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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弑夫杀妻的交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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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古斋的下午,一向客人很多,但像韩令仪和赵瑾澄这样的客人到底是少数,多的尽是些口袋里没钱又想看宝贝的闲人。
这些人被店里的伙计叫作白爷,意思就是这些爷只白白看,不会买的。而靠着卖东西养家糊口的伙计,自是不会多搭理这些只看不买的人,他们宁可在柜台后边睡觉。
就如九月十二,也就是重阳节后几日,店里前后脚进来一男一女两人。他们就和其他几个白爷一样,各自找了一片地方,选一些自己喜欢的藏品看着。
自从那艘名叫“璇玑”的大船,停靠在了明州港。带来的外邦香料、人参、珠宝等物名类众多,货物经江南运河入汴河,一时汴京城内,商贾云集,较平日又多出几倍。汴京虽无海港,但运河串联沿海市舶司,以至于出现八荒争凑,万国咸通的繁华景象。
于是城东这些坊市之中,游商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就连博古斋里白爷时不时发出的低语声,也被淹没在叫卖声中。
那个女子只身一人,手中提着两罐脂粉,看样子是从玲珑阁才出来。她面上画着浓妆,此刻正在翻弄一本王羲之的字帖,轻轻叹了口气,这本也不是少了的那本,只怕是以后都找不齐那一册字帖了。
旁边一个男子也紧锁着眉头,似是有烦心事在心头,可能是听旁边之人一直在叹气,竟也好端端叹气起来。
那女子见此情状,问道:“公子,也有烦心事?”
那男子见那女人,许是不知女人是何用意,先是装作不曾听见,并不说话。
不曾想,那女子继续说道:“公子不肯说倒是也不难想,又有谁会和才见第一面之人推心置腹呢……”说完又长长叹了口气,“不如我先将所遇之事讲与公子听,我同公子本是陌生人,连名号都不知晓,我并不担忧公子讲到别处去。”
见那男子并未走远,女人继续道:“我夫君故去了,他生前有一挚友对我多有照拂,我便与他再结良缘,原本也是相敬如冰,但是如今成婚还不到半年,这日子就已经快过不下去了。”
“为何会如此?”那男子问。
“哎……”一声长叹,“有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他与我成婚后,他才暴露本性,时常去赌场、青楼,钱不够用了,就变卖家中之物,甚至偷盗我的嫁妆出去卖。”因着是在店里,那女人忍着哭腔。
“那你为何不将那人面兽心之人告到官府?”
“你是男子,自不会明白女子的痛。大宋律法,女子状告夫君,即便所告非虚,女子也会被判刑狱两年,这叫我如何敢去告他?”
那男子沉默了一会,“我先前不语,是因不知我之家事你可能明白,却不想你也是因为这些纠葛在此处神伤。”他又向四周看看,见没有人在看这边就继续低声说道,“我夫人近日来与我闹脾气,以至于我日日神魂飘忽。”
“为何会闹脾气?”
“因为另一个女子?”
“公子要纳妾?夫人不肯?”
“若是那样还好办,并非如此。”
“那是为何?”
那男子摇摇头说,“我在求学之时,曾遇一烟花女子,她见我是读书人,就资助了我些许银两让我来汴京求学。我到汴京之后,自觉其恩惠,就将昔日银两加倍奉还,谁知她追来汴京,说要做我夫人,还不知从哪里弄了个孩子,说是我的,以至于我家中鸡犬不宁。”
那女子会了意,“公子和我都是被人缠上了。”
那男子点了点头,二人皆是沉默不语,片刻之后那女人说:“若是他们都不在了就好了。”
听了这话,那男子手中拓本险些掉了,他被这个陌生女人的一句话吓着了,同时这句话也击中了他,是啊,那个女人要是不在了就好了。
“公子,你和我都因一样的事情在这里神伤,自是都能明白各自的难处。”她讲完后向着四周看看,无人在意他们,她不动神色继续道:“我替公子杀了那个风尘女子,公子替我杀了我的丈夫。你我是陌路人,官府就算要查也查不到你我身上。”
那男子眼睛睁大,但还是努力保持面上的平静。二人皆不敢看着对方,生怕被店里其他人看到有过来往。他此刻的心剧烈地跳动,这个女人的说辞让他在意,是啊,谁又会想到,不认识的两人正在大庭广众之下商量某人性命的事情。
但他不能这么快表态,万一那个女人只是随口一说呢。
“公子,这事是我先提的,那我先去杀了公子烦恼之人,然后公子再去杀我夫君。”那女人放下手中的字帖,似是准备走,“公子若是觉得可以,可以把何处、何时能找到你说的女子,是何容貌,又有何习惯讲与我听,我定下时间后,公子只要在那一日找好同行之人作证就可以了。”
“悦来客栈,二楼,甲卯号房。”
那男子似是在回忆,似是在思索,面露一丝痛心,“她杏眼乌发,右眼之下有一颗小痣,身量与夫人相仿,”但旋即又变出一抹杀意,“但夫人不要被她骗了,这几日她为搏我怜惜,日日扮作憔悴模样。”
那女人听了,“公子,两日后此时,你我博古斋再见,我想好杀她的法子,告诉公子时辰。”说完这话,出了博古斋。
那男子的手一直在颤抖,他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她真的能杀人吗?
九月十四,那女子果然又来了,她会用毒杀的法子,在九月十六结果悦来客栈那个女人性命,而那个男子只要在九月十六找好人证便可。二人又约定了九月二十,等毒杀案风头过去,再来博古斋相会。
九月十六日,那个住在客栈里的女人果然死了。
付明昭帮张明诚杀了周仙音。
官府找不到凶手,但坊市里面不少人都知道悦来客栈死了个服毒的女人。
她和张明诚说,她观察了那女人的起居,见她日日无太大变化,自己就从作画用的铅白、朱砂之中提取了铅汞,用那东西,放在了客栈小二送进屋内的吃食中,毒死了那女人。
张明诚听完心中一阵害怕恐慌之后,又是对日后的盼望,他的日子终于要回到正轨上。
“公子,我该做的已经做了,现在到公子去杀我夫君了。”
张明诚肩膀剧烈抖了一下,他一个书生怎么去杀一个男子,他害怕了。但是他没有办法说不做,他和面前这个女人绑在一条船上,她连人都敢杀,告发自己会不敢吗?就在张明诚不知所措之时,付明昭帮他做好了计策。
“他这几日又在卖我嫁妆,我会与他说我可以卖了嫁妆贴补,只求他好好回来过日子。再告诉他九月廿五,我听闻城北竹林有晚上的换宝会,他着急用钱,定然急着前往。”
就在这时,又有一个男子走入店中,但二人聊到关键处,并无人察觉。
“他与公子身量相当,身上有股艾草香气,我家中灯笼皆是黄油纸做的,并不难认。到时候公子只要等在竹林山脚的溪边,定是可以遇见他,只要公子假扮换宝之人,趁他无戒备,定可结果了他。再抢劫身上财物,扮作强盗杀人,官府定是查不到公子头上。”
付明昭今年三十有三,是个敢爱敢恨的女人。一切都按她预料的那样,马汝舟死了,在偷她收藏变卖的那个晚上被人捅死了。
时至今日此刻,她不曾后悔杀了马汝舟,但她并没有想到那个同谋的男人也和马汝舟一样的虚伪、贪婪,险些让整个计划功亏一篑。
马府门口的士兵都撤了,付明昭猜定是那片玉被找到了,那个男人到底做了什么,才会让官府找到那片玉?
她现在是有些不安,她想,那个年轻的将军一定会再上门,说不定那个女博士也会再来,她知道他们是夫妻,莫不是已经怀疑到自己了?但她已经打定主意了,不论他们说什么,不认便是了。
越是无关联的杀人,越找不到证据。
付明昭对着镜子仔仔细细看了看自己脸上的淤青,比前几日淡了许多,但脂粉不厚一点还是盖不住。她又挽起衣袖看了看手臂上的鞭痕,也好多了,没事了,她不用在担心被马汝舟打了。
付明昭的眼前又想起那个女人,付明昭不觉得她是个风尘女子,但是她还没动手,她自尽了。
可她为什么会自尽?
为了让张明诚原意帮自己杀马汝舟,付明昭编了一个故事,把客栈里面那个女人的自杀说成了被她毒杀。她知道那个男人不敢和这桩事情扯上关系,定然是问都不敢问,只要他也去杀了人就行了。
好了,都结束了。
这桩计谋原本应是难查的悬案,官府又怎么会将连姓名都不知道的两人联系在一起。偏偏这件事让唐轩看到了,玄音又找上了韩令仪,赵瑾澄又查到了玉片。
汴京城这半个月来发生的三桩命案之间的联系,被韩令仪知道了。
她要再会一会这个付明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