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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世子妃”所做的一切,桩桩件件,在任云展脑中反复回响,挥之不去。

      之前在靖安王府中,戒备森严,暗卫环伺,若有人想要取他性命,还要全身而退,简直是痴人说梦。

      可是现在呢?

      即便可以退一步说“世子妃”是为了保险起见,是为了制造他不幸落单的机会,才在暗卫面前装模作样地背着自己逃命。

      但在坠崖之后,在发现他昏迷不醒,毫无反抗之力时,难道还不算是最绝佳的下手机会吗?

      甚至都不需要“世子妃”亲自动手,只需要袖手旁观,任他自生自灭,就能让他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世上。

      还能将所有罪责推给这场意外。

      然而他现在还好好的活着。

      不仅活着,还得到了对方的悉心照料。

      任云展现在几乎可以断定,“世子妃”一定不是柳夫人派来的人,否则他绝无可能活到现在。

      或许之前的计划是真的是出了什么差错,才会让这位“世子妃”阴差阳错地顶替了原本的人选,误打误撞成了他的世子妃?

      尽管如此,任云展心中还是觉得某个疑团无法解释。

      这位“世子妃”,何必冒着巨大的风险背着他逃走?

      何必垫在他身下承受冲击,让自己也受伤?

      何必找到了野果还惦记着给他带回来?

      又何必在他高烧不退时,耗费心力地帮他处理伤口?

      明明有那么多的何必,这位“世子妃”为什么偏偏做到这种地步呢?

      不知为何,任云展的脑海中又浮现起那日在书房的情景。

      他握着对方的手教他习字,怀中人身体微僵,耳廓通红。

      那抹羞红此刻在记忆中变得分外鲜明,不禁让他的心绪泛起了异样波澜。

      一个在任云展看来十分合情合理的结论呼之欲出——他是真的心悦于我。

      看来这位“世子妃”,是真的想当他的世子妃……

      任云展看着洞口忙碌着的身影,心思百转千回。

      要说先前察觉对方可能对自己怀有情愫,第一反应是想利用这份感情时,是因为他笃定“世子妃”是柳夫人派来的人。

      可现如今,当他发现“世子妃”并非柳夫人的手下,而只是单纯的恋慕自己,心情便不由地变得复杂微妙起来。

      暮色四合,十一月份的太阳总是降落得很快,着急地收回最后的一点暖意。

      没有火光把守,寒意便大胆妄为地借着空气攀爬上身体。

      任云展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牙齿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下意识地咬紧了嘴唇,试图克制寒冷的感觉。

      “世子殿下,”福乐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你是觉得冷吗?”

      任云展没有回答,只是将身体蜷缩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变得更加暖和,嘴唇也咬得愈发用力。

      福乐之前确实也是因为夜里冷得睡不好,才会注意到世子殿下先前的发冷的状态。

      短暂的沉默后,福乐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几分试探提议道:“世子殿下,要不我们两个人靠近一点儿?这荒山野岭的,晚上寒气重,两个人靠着,总能暖和些。”

      任云展的身体猛地一僵。靠近一点?

      是像昨晚他昏迷时那样子,被“世子妃”紧紧地搂在怀里吗?

      任云展感觉自己的脸颊瞬间滚烫起来,幸好洞内昏暗,足以遮掩他的不自在。

      “不用了!”任云展的拒绝脱口而出,又快又急,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欲盖弥彰道,“我不冷!”

      洞内又陷入一阵沉默之中。

      在这寂静之下,任云展压抑不住的轻颤声反而被衬得愈发清晰可闻。

      “啧。”福乐听着那细微的动静,忍不住轻轻咂了下舌。

      世子殿下这样的反应,怕不是想起昨夜昏迷时,被自己搂在怀里取暖的事了?

      他是觉得两个大男人这样亲密地搂在一块儿睡觉,有点儿难为情么?

      福乐在心中暗自摇头。

      这世子殿下明明就冷得厉害,却偏要在这时候强撑着面子,真是不懂。

      他们如今都沦落至此了,还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呢?

      “世子殿下,”福乐的声音里带着点无奈,“昨晚你烧得人事不省,不也抱……”

      话到嘴边,福乐顿了顿,将“抱着”两个字咽了回去,换了一种说法,劝道:“不也这么过来了?今天再靠在一起取取暖,也没什么大不了。命比较要紧,别不好意思了……”

      任云展登时有种被人冤枉的委屈感。

      这哪里仅仅是他不好意思的缘故?

      这明明是“世子妃”的问题!

      昨夜他病得意识模糊,一切情有可原,可今日两人皆是清醒状态,再这般搂靠在一块儿睡觉又是什么意思?

      明明就是他对自己怀有那种心思,才让这般单纯的取暖行为变得……变得……

      这个念头让任云展的心跳莫名的骤然失序。

      见这位脸皮薄的世子殿下不吭一声,福乐内心小小的叹了一口气。

      这些高门大户里长大的公子哥,有时候思考问题的方式,真是他这种人无法完全理解的。

      思来想去,终究还是福乐做出了动作。

      要是这会儿这位世子殿下再被冻出个好歹来,他所做的一切,岂不全都前功尽弃了?

      福乐主动挪身体,向蜷缩成一团的背影靠了过去。

      既然抱着不行,那便退而求其次,背靠着背,这样总不至于会觉得不好意思了吧?

      任云展感觉到背后一股带着体温的热源缓缓靠近,是福乐主动挪了过来。

      对方并没有像昨晚那样将他整个搂住,虽说隔着一层衣料,可互相接触的后背,还是传来一片暖意。

      他的这位“世子妃”真是太过于主动,主动得有些……不知廉耻!

      任云展如同被烫到般,下意识地微微瑟缩了一下,然而身体却又无法抗拒这寒夜中唯一的那一点温热。

      后背紧贴着,任云展不得不承认,身体确实由于这份依靠而逐渐回暖,不像刚才那样冷得难以忍受了,但对方规律起伏的心跳也因此而清晰地传递过来。

      这样的震动,却比冷颤更加搅得他心绪不宁,难以入眠。

      半晌静默,福乐见任云展并没有排斥躲开的迹象,知道对方默许了自己的法子,心下稍安,合上眼准备好好休息,却忽然听见背后传来声音:“你好像对野外的诸多事,都颇为为熟稔?”

      听见这突如其来的问话,福乐睁开眼睛,有些意外。

      世子殿下突然问起这个,是因为依旧冻得睡不着,还是想借着谈话缓解此时的尴尬?

      福乐倒是觉得无所谓,反正漫漫长夜,也无事可做,那就随便聊聊天,打发打发时间也好。

      “嗯,”福乐坦然道,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因为小时候逃过难。”

      任云展听罢,心下微微一提。

      他顺着福乐的话头,声音不自觉地放缓放轻了一些,问道:“逃难?是哪里闹了灾荒吗?”

      福乐的语气很淡,听不出太多情绪:“我小时候出生在长宁村。”

      任云展屏住了呼吸,静静地听着。

      福乐原是长宁村人,上有双亲下有小弟。小时候家里也有几亩田地,一家四口生活不甚富裕,但父母慈爱,兄弟和睦,却也其乐融融。

      只可惜好景不长。在福乐七岁那年,天象异常,连降暴雨,家乡遭了水患,父亲和弟弟福景被洪水卷走不知所踪,怕是早已凶多吉少。

      母亲强忍着心中的悲痛,带着年幼的福乐离乡逃难,计划前往相对富庶,据说能接纳流民的锦官城。

      路途遥远,本就艰辛异常。

      哪知途中还不幸遇上了一伙歹人,混乱中,母亲为了保护他,竟被被歹人强行掳去。任凭年幼的他如何哭喊追赶,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歹人的身影消失在远方。

      转眼之间,一家四口,只剩下他孤身一人。

      等到福乐历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走到计划中的锦官城时,已经灰头土脸,衣衫褴褛,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

      这一路上能拿去换吃食的东西早就都换空了,他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

      锦官城虽然富庶,但涌入的流民数量众多,城中成年的劳力们尚且找不到活计,更何况他一个未满八岁,瘦弱不堪的孩童?

      从此福乐便成了锦官城中的一个小乞丐,终日在街头巷尾以乞讨为生。

      锦官城中的云来酒楼生意兴隆,每日会生出不少的残羹剩饭。

      原先这些剩饭会统一拿去卖给城郊的养猪场当做饲料。

      但那些年各地灾荒频发,流民乞丐数量激增,为怕他们聚集在门前乞讨,扰了生意,云来酒楼的掌柜便决定日日均出两桶剩饭来,送到城西一个废弃的窝棚,让乞丐们自行分食,求个门前清净。

      福乐年纪小,身体又弱,哪里抢得过大人?

      常常等他费力挤到饭桶跟前时,就只能看见深褐色的木桶底了。

      那时候他饥三顿饱一顿的,就这么勉强的苟活着。

      若不是一直记着母亲消失前的哭喊叮嘱,福乐早就想一死了之了。

      或许是天无绝人之路。

      云来酒楼后厨有一位陈老厨子,老婆走的早,也没有孩子,或许是见福乐可怜,动了恻隐之心,总之,陈老厨子发善心收留了福乐,让他在酒楼里后厨打打杂,干些零碎活计。

      福乐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容身之所,手脚很是勤快,老厨子看他踏实肯干,便将一身手艺都传授给了福乐。

      就这样,福乐慢慢地成了云来酒楼后厨的一个小厨子。

      老厨子收养福乐,自然也是存了让福乐给自己养老的心思。

      福乐心里也明白,所以他努力存钱,一分也不敢乱花,就是想着为了好好地给报答老厨子的恩情,为他养老送终,给老厨子一个安稳体面的晚年。

      遗憾的是,老厨子在三年前突发恶疾,不到花甲人便溘然长逝。

      福乐悲痛之余,用这些年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工钱将老厨子体体面面地安葬了。

      办完了丧事,福乐发现钱还余下不少,便萌生了想要开一家属于自己酒楼的心思。

      除此之外,福乐还有一个更深的心愿,若是将来酒楼经营顺利,他希望他的酒楼能为那些流民乞丐提供一条活路,哪怕只是一个馒头,一口热汤。

      这些都是他曾经饥饿得快要晕倒时,最渴望的东西。

      这么些年,福乐没和旁人说过这些心里话,一说起来,意外自己絮絮叨叨的,一开口竟有些停不下来。

      身后的听众没有任何声响反应,福乐却能感觉到那贴着的背部传来极轻微的震动,他停下了叙述,小声问道:“世子殿下,你睏了吗?”

      良久,任云展的声音才从背后传来,似乎比刚才说话时更哑了些:“没有。”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福乐觉得任云展好似朝他的方向又靠拢了一些。

      两人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交换传递,驱散了夜里的寒气。

      福乐忽然意识到,自己今天似乎说得太多了,而这些东西,本也不是适合说给世子殿下听的。

      “世子殿下,”福乐最终轻声说道,“我要睡了。”

      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应答:“嗯。”

      洞内重新陷入沉默。

      暗夜流逝,天光乍现,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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