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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云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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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那三声笃笃叩门之音,客栈里紧张的气氛也随之凝滞,众人皆看向门口。
掌柜最先反应过来,踢了还在发愣的店小二一脚:“没长耳朵?开门去!”
店小二被踹得一个趔趄,慌忙小跑过去。拉开门只见客栈外院已是白茫茫一片,这突如其来的风雪竟已是这般大,才打开门,狂风裹挟着雪沫,便刺向屋内。
院中有两个披着披风的人。前头的男子身形挺拔,整个人都罩在黑色披风下面,只露出一手紧紧牵着身后之人,身后那女子披着一件红色的披风,带着兜帽,这厚实外袍将她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在门外漫卷的雪光之中,竟还是这般让人见之难忘。她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雪粒,面色因雪夜严寒略显苍白,却衬得唇色愈发红润,楚楚动人。
“小二哥……”男子的声音十分疲惫,恳求道,“外头风雪实在太大,我和内子……赶路不及,想在此借宿一晚,讨个地方避避风雪。还请行个方便。”
店小二看着那女子样貌愣了神,回过身来才想到答话,嘴里习惯性地嘟囔:“满了满了,没地方了,客官您也瞧见了……”一边用眼神拼命瞟向身后的掌柜。
“掌柜,”男子再次开口,又行一礼,“内子体弱,实在经不起再往前走了,还望您行个方便。”身后那女子也适时往身侧行了一步,向那掌柜的福身行了一礼。
那掌柜的正在踟蹰之间,陆通站起身来,“掌柜的,眼下,天已全黑,雪又不见停,若不让二人进店,与杀人何异?”
听得此言,对面的许松年也站了起来,朝二人开口道:“我们的房间给你们,我和陆通在楼下把酒论诗,一晚上也好不自在。”
听这两人都这般说了,掌柜的也侧开身:“二位客官,快进来吧进来吧,这鬼天气……真是作孽。”一直在身后观望的店小二忙跨出门去,便要为二人搬行李。
“哎呦!什么东西呀,这么重。”只听得那院内传来小二哥一声惊呼。那二人驾来的马车上负有一个大木箱,箱上挂着一把铜锁。
那男子听到小二声音,才跨进门,又回到院中去,“这不过是鄙人平日闲时所绘拙作。劳烦小二哥了,我同你一道搬进去。”
那小二却说,“那可不行,这东西平地搬搬也就罢了,如何能给你抬上楼去。”又瞧了瞧那个箱子,“既然是自己画的画,也不是什么值钱物件,不如直接放去柴房吧。”
那男子听了也觉得可行,就将车上其余物件一并取了,和店小二两人一道将马车赶向后院。客栈围墙之内,还留有两条小路连通前院与后院,不必自店内穿行。
李金富对着小二喊道:“风太大了,你给我的马车也带去后院。”
那小二应了一声:“客官都放心,马和车小的都会照看好的。”
那女子先缓步进了客栈,寻了一空着的桌子坐下,摘了兜帽,引得周边几人惊呼。
李金富向四周望了望,见那男子并未回来,端起一杯酒走了过去,“云疏娘子,”原来李金富竟认得眼前之人,接着又不怀好意说道,“听闻你赎了身,当是攀上什么高枝了,不曾想到竟跟了这么个穷书生,怎么的,花的钱都是你的吧?”说着穷酸书生之时还朝着陆通、许松年望了一眼,“不如跟我吧,我肯定叫你日日□□。”
云疏低咳两声,“云疏已是良家妇,不劳李老板挂心。”
李金富还要纠缠,那男子就在这时自后门迈入厅内,一下挡在云疏身前,“你要对我娘子做什么?”
李金富一甩酒杯,骂了句“臭婊子”,带上自己桌上那个算盘就回了楼上客房去。
那男子握了握云疏的手,嘴上说着有些冷,转身先找小二要了些热乎的吃食,又带着两个包裹向楼上走去,看样子应该是去整理床铺。
原本韩令仪和玄音二人吃得也已经差不多,但是想到赵瑾澄要独自留在这楼下,又多坐了一会儿。边上那刀客还在饮酒,那两个书生倒是朝着云疏开了口。
“娘子可是扬州杜云疏?”陆通试探性地问道,见云疏含笑点了点头,拿起酒杯,走近继续说道:“我二人在扬州求学之时,就已听闻娘子颇有才情,不想今日在此得见,真当是缘分。”
听了这话,玄音朝着韩令仪做了一个鬼脸,韩令仪也是低声笑了一笑,这书生二人真道是连说辞都不带改的。
玄音闻得此言,并不似对刚才李金富那般,而是微笑着看向陆通,“我不能饮酒,便以茶代酒。”又问,“公子既去过扬州求学,可曾听闻素水居士陈云之名?”
陆通略一思索,又看看许松年,“是邳州画山水那个陈云吧?”听得云疏点头应是,二人这才如打开话匣一般,“陈云曾经诗画双绝,在江淮一带小有名气。所作之词‘十二阑干闲倚遍,愁来天不管’,何等风流蕴藉。”
陆通说完这话禁了声,满脸可惜地摇摇头,云疏见此二人情状,问道,“我亦喜陈云词作,但不知这位公子为何这般可惜?”
“娘子可能有所不知,陈云两年前染病便自扬州回了邳州,因那病不但不见好,反到越来越重,一年前已经死了。”许松年也是面带可惜,“我曾去邳州拜会他,只可惜终是晚了一步,只恨永不得法再见其人了。”许松年话风一转,“娘子竟还知道陈云,果真是才情……”
许松年的溢美之词不曾说完,云疏突然紧捂胸口,面容痛苦,伏在桌上说不出话来。玄音见状,赶紧来到身前,一搭脉,又迅速打开随身的药箱,取出银针便给云疏施针。
那男子从木梯上下来,见此情状赶忙去扶住云疏,“我娘子有心疾。”边说,边从怀中取出一个药瓶,喂着云疏吃了下去。服了药后,云疏这才好了许多。
“公子先扶你家娘子上楼歇息吧。”韩令仪在后提醒道,那男子连声道谢,将人送上楼去。
玄音见那二人消失在二楼,这才和韩令仪与赵瑾澄轻声说道:“这个杜娘子的心疾,我师傅来了都不见得能治好,她恐怕活不久了。”
过了好一会儿,正当韩令仪和玄音起身准备上楼休息之时,恰遇那男子下楼来到几人桌前,见到玄音拱手行礼道:“感谢这位姑娘出手相助。这是我娘子一点心意,还请姑娘收下。”言语之间就从怀中取出一个珍珠戒指递与玄音。
玄音自是不肯收,那男子推说云疏身边缺不得人,又匆匆回了二楼。
赵瑾澄不过瞄了那珠子一眼,“上好的北珠,真是稀罕。”邻桌那三人闻言,也齐齐向这看来。
刀客放下酒杯,难得饶有兴趣地说:“北珠形比南珠更大,产量又低,产地还皆在辽国境内,大宋只有皇宫可用。杜娘子随手送人便是北珠,当真稀奇。”
陆通摇着头,看向王巢说道:“王义士,少见多怪了。北珠这东西虽稀罕,在扬州这样的风流地方,可是不少姑娘都有的,毕竟王公来扬州玩乐的也不少。”
但又停了停,再道,“不过这些年江淮的北珠确实不少,前几日我去典当,还见到有个贵太太来典当了一盒子北珠呢。”话说完又似是说及自己窘境,喝了杯酒,便不再向下说去。
屋外风雪依旧不见停下来的迹象,屋内屋外一片雪白,方才几人来时的足迹也都被风雪尽数抹去,前院停的两架马车也积了不少雪。掌柜、韩令仪、玄音也都上了二楼,小二自后院跑上前来,招呼赵瑾澄四人好生歇息,自己回了后院的厢房睡了。
雪应是后半夜才停的,次日一早,积雪已有脚踝深,除了店小二一人在后厨和前厅之间忙活,再无一人原意迈出屋外一步。
韩令仪三人正在用早饭,商量着要在午后出了太阳便动身,免得耽误太多时程。一旁的刀客却提醒几人道,雪后山路更滑,莫不要因急着赶路反涉险。
“这鬼天气,叫老子还怎么走?生意不用做了!”李金富腰间插着那大算盘,从二楼骂骂咧咧走下楼来,店小二见这爷终于下了楼,赶忙端上吃食,让其添粥,李金富在碗中添了几口粥,先吃起馒头来。
这时,云疏夫妻二人也从二楼下来,云疏那气色好了许多,又施了面脂,染了丹蔻,举手投足之间真叫是光艳照人,让李金富与陆通都看直了眼。云疏走到玄音几人面前,款款施了一礼,“两位姑娘,这位公子,多谢昨日相救。”
玄音赶紧将手中那个北珠戒指还了回去,却只听得云疏浅笑回到:“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云疏将那戒指推还给玄音,“这戒指乃夫君两年前赠与我的,如今送与姑娘,愿姑娘早觅佳偶。”
赵令仪在身后听见云疏吟的那诗,既感慨其确有才气,但一时不知却云疏在愁何事。如今她已从风尘之中脱身,又有良人在侧,为何会有离愁?
厅中寂寥,并无人说话,众人多在忧虑踏雪赶路之事。不多时,只听得有一勺子掉落之声,接着就是几句“云疏”、“云疏”的慌乱哭嚎。
众人惊慌地向店中央看去,云疏嘴角带着血痕,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