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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奉旨试探亡国君 ...

  •   赵瑾澄看向韩令仪,那神色仿佛在说“果不其然”一般。

      小二引二人进入雅阁,又默默退后关了房门。

      只见那两个女子对着赵瑾澄缓缓施了一礼,“见过赵将军。”

      “哦?”赵瑾澄有几分意外,但也未多问。反是一旁的韩令仪问道,“二位姑娘是何人?怎么会认识赵大将军?”

      那二人又对着韩令仪行了一礼,“想必是名冠天下的韩博士了,幸会。”两番问候搞得韩令仪也十分疑惑,这二人到底是谁。

      “我乃刘沅,吾妹刘汐,我二人奉家主之命前来拜会京中各位上官。”见面前之人依旧疑惑又补充道,“人人皆道汴京有一位弱冠之龄的清俊少年将军,想来不会认错。”又看看韩令仪,“韩博士之名我于明州之时便多次听闻。女子又着五品官服,除了是韩博士,想来不会有他人。”

      “明州?”一旁听着的赵瑾澄闻得明州对二人的身份当下有了猜测。

      “月前‘璇玑号’才到明州港,我二人便想来汴京拜会,不料船队里有些琐事耽搁了,这才来迟了许多。” 二人又一福身,“今日不过车马歇息,竟遇上二位上官,实在是荣幸。”

      “你们是新船商队的?”赵瑾澄问,但语气十分肯定。

      刘沅又笑着答道:“赵将军说的不错。船队才从波斯回来,又从未到过汴京,这才先遣我姐妹二人前来,又组了商队,年后会经登州港过来。”

      刘沅见赵瑾澄并无多少兴致搭话,又说改日登门拜访后便带着刘汐识趣地告退了。二人才退出屋,就听赵瑾澄轻笑了一声,“还真是聪明人。”

      “这支船队原在南国遍地设商号,却只行商、不设店。自先帝收复南唐,他们便又去了波斯,很少回汉土。如今吴越也要归顺,天下安定,这才迫不及待来京城打通关节呢。”

      不多时,三人用过饭,赵瑾澄翻身上马,那匹白马打了个响鼻,他对韩令仪道,“夫人,此地离崇文院近,我不送你了。稍后我会让砚启来崇文院同你一道整理书册。”

      “那日后,”赵瑾澄一勒缰绳,“景福内库,等着夫人。”

      三日后,韩令仪拜别崇文院诸人,这便将公干之处搬进了景福内库。

      果如赵瑾澄所言,景福内库单独设立了南唐府库,其内器物之众,确是崇文院内那些残卷不可比拟的,于解开那玉片背面篆符之谜多有裨益。

      但到了内库一连几日都不曾见到赵瑾澄,他也不回府,韩令仪想他定是去找那铜盒线索才是。只是她还是不知道,赵瑾澄要用何法子从这普天之下找到那造铜盒之人。

      韩令仪本想往博古斋寻黄赋年再探五鬼旧事,谁知黄赋年竟离京收画,不在汴京。

      正当韩令仪手中诸事都不得推进之时,一道旨意却先下给了韩令仪。昭庆担心有一人会成宫宴的变数,特地请了旨,让韩令仪去试探试探。

      就因如此,韩令仪要去拜见陇西郡公——李煜,那个金陵道诸人都不陌生的南唐亡国之君。

      李煜所处之地周遭守卫森严,寻常人近不得身,平日里就两三名南唐的旧臣能时常探望,昭庆公主再三叮嘱,不可失言,才放心韩令仪前去。

      李煜所在的院落同寻常人家的宅院无多少差别,韩令仪奉旨入内,方进院门,便见一白发老者摇头叹息而出,韩令仪忙施礼道:“徐大人。”

      来人是南唐御史大夫、吏部尚书,如今的太子率更令徐铉。也就是以“文脉不可断”力推韩令仪成为大宋女博士之人。

      “韩博士。你今日为何会来此?”徐铉对于韩令仪的出现十分意外。韩令仪便只道新调任景福内库,库中有王羲之的字帖需要郡公题词。徐铉另也不多问,与韩令仪辞别。

      韩令仪向内行去,未入院落,已闻幽咽琴音,期期艾艾;再近几步,听得女子低低啜泣,抽抽噎噎。院内无人通传,韩令仪隔数丛卷了黄边的芭蕉,终得窥院内情形。

      有一女子在前抚琴,身段窈窕,眉峰紧蹙,着一袭青碧色衣衫,显得有些单薄。韩令仪想到李煜词句“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比照眼前之景,不免心中哀叹,金陵的皇后竟会如此这般愁苦。

      栏杆之后另卧坐一人,锦带松、鬓生霜、肋下嶙峋,想来便是李煜了。

      韩令仪于院角出声行礼:“郡公,崇文院金石博士韩令仪求见。”

      琴声骤歇。片刻,脚步声远去,方闻一沙哑男声道:“是你啊,徐铉和我讲起过你。你来做甚?”

      “禀郡公,景福内库珍藏一册《澄清堂帖》,下官念及此帖乃郡公编纂,故斗胆请旨,前来恳请郡公题字。”韩令仪说得不卑不亢,她料定李煜必定不会拒绝此事。

      却不想只听李煜轻哼一声,“人都死了,留这赝品题它作甚?”闻得此言,韩令仪只觉心中一沉,不想李煜竟知真迹已随先帝入葬永昌陵。却又听他长叹道:“呈上来罢。”

      韩令仪近前呈上,看清了这位昔日帝王的相貌。李煜风神秀彻、丰额骈齿,竟真如传言所说一目重瞳,天生异相。

      李煜不曾翻阅,嗤笑数声。“你们官家,连试探的法子都变得高明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韩博士,我素闻你通晓南国经史,我讲段江南旧闻给你听。”

      韩令仪心中一紧,《澄清堂帖》是她选的,那册帖中有王右军的《姨母帖》,哭的是至亲之人死不能复生。便如那南唐山河,不知李煜会不会哭那山河不在。

      她直视着李煜,面上从容,缓缓道,“有劳郡公,愿闻其详。”

      一阵风过,李煜拢了拢衣衫,“昔有一人,避世隐居山林。素日里,非研墨学柳公权书,即画山水;非于寺中与僧对弈,即听琵琶琴韵。”

      韩令仪心头凛然,知是李煜自述。又听他语转低沉,续道:

      “一日,他于林间遇一男子,衣袍染血,欲携其就医,男子却只求一碗清水。他见那男子虎口有层厚茧,那双手又分明能握得动百斤剑,那男子问‘看什么?觉得我这身打扮,不该出现在这里?’他没接话。后来那男子伤愈,留字条署名而去,言道日后若至汴京,可寻他。”

      李煜长叹,“可惜那人家中生变,兄弟凋零于乱世,竟寻上他承继飘摇家业。”说及此处,李煜突然看向韩令仪问道,“韩博士,你猜那人后来去了汴京吗?”

      “下官想,当是去了。”韩令仪垂手而答,她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多少人听过这段往事。

      李煜轻咳几声,“是啊……那人输光了家业,终至汴京,可惜是囚着去的。又见了当年那男子,已隔二十载,那人竟累下万贯家财。他一眼认出,犹记当年一碗水、一张字条,却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他便被永远留在了汴京,囚于一间小屋。”

      “二人倒常见面。那人惜他才情,将其江南故宅藏书典籍尽数搬来汴京,常命人抄录其词作吟听。只可惜……”李煜又看向韩令仪,“韩博士,再猜后来那男子如何了?”

      “下官不知。”

      “他死了,死在一个雪夜。” 李煜言此,闭目仰首,声如风中残烛,飘忽不定。“他们未见最后一面,是他弟弟前来相告。”

      “那人弟弟……像是只会啄人的鹰,初见便道:‘兄长常念你,我当是何等人物。’他不答,咳出一口血,将其弟气走。”李煜面上露出哀戚的笑,“他又被挪至一更小宅院,墙垣却更高。旧物尽换,旧仆皆散。唯那人弟弟仍常至,索要词作,得了、看了,又负气而去……再来,似永无穷尽。”

      李煜看着韩令仪,神色平静,“二十余年了,韩博士,你说人之命数,可是早定?他当年林间欲避,避不过家业;金陵欲守,守不住山河;汴京欲忘,偏那人弟弟日日叩门,提点往事。”

      “郡公,您说那人……可愿回到从前?”

      李煜道:“韩博士定知《姨母帖》末句?”

      “痛当奈何奈何。” 韩令仪答得利落。

      李煜长长地叹息一声,忽然提笔,在那题字的素笺上,缓缓写下极轻、极轻的八个字:“流水落花,春归何处?”

      此番试探,其意已明。李煜心中,实无复国之念,唯存一缕求死之气节。

      “韩博士。” 他将笔搁下,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回去吧,这字,便算题了。”

      韩令仪收好《澄清堂帖》,携李煜题字正欲告退,“你的口音……”李煜之声忽带一丝犹疑,“亦是江南人氏么?”

      韩令仪心头微惊,恭敬答:“郡公听岔了,下官庐州人士。”

      “庐州啊,庐州……”,韩令仪走远,只听得李煜在身后自言自语道,“如今已换了天地,莫要再恨了……莫要再恨……”

      虽心绪纷乱,韩令仪仍先回禀了昭庆公主,返至内库已过申时。方掌灯,却见一人立于门前。“许久不见,赵大将军。可有线索?”

      赵瑾澄走上前来,将佩剑置于书案,抱住韩令仪,“嗯。许久不见夫人了,你怎么也不问问我累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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