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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唂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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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良白履任省会市长前的“调研”,选在了全省最偏远的西水市。
明面上,他是来考察乡村振兴。但圈内人心知肚明:西水市正苦苦争取一个能改变命运的省级大项目,而最终审批权,很快将握在这位新任省会市长手中。
闭门会谈长达两小时,没有官方记录。
风起于青萍之末,一个富裕地区的权力,与一个欠发达地区的渴求。没有交易,只有一次“调研”,但两地之间,一种隐秘的养分输送,已然完成。
对于此事,谷南漪提前收到风声,只身前往西水市蹲点,企图捉住那条“官官勾结”的尾巴。
关系盘根错节,私密性极高,进程滞缓,谷南漪在淼江市逗留了将近半个月。
在长时间的东奔西跑与高强度的工作量下,她想起来西水这沿海地带,不止有山有水,还有一个人——听川。
她的老相好。
…
听川这两年在西水混得是真惨,否则这店的选址,也不至于沦落到这么个鬼地方。
谷南漪盯着那块卡在廉租楼楼道里的“Tattoo”霓虹招牌,灯管接触不良般快要断气。
不凑近细看,谁也不会发觉这爬满铁锈的楼梯拐角,还藏着一间纹身店——或许根本称不上是店,不过是从楼道里硬生生剜出来的一个小隔间。
店门两旁脏污的墙面上被成叠的色情广告覆盖。霉味、潮味夹杂着油烟味…一片阴凉,令人窒息。
谷南漪到处摸索了几下,才发现她脚踩的铁质镂空的楼梯踏板下方,被木板粗糙地分隔成一个个鸽子笼似的单间。门挨着门,锁贴着锁,像厉鬼墓室。
她倒吸一口凉气,忍着恶心敲响了纹身店的门,敲第一下没声儿,正准备抬手敲第二回,“吱吖”一声响,门猛然向内一缩,又戛然顿住。
一张脸从阴影里骤然逼近门缝,眼见着来了人,她半边脸躲到门后,只留出一只眼悬在门缘,低声问:“纹身吗?”
“不纹,找你们老板。”谷南漪抬眼,狐疑地上下扫过动作鬼祟的女孩。
“他出门了。”
“意思非得等他回来我才能进?”谷南漪被堵在门外,对面女的问一句才答一句,这破店什么规矩?
谷南漪语气冲得很,里头的人却没吭声,面无表情拉开门,侧身让出路。等谷南漪跨步进来,她反手带上门,后背径直贴门站定。
谷南漪的目光直接越过她,抬眼打量着屋子,高跟鞋不紧不慢地叩在地面上,一声,一声,在这逼仄空间里敲出回响。
屋里就一张掉漆的折叠桌,一把积着厚灰的破转椅。四面墙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身图样,狰狞无比,有些边角已经卷曲发黄。
正对着门的那面墙中央,赫然钉着一张完整的人皮纹身——鞣制过的皮肤绷在简易画框里,上面的墨色图腾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诡异的润泽。
呵,狗川。还是这死性不改的毛病。
小地方,扫两眼就看完了。谷南漪这才想起身后还杵着个人。
她转过身,这回把对方看了个真切——瘦得惊人,苍白面皮贴骨,脸色晦暗,小小年纪一双眼却煞气十足。深秋了,只套了件松垮的黑背心,发硬的薄牛仔裤紧紧勒着大腿。整个人从上到下,没一处有活气,倒像刚从哪座荒坟里刨出来的,扔进鬼屋倒挺搭腔。
“你叫什么名字?”谷南漪问。
这个寻常问题似乎把这女的难倒了,她把手贴在身后的门板,抬眼飞快扫谷南漪一眼后,又迅速别开目光,“我现在…还没名字。”
“没名字?”谷南漪口香糖差点卡喉,她摘下墨镜,惊叹,“长这么大个人没名字,阿猫阿狗啊你?”
谷南漪以为这女的耍她。
对面人被她一呛,明显不悦,她烦躁地翻眼,拧眉问她,“不劳你操心这事,姐你不纹身来这干嘛?”
见人来脾气了,谷南漪反而嗤笑一声,挎包一撂,顺势坐进那把积灰的转椅,翘着腿说,“我找听川有事,他不在,既然你在这看店——去,给我倒杯水。”
女孩扫了她两秒,终究还是拖着一身骨架子挪到墙角,从摞起的纸箱里摸出瓶矿泉水朝谷南漪扔过来。
谷南漪眼疾手快接住,还顺势抛了个媚眼。瓶子在她手里转了个圈,没开。
那女孩不再理她,蜷回矮茶几旁的地上,重新抓起练习皮和线圈机,滋滋的电机声又响起来。
谷南漪斜眼看着那张假皮——墨水晕得一团糟,针脚深浅不一,好几个地方都扎透了。她这个外行都瞧得出,这女的手艺生得厉害。
“合着你根本不会纹身啊?”她出声调侃,“那听川招你来干嘛?当吉祥物?”
女孩头也没抬,线圈机在皮面上刮出粗粝的噪音。“……我是学徒。”
“学徒?”谷南漪差点笑出声。
这破地方阴气比人气重,一天能有一个客人都是奇迹。听川自己都混成这德行了,还有闲钱招学徒?怕不是看这学生妹长得够劲,动了别的心思吧?
谷南漪支着下巴,凉凉地笑了一声:“小妹,长点儿心,这世上哪有教手艺还倒贴钱的道理?”
“再说吧。”女孩闷声回了一句,明显不想多谈。
话音刚落下,房间门忽然被推开。
一个男人拎着塑料袋走进来,像是刚赶了长路,额角还浮着层薄汗。T 恤被他脱了搭在肩上,露出一身线条分明的腱子肉,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汗湿的光泽。迷彩裤的裤腰松垮地卡在胯骨,裤脚利落地束进黑色短靴里。
这人不愧是干纹身的,挺狂,够野,左胸口一只毒蝎,后背脊柱缠一条抬头龙。
门开的一瞬,地上那女孩像触了电似的,立刻停了手里的活。线圈机被轻轻搁下,她几乎是弹起来的,垂手站在一旁,一副静候发落的模样。
“川哥。”女生喊了一声后低下头。
听川的目光掠过她,没停留,随即转向屋里多出来的那个人——谷南漪正翘腿坐在他的转椅里,似笑非笑地迎上他的视线。
“好久不见呀,川~”谷南漪先开了口,朝他晃了晃那双贴满水钻指甲的手。
“什么时候来的?”听川挑挑眉,嘴角勾了勾,放下手里的塑料袋,从沙发堆里随手拎了件 T 恤套上,“也不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了,还算什么惊喜?”谷南漪笑得眼尾弯起。
听川低笑一声,从烟盒里磕出根烟咬在齿间,又把烟盒朝她一递。谷南漪纤指一拈,接过烟含在唇边。他凑近,“啪”一声替她点上火。
烟头亮起猩红的刹那,他侧头,朝墙角那团影子抬了抬下巴:“刚叫人没?”
“没…”女孩支吾着。
谷南漪吸了一口烟,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笑得玩味:“我刚问她叫什么名儿,这小妹倒有意思,说自己‘还没名字’呢。”
“她那名字,确实是个事儿。”听川朝女孩招招手,示意她过来,“刚烂牙荣找我,说八字给你算过了,新名能用。”
“本来就能用,”女孩杵在原地没动,声音硬邦邦的,“是你非要找他算,上个月他还在菜市场旁边摆摊点痣,这个月就成半仙了?找你无非是想从熟人身上刮油水,就你信他话,净耽误事。”
“口气挺冲啊,”听川咬着烟笑,“改名那三千块,你攒齐了?”
“……这不正等着你发工钱么。”
“工钱?”听川像是听见什么笑话,指了指桌上那袋东西,“就你这三脚猫手艺,我白养你半个月了,有功夫顶嘴,不如现在去把鱼洗了。”
女孩绷着脸,上前拎起塑料袋。
听川知道她饿了一天,平时出门总会留几块钱让她买面包,今天走得急忘了。他们很少叫外卖,听川人穷,但嘴巴挺刁,总嫌外头油脏,有空就去市场捞几条刚断气的鱼,拿到筒子楼的公用灶台随便一炖,洒两片菜叶子做汤配饭就是一顿。
女孩走过去拎起塑料袋,转身前却又蹲下,从桌屉里摸出个旧烟灰缸,轻轻放到谷南漪手边的桌角。
这被训了还知道递烟灰缸的狗腿样,让谷南漪没忍住“噗嗤”笑出声:“你这妹妹,还挺懂事。”
女孩抿紧嘴唇,别过脸快步朝门口走。
谷南漪盯着那瘦削的背影,抬脚轻踢了下听川的小腿:“所以呢,她新名儿叫什么?”
“冬韫。”
这两个字落地的瞬间,门口那道身影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烫着了。随即,她更急地迈进楼梯口那片昏沉的阴影里,脚步声很快被黑暗吞没。
…
公用灶膛里塞满了湿柴,烟闷着排不出去,呛得人眼睛发酸。她不断往里添柴,火舌舔着锅底,热气扑上来,把那张瘦脸蒸得通红。伸手去拿酱油时,瓶子轻得不对劲——操,又被人偷用了。
鱼汤勉强煮出点奶白色,飘着几片蔫黄的菜叶。她端着那口旧铝锅,脚步迟疑地挪回店门口,却看见店门紧闭,只有底下缝隙里漏出几线灯光。
里头传出几缕女人的笑,软里带钩,擦着耳廓漾开,像指尖轻搔过心尖,虚虚的,勾着人想探。
可她现在没心思探。
她把锅放在地上,自己也跟着蹲了下来,背靠着冰凉的铁门。手臂环抱住膝盖,低头看汤面上那层薄薄的油花,被门缝里的光照得晃晃悠悠。
看着看着,她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
冬韫。
她在心里悄悄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几个月前,从教管所出来后,她攥着身份证走进派出所。柜台后的老油条眼皮都没掀就先开骂:“名字爹妈给的,能有多难听?非得改?”
她把证件拍在台上,对方斜眼一瞥,“丛去女”三个字如同三记耳光抽脸。那人脸僵,后又改口说这事能办,但得三千块钱。
她抓回身份证,站在台阶上被正午太阳晒得发昏。
三千块…差不多一个学期的学杂费。
不管了,得改,卖血也得改。
打小就知道,这名字也就比幼儿园旁人的好写几笔,其余半分好处没有。等长大了开了智、长了脑,被他丢进教管所的那一刻起,就发誓绝不再顶着那畜生的姓,绝不再背着“去女”这口诅咒,苟活此生。
改肯定是要改的,那改什么名呢?她脑子里滚过的全是刀光剑影的名字——花木兰、穆桂英。可冬母死活不同意,说她命格轻贱,压不住这些名头。绞尽脑汁熬了好些天,才想起课本里那句未若柳絮因风起的谢道韫,索性取了个“韫”字,让笔墨气镇一镇她骨头里的煞气。
这事还没着落呢,也不知道是谁捅到丛保国那里的,事后他亮着一口老黄牙,笑骂她妄想当文曲星。她没管,心里只剩一件事:凑钱。
钱,哪都要用钱,何况目前升学的学费被丛保国吞了,还偏巧卡在九年义务教育刚结束这个节骨眼,半点退路都无,她和学校那边申请延缓上学一年,就这一年,在外头兼职也好给人当牛使也罢,这钱,必须尽快攥到手。
…
再次听见“谷南漪”这三个字时,冬韫正磕磕绊绊念高二。她只有周末能溜出学校,来听川这儿打下手。
那个周六,她刚爬上楼就愣住了——东西全搬空了,货架、色料瓶、转椅,连她那张用来在店里守夜的折叠椅都被拧断腿扔在过道,墙上只剩几张没撕干净的破图纸,灰暗的房间里满地的灰尘和塑料垃圾,一整个鬼子进村扫荡的状况。
她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狗川在外头欠债,被人抄了老窝。手已经摸向手机要报警。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听川抱着一摞杂物走上来,看见她,轻飘飘就是一句“散伙”。
“什么?”冬韫懵了,“你惹事了?被端了?”
听川没解释,夺过她手里那部破手机,在卡顿的键盘上用力按下一串数字。“我要走了,以后有事,找她,就上回问你名字那女的。”他把手机塞回她手里,“剩下的工钱,回头转你。”
冬韫不肯接,脚下死死踩着那张孤零零的人皮纹身,梗着脖子说:“你搞什么?出了事连个风声都没给我,现在你要当甩手掌柜那我怎么办?你这手艺我才刚入门。”
听川照旧把她当小屁孩,话都懒得说全,给她丢下一句:“就你这破手艺,去对面精品街给人穿耳洞都嫌手抖。”
听川临走前,上下扫了她一眼——蓝白校服穿得板正,扎个马尾还挺有个学生样,比当初那个缩在门后、浑身是刺的野丫头像样多了。
对啊,她这年纪就该穿着校服好好读书,可怎么就有这么多破事落她头上呢?老天还偏逮着她一个人薅,太不长眼…
他伸手,把她歪了一点的校徽扶正。“社会险恶,能读书就好好读,读不下去也别想着把嫁人当跳板,实在走投无路了…”他顿了顿,下巴朝她手机方向一扬,“就打那个电话,嘴巴甜点,看能不能跟人混口饭吃。”
说完跨上那辆从老家骑过来的旧机车,引擎轰然炸响,尾气喷了冬韫一脸。
他没回头。
冬韫背着书包,慢慢坐到楼梯口。热风卷着尘土扑过来,她没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袖口——底下藏着一小串英文纹身。那是改名后,她缠着听川非要纹的。他死活不肯,说给未成年纹是砸招牌。她闹了三天,最后说就当庆祝新生,毕业立刻洗掉。
现在她还没毕业,他却先跑了。以后洗纹身还得找别的店,又得花钱。
还有,听川这人是真衰,自己衰就算了,连带着她一块衰。因为他那些话后边儿还真灵验了,冬韫高二没读多久就因为一堆破事休学了。
她顺着听川的意思,投靠了谷南漪。
也不知道这女人怎么想的,扔给她的活儿搁古代全是砍头的罪——当线人,盯梢,往不该去的地方钻。好在报酬够厚,甚至给她租了间房。
老破小,墙皮簌簌往下掉。可对冬韫来说,这扇门后是另一个世界——门锁坚固,丛保国踹不开;她可以凌晨三点回家,不会有人揪着她头发往墙上撞。
她咬牙买了桶最便宜的白漆,花了一整天把发霉的墙壁刷成亮白,又跑去两元店,淘了些便宜东西笨拙地装点这个属于她的空壳。
记得刚搬进去那天,家具还没到。空荡荡的屋子里,她把报纸铺在地上当桌布,用仅剩的钱买了点像样的菜,郑重其事地请谷南漪来“暖房”。
现在想起来觉得这行为简直tmd 尬穿天际。
最雷人的是,谷南漪那天真开着她那辆油老虎,一路从外地飙了回来,就为了吃冬韫在超市蹲点买来的打折卤菜。
谷南漪一进门,就看见赤着脚站在玄关笑得傻气的冬韫。
谷南漪发誓,她这辈子最后悔的是当时门一开,她没能把镜头兑到冬韫面前把这一幕拍下来,毕竟之后这几年就没见冬韫这么笑过。
两人挨着坐在报纸上,酒瓶碰出脆响。话头三绕两绕,还是绕到了听川。
冬韫说听川是她这辈子遇到的第一个好人,顶好的人,不求回报的那种好人,还调侃说想着以后投胎当他女儿。
谷南漪仰头灌了一大口,瓶底重重磕上她的:“真巧。我下辈子,正打算当你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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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生和女生之间总藏着一种魔力,总能在无声处生出默契。日子久了,两人之间的雇佣关系名存实亡,取而代之的是那份同类取暖的惺惺相惜。
渐渐地,衣柜开始互通,口红混着用,买东西知道给对方顺带一份,连吃碗泡面都会下意识地问一句“你要不要”。深夜里视频通着,各忙各的,偶尔抬头看见屏幕里那张脸,由此熬过漫漫长夜。
偌大的D市,灯火万千,天地辽阔,偏生心里头掖着事、扛着烦的时候,翻遍周遭人海,第一个念起的,总归是对方。
世界是一片荒原。但好在,有人为你在这荒凉里,辟出了一方涟漪微漾的南岸。告诉你,要往南边跑,那里的叶,永远长青。