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甜意。
"是吗?我也尝一口。"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忽然又从苏卿昭身后探出,就着他握住苹果的手,微微抬起,引导着将那枚苏卿昭刚咬过的苹果送到了另一张唇边。林殊砚就着苏卿昭咬过的缺口旁,坦然自若地也咬了一口,细细品味后,颔首道:"确实很甜。"
苏卿昭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分享弄得一愣,随即哈哈一笑,不以为意:"那分你一半!"说着便使劲想将苹果掰开。
"我吃小的那一半就好,"林殊砚看着他笨拙的动作,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其实我并不甚爱吃苹果。"
苏卿昭低头看了看那被掰成两半的果子,小的那半上清晰地印着自己和林殊砚的牙印。他心想大男人何必计较这些,便爽快地将那带着两人痕迹的小半递了过去:"给!"
树上的林殊白将树下两人这近乎分食的亲密举动看得一清二楚,心头那股无名火再也压不住。他索性不再采摘,看准位置,直接从树上一跃而下!
"啊!"苏卿昭吓得惊呼一声,下意识就要冲过去接他。
好在林殊白身手利落,落地时只是身形微晃,顺势轻轻扶了一下苏卿昭的肩膀便稳稳站住。他抬眼看向身旁犹自惊魂未定、却对刚才那幕"间接亲吻"毫无察觉的苏卿昭,再瞥一眼旁边神色自若、慢慢品尝着那半颗苹果的林殊砚,只觉得一阵无力——
这人心眼也忒大了!连林殊砚这般直白到近乎越界的"勾引",竟都看不懂么?!
林殊白站稳身子,手却并未立刻从苏卿昭肩上移开,反而就着姿势,略带强硬地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隔开了与林殊砚之间那点若有似无的贴近。
"一个苹果也值得让来让去?"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目光扫过林殊砚手中那半个印着两人牙印的果子,只觉得格外刺眼,"大哥既然不爱吃,又何必勉强。"说着,他将自己方才摘下的、最大最红的一个苹果塞进苏卿昭怀里,"吃这个,没被别人的手碰过。"
苏卿昭抱着那颗沉甸甸的苹果,眨了眨眼,看看面色不虞的林殊白,又看看一旁神色自若、慢条斯理咀嚼着苹果的林殊砚,后知后觉地感受到空气中那点不寻常的火药味。他干笑两声,试图打圆场:"都甜,都甜……呵呵,大哥也是好意……"
"他的好意,你消受得起么?"林殊白几乎是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便觉失言,但看着苏卿昭那副全然懵懂的模样,心头那股邪火更是蹭蹭往上冒。他忍了又忍,最终只是狠狠瞪了林殊砚一眼,拉着苏卿昭的手腕就往果园深处走,"前面还有几株晚熟的梨树,味道也不错,我带你去看看。"
林殊砚并未跟上,也未动怒。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人拉扯着远去的背影——一个昳丽红衣,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一个玄衣金绣,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他缓缓抬起手,将剩下的那小块苹果送入口中,细腻清甜的果肉在舌尖化开,仿佛也带上了一丝那人身上若有似无的暖香。
他慢慢地、极其认真地吃完了那一小块苹果,将苹果核留在手中。
直到那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果木葱茏之处,他才垂下眼睫,掩去眸底所有深沉的、几乎要破笼而出的情绪,转身,沿着来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另一边,林殊白拉着苏卿昭走出一段距离,确认林殊砚没有跟来,才放缓了脚步,但攥着苏卿昭手腕的手指却依旧没有松开。
苏卿昭被他拽得手腕发疼,忍不住小声抗议:"白白,你弄疼我了……走慢点……"
林殊白脚步一顿,猛地停下,转过身面对着他。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昳丽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双总是含着骄纵或怒意的杏眼里,此刻翻涌着更为复杂的情绪,是恼怒,是委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楚的恐慌。
"苏卿昭,"他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啊?懂什么?"苏卿昭彻底茫然了,手腕上的痛感和林殊白异常严肃的表情让他有些无措。
看着他这副全然无辜的模样,林殊白所有堵在胸口的话——关于林殊砚那过于专注的目光,关于那声过于自然的"昭昭",关于那近乎挑衅的分享——忽然全都哽在了喉咙里。
说了又如何?
指责大哥心怀不轨?可他并无任何越矩的实证。
点破苏卿昭的迟钝?只怕这人还会觉得是他无理取闹。
难道要像个深闺怨妇一般,哭诉自己的嫉妒和不安?
他林殊白何时变得如此可笑又可悲了?
最终,他所有翻腾的情绪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带着自嘲意味的冷哼。他松开了攥着苏卿昭的手,别开脸,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骄纵,却硬邦邦的:"没什么!对牛弹琴!……去看梨树!"
说罢,也不等苏卿昭反应,自顾自地朝前走去,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闷闷的委屈。
苏卿昭揉着发红的手腕,看着他突然闹起别扭的背影,完全摸不着头脑。他小声嘀咕:"这又是怎么了……明明刚才还好好的……"他摇摇头,叹了口气,认命地快步跟了上去。
"白白,你等等我呀!那梨树在哪儿呢?"
走在前面的林殊白听见他跟上来的脚步声和带着点讨好的呼唤,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又迅速压下,故意走得更快了些。
而不远处,一株茂盛的梨树后,离去的林殊砚去而复返,静静立在那里,将方才那一切尽收眼底。他看着弟弟那点幼稚的别扭和独占欲,看着苏卿昭茫然却依旧追上去的身影。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地看着。
良久,才真正转身离去。
林殊砚的院子离果园并不远,一如他其人,处处透着清寂。他回到房中,并未立刻处理公务,而是极有耐心地将果核中的种子一一挑出,洗净,又寻来一个素净的陶盆,小心地将种子埋入湿润的泥土中。
他的卧房陈设极为简约,几乎不见多余饰物,唯独墙上挂着的几幅字画显得有些突兀。那些字画笔法稚嫩,构图青涩,只能勉强算得上工整,与这满室清雅格格不入。然而仔细看去,每一幅的落款处,都工工整整地写着——苏卿昭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